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嫣她們如今所住的地方時錦州城內的同知府,府邸不算大,勝在地段幽靜,距離府衙也不遠,方便紀凜辦公。
臘八前后錦州城內進出的人多,混入的這些個,在城里躲藏了有四五日,挑準了時機來行刺,目標也很明確,要殺皇上。
之所以沈嫣這邊院外頭會有動靜,是那群人行刺不成,撤退時行至內院,和守在內院的人打了起來。
半個時辰之后,外面不再有聲音。
靈珠出去看了眼,繼續守在屋內,直到有人來交替,才去前院查看。
夜深時紀凜前來,所抓獲的人都已經被帶去府衙牢里。
沈嫣給他倒了水:“可審問了?”
其實不用審也能想得到這些刺客是誰派來的,他們抵達錦州后沒多久就遇到過一次,上月時府衙那兒也遇了一次,這回是同知府沖著他而來。
紀凜拉她坐下,察覺她的手有些涼,便握在自己手中捂著:“不夠暖再添個盆。”
沈嫣笑了:“沁姝過來時我還說呢,阜陽和這兒的天不一樣。”
錦州沒有人睡炕床,入冬了就是屋內加兩個火盆子,床上的褥子添厚一些,天氣好的時候多曬一曬,要不然,遇上陰雨天受了潮,入夜這腳便捂不熱了。
沈嫣在九月末時到的錦州,那會兒天還暖和,她打聽過這兒的生活習慣后,及早讓人砌了暖炕,但就是這樣,第一年在這兒,趕上冬季,還是有些不習慣的。
“她怎么敢一個人過來。”
紀凜在方沁姝出現在城門口時就得到了消息,過去皇宮中這么多妃子,他對她的印象還是挺深的,膽小,好擺布,單純,嚇一嚇就什么都不敢說了,但她的性子卻是很耿直,一門心思的對菀青,饒是沒有親口聽她說過,紀凜也知道她的口頭禪,皇后娘娘最好最重要。
這么個女子,嫁給了白顯瑜之后還是一如既往的膽小,如今為了菀青投奔到錦州,不知身在阜陽城內的白侯爺會作何感想。
“我也意外呢,懷著身孕偷跑出來,連她爹娘都不知道,還瞞著她相公,聽她說是吵架了。”
紀凜不由握緊了她的手,方沁姝那膽子,吵架都敢離家出走:“這樣不好。”
沈嫣笑了,對上他認真的神情,怔了怔后笑的更開懷了,靠到了他的懷里:“我不學她。”
紀凜不太想承認剛剛心里那點想法,可反應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來后再要收回去也來不及,于是他抱緊了她,雙手在她腰上輕撓了下,沈嫣噔的坐了起來看著他,紅著臉。
紀凜若無其事捧住她的臉親了親:“我們不吵架。”
他什么時候說過這么幼稚的話,聽起來像是哄孩子,又覺得哪兒不太對,沈嫣紅著臉,腰上被他撓了那一下還有些癢,故嗔了他一眼。
女人嬌起來,下一刻會鬧出什么情緒可沒誰說的準,可紀凜就喜歡這么慣著,他的皇后怕是自己都沒發現露出了這樣一面,紀凜知道了,自己藏著也不告訴她,兀自體會呢。
將她擁到了懷里,坐在暖炕上,終于是將她的手焐熱了,放在手心里五指交纏:“她是怎么知道的。”
沈嫣從中抽出一只手,從衣領內翻出護身符,圓銅片串在上面,瞧不出哪里特別,但很好認:“她瞧見過一回,蓋棺那天白侯爺扶她去道別,她見尸骨旁放著的遺物中并沒有這個,就去問了人,尸骨身邊也沒有這些銅片,這才確定的。”
串聯銅片的繩子可以燒斷,這些銅片卻是燒不毀的,刑部尚書帶人去查時,但凡是現場能找到的都找了,尸首附近若是有的,肯定不會遺漏,方沁姝知道那是皇上留給皇后的,一直帶著從未離身,她便知道皇后娘娘還活著。
皇后還活著,小公主肯定也沒死,她們只是逃出去了:“九月末我們到了錦州,阜陽城那兒肯定有你的消息,她知道你在錦州,就猜想我也肯定在這兒。”
紀凜想到她那怯怯的樣子:“倒是看不出。”見過一回就記得這么牢。
“你們都說她迷糊,她呀只是不愛想。”
“既然過來了就將她安頓在這里。”紀凜也沒慈悲到要把人送走,既然是她自己找上門的,他也不介意將她“扣”在這兒,到時就看白侯爺會怎么做。
“她的身子越來越重,也不適宜再送她回去。”沈嫣聽她說了不少事,阜陽城內如今的氣氛不大好,榮昌侯他們被變相禁在家中,看著是沒什么危險,但這性命是懸在那兒的,“不知太后娘娘現在如何了。”
