姜淑妃這兒得知消息時已是傍晚,孫淑姬早已經被送去了長門宮,理由是尤良媛的死與她有關。
上午才提起過這件事,當時姜淑妃問她的時候還否認,半天的功夫就與她有關了,姜淑妃有些坐不住,末了,急急派人去長門宮那兒打聽消息。
隔了半個時辰之后傳回來,長門宮外有戒備,不許進出。
孫淑姬不是姜家人,卻是姜家讓孫家送入宮,用來扶持姜淑妃的,有些事姜淑妃不便出面的,孫淑姬是個很好的打下手,她入宮這么久以來,孫淑姬替她辦了不少事,她才想好怎么對付周家,倘若沒了她,這些事誰去做。
“不成?!彼欢ㄒ朕k法知道孫淑姬到底做了什么,尤良媛是咬舌自盡又不是被人所殺,一定有內情。
想到此,姜淑妃很快派人出宮。
酉時過半,還下著雪,天已經黑了。
宮道上亮起了一盞盞的燈,永和宮這兒,薄青帶著兩個小宮女在回廊里掌燈后,又去了宮門口,沿途過來點過數盞小燈,主屋出來的院子里頓時亮堂了許多。
門口回廊里站著抹身影,絨白的披風裹著身子,下巴藏在狐絨圍脖下,懷里揣著個暖手的爐子,正看著院子內簌簌落下的雪。
不多時,紅鶯匆匆回來,見娘娘站在屋檐下,上臺階給她遮擋吹進來的雪粒子,氣息微急:“娘娘,長門宮那兒已經辦妥了,準備了一口薄棺,將尤良媛運出宮了?!?br/>
紅鶯吸了兩口氣后喘勻了又道:“孫淑姬安頓在了后殿,什么都沒換?!贝彩怯攘兼律砬八^的,屋內的東西也都是尤良媛用過的,孫淑姬進去之后就再也不肯往里走,躲在一旁看著宮婆將尤良媛的尸身收拾出去,煞白著臉色險些沒暈過去,看這樣子,夜里是難睡安穩了。
沈嫣嗯了聲,視線落到墻角的雪堆里,大寶從墻上跳下來一頭扎在了雪堆里,這會兒大半個身子都陷里面了,就露了條尾巴在外面晃啊晃的。
“讓那幾個宮婆看緊一點,不論是內務府什么人前去,都不許見孫淑姬?!鄙蜴套呦屡_階朝那雪堆過去,大寶還沒從里面出來,兩條后腿還使勁的蹬著,從里面扒拉出好些雪,噗噗的往一旁的樹叢里撒。
沈嫣將暖手爐子交給紅鶯,伸手將大寶抱了出來。
白貓兒變雪貓兒,蓬開的毛里沾滿了雪,大寶沖著沈嫣無辜的喵了聲,幾條胡須上還墜著雪,用力一抖,濺了沈嫣一臉。
“調皮。”沈嫣揉了揉它的腦袋,大寶待不住,從沈嫣懷里跳了出來,砸入雪堆里,悶吭一聲,四肢都陷進去了。
沈嫣沒忍住笑出了聲:“去年冬天你就撒歡的玩雪?!?br/>
那時大寶還是只剛滿一歲的貓,阜陽城大雪降臨,她那院子中的花壇積了一花壇的雪,它見了別提多高興,每天都要在里面玩上一會兒,有時候她望出去都分不清是它還是雪。
沈嫣撥開埋著它的雪,大寶拔起腿想往前走,雪實在積的厚,隨著它拔起前足,身子的分量都壓到了后面,兩條后腿陷的更深了,屁股都陷了進去,這下拔不出來了。
前足向往前面踩,又陷進去了,根本使不上勁兒,拔出來往后頭腿,更是沒用,大寶墊著一只腳,踩了踩這軟軟的雪,最后朝沈嫣看過來,喵了聲,求助。
“你自己出來啊?!鄙蜴炭吹呐d致,打算袖手旁觀,大寶那叫聲可憐了幾分,喵喵喵的叫著,沖著沈嫣撒嬌。
沈嫣樂著,伸出手去,一雙手越過了她將大寶從雪堆里解救了出來。
紀凜穿著一身墨色的宮裝,大寶這個白團子在他懷里尤其明顯。
顯然是意識到了自己和這衣服非常的“不搭”,大寶從他懷里掙脫下來后竄到了墻上,蹲坐在那兒,舔了舔自己爪子上的雪。
沈嫣看著他胸膛上白乎乎一片,伸手輕輕替他撣去,失笑道:“它也不怕冷?!?br/>
她的手抹過胸前,引起一陣酥,紀凜握住了她的手,剛剛抓過雪,有些冷,他便包裹在了自己掌心中取暖:“它就是在大雪天出生的,被人扔在巷子里,一窩的貓就活了它一只,要不是從巷子里跌跌撞撞爬出來被人發現,也活不了?!?br/>