“二哥將齊王世子帶入了宮。”
沈嫣神情一震,扭頭看他,眼底是那意思。
紀凜點點頭:“他要立齊王世子為太子。”
三月時宮中采選,新進了那么多的妃子,其中并沒有一個懷有身孕,如今他要立齊王世子為太子,這意味著他已經打算好了今后無所出,否則后宮中妃子生下皇嗣,太子的身份可就會變得很尷尬。
再往深處想,沈嫣倒抽了一口氣,不是打算好,是他知道自己今后不會有子嗣。
屋內安靜了會兒,沈嫣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明白。”
她可以理解二哥對皇位的執念,二十年的太子當下來,與他而言,皇位是他的,這大晉天下都是他的,但沈嫣無法理解他為了這皇位做的事,若是今后不會再有子嗣,就意味著他這帝位從登上去那一刻就是不穩的,朝堂不穩,天下又怎么能安。
他做這些的意義何在。
沈嫣是看不懂他了,從他死而復生回來沈嫣就看不懂了:“齊王肯定不會愿意讓世子成為太子。”如此一來,皇上說的這個“立”字,恐怕背后又不知發生了多少事。
“張貴太妃如今也在宮中,齊王和齊王妃留在齊王府內。”紀凜頓了頓,輕撫了下她的長發,“來的那幾批刺客,是為了試探錦州這邊的兵力。”
屋內的氣氛還是平和的,紀凜說這些時語氣都很淡,沈嫣卻是知道,避不過的,就快要正面相對。
…………
淮陽以北的雪越下越大,臨近年關,大晉各處都有著濃郁的新年氣氛,距離阜陽城越遠越濃郁,有些偏僻之處,消息閉塞的,甚至還不知道這天下已經變了天。
就在過年前半月,皇上立下太子,這本是件值得慶賀的事,但阜陽城中,懂的人不見得有多高興,不懂的還在疑惑,皇上登基一年都不到,怎么就立了齊王世子為太子。
新年氣氛中還夾了暗涌。
十二月二十,家家戶戶都在忙碌著小年時,從北嶺召喚的數萬兵馬已經抵達阜陽城外,二十里地駐扎。
二十二這天,皇上昭告天下,要平錦州叛亂,捉拿叛賊紀凜和喬將軍等人。
紀凜是在皇上登基大典上被人救走的,之前囚禁多日,他的身份既不是皇子也不是王爺,無封無府,什么都沒有,從侍衛手底下逃走的,那就是犯人。
逃走的犯人皇上不追究,他還在錦州舉旗,集結一些官員將士,擁兵自重,看來是要自立政權,對于皇上而言,這就是叛亂。
他紀灝是正統嫡出,錦州那兒便是謀逆反叛,這本就是不被允許的,有叛賊要抓,有叛亂需平,召回數萬兵馬平定錦州,便是為了黎明百姓的正義之舉。
聽起來是那么回事。
而這消息傳出阜陽城之后,許多人的新年過的很不踏實,這戰事都要波及到皇城根下了,住哪兒都不安全,從阜陽城往南,淮陽不安全,錦州更不安全,那就只能往泰州和順州兩邊。
于是便出現了這樣的奇怪現象,往年這陣子都是在家過年,到了元宵之后才會出城去,今年的阜陽城,有不少百姓年初六七開始出城去了,大包小包的堆了滿馬車,有些甚至還專門拉了一車放箱子,看似是走親訪友送東西去的,實際上,他們這是要離開阜陽城出去躲一陣子。
但這樣的人是少數,大部分人都還安分的留在阜陽城內。
到了十三這天,元宵燈會開始之際,這天早晨醒來,百姓們發現城中戒嚴,忽然多了許多巡邏來去的士兵,進出城門口需嚴查路引,到了快中午時,各條大街開始準備夜里的元宵燈會,有人看到數名將士從宮中離開,出城之后,去了二十里地駐扎的地方。
到了晚上便有那樣的消息在城里傳開,城外起營了,二十里地駐扎的那些兵馬,在傍晚時集結出發,往南而去。
要打仗了。
那是只有住在官道附近的百姓才能有的體會,大批兵馬經過,日夜都有馬蹄聲,鬧哄哄的。
這里的百姓幾輩人下來都沒有經歷過戰爭,這陣仗,光是瞧著就讓人心生了不安,有些距離近的,嚇的收拾了東西想找地方躲藏起來,若是真打到了這兒,吃虧的還是他們。
而錦州那兒,喬將軍集了兵力守在錦州城內外,小喬將軍則是帶了一部分人,從百步嶺外離開,在陳統領率軍前來時,小喬將軍繞過了錦州,悄悄往泰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