厚厚的掌心蹭在手背上,有些癢,他這姿勢又顯得那么自然,取個暖而已,沈嫣輕輕道:“我不冷。”
“太冷了。”紀凜沒松開,驗證似的,拿起她的手往自己臉上貼了下,他的臉溫溫熱熱,和掌心一樣,沈嫣微怔了怔,只聽見“咚”一聲悶響,剛剛還在墻上的大寶,又一頭扎進了雪堆里。
這次比剛才還要深。
紀凜松開了一只手,朝那晃悠的尾巴那兒伸去,將它從雪堆里拔了起來,拎著脖子,牽著沈嫣,回屋了。
大寶身上的雪從屋檐一路落進了屋,跨著四肢,尾巴吊在那兒,一動不動的,等放到軟墊上后才抖動身子,抖完了后躍上坐塌,挑了處暖和的把自己蜷成了團,終于是玩膩了。
紀凜進屋才松開手,還是沈嫣要幫他脫外套的時候,他就這么看著她。
沈嫣受不住,將拖下來的外套掛在架子上后,取了另外一件要給他披上,轉過身找了個話題:“孫淑姬的事,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br/>
紀凜伸手,方便她穿上袖子,此時她就站在他身后,抬著手從肩頭拂下來,側目看去,她垂著頭,光潔的額下,眼簾上的睫毛微微顫抖著,視線下挪,小巧挺立的鼻尖下,紅唇潤澤,微啟著一絲縫隙,露著齒白。
穿上袖子之后的手握了下拳,紀凜嗯了聲。
“皇上早有此意要將她送去冷宮?!?br/>
紀凜坐下,看著她:“孫家依附姜家,為姜家所驅使,他們將孫淑姬送入宮就是為了扶持姜淑妃?!?br/>
砍頭不易,可以先卸掉胳膊,沈嫣曾聽祖父形容過那姜家,吃相十分的難看,哪邊獲利最大就去哪邊,以前支持太子,如今支持皇上,聽著是沒錯,可姜家不是白干這差事的,要的也很多,自恃支持了皇上登基,朝堂后宮可都想插一手。
這般野心勃勃,要揪錯處也不難,兩個月前紀凜對姜家人委以重任,借以泰州運糧一事中的差錯,降職外任,把姜淑妃的哥哥送到了泰州以北的黃城任職。
黃城那地方要做出成績來十分的難,不好好任職的,就更別想回阜陽城。
因為這事兒姜家近日老實了許多,再加孫淑姬這件事,孫家那兒沒什么可利用的,從姜家身上剔下來,這姜家還得瘦上一圈。
沈嫣想起今天在司刑所里,內庭的嬤嬤給孫淑姬驗身后說的話,她不由看向皇上,若不碰她的理由是姜家,那姜淑妃呢,依照姜漪那性子,皇上每月至少會去一次景仁宮,若是什么都沒發生,姜漪怎么能忍得住不說?
但這話,沈嫣問不出口。
再者,退一萬步,越過姜淑妃,還有李容華和陳昭儀她們,加上安嬪,皇上那天說的話根本站不住腳,這些人和朝堂紛爭可沒什么關系,皇上不也沒有與她們圓房。
還有白貴妃。
沈嫣剛想到這兒,耳畔就傳來了皇上的聲音:“在想什么?”
沈嫣如實道:“我在想白玉瀅,當初若非這些事,說不定她就是”
“當初若非那些事,白家也看不上我六皇子的身份,更不會讓白家嫡女嫁給我做皇妃?!奔o凜顯然是不能認同沈嫣做這個假設,“他們爭的從來都是皇后的位置?!?br/>
“即便是如此,你做的也很好?!鄙蜴虥_著他笑了笑,滿是安撫,即便是這些人爭的是皇后的位置,即便是他們最初都瞧不上他,覺得他一個冷宮出來的皇子怎么可能成為大晉朝的皇帝,她依舊覺得他很好,她從未見他放棄過什么,所以他一定是能做好的。
紀凜看著她,心間涌動,泛上來,聚于眼底,沒有掩藏。
“你就這么相信我。”
先帝在位后幾年,泰州等地的災情越發嚴峻,皇上登基這一年來,情況好轉了許多,還有南平那邊的,這樣的事沈嫣可以舉例出好多,他確實不是最好的帝皇人選,但他卻做的很好。
她的笑容,從未變過,對他的支持亦是。
紀凜的聲音啞了幾分:“菀青?!?br/>
沈嫣輕仰起頭:“嗯?”
“朕的皇后,只能是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