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接連好幾樁喜事,先是皇后娘娘生下了小公主,再是沈侯府那兒,沈家少夫人為沈家又添了新人,消息傳開后,滿是前來道賀的人。
以沈家在阜陽城中的地方,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會來上門來恭賀一下,初九一早打開門時就有許多人送來了賀禮,等到了洗三這天更是熱鬧。
沈家少夫人生了個九斤半的胖姑娘,受邀而來的客人在偏廳外說的都是這事兒,紛紛夸這九斤姑娘是個福氣的,也慶幸這孩子是投在少夫人的第三胎里,若是頭胎,指不定要鬧出人命來。
“我就說呢,怎么不在堂屋里頭辦,聽說生下孩子后人是累暈過去了,第二天才醒來。”
“可不是,九斤半啊,想當初我家那小子生下來,七斤八兩都把我折騰的不輕,是該讓她好好歇息。”
其中一位夫人建議道:“要不我們去瞧瞧吧。”
這些夫人平日里和沈家走的也挺近,來來往往皆有禮節,便點點頭,正好看到沈家二夫人出來,便叫了想一塊兒過去瞧瞧。
“睡下了,等出了月子再看也成。”沈二夫人笑著婉拒了她們的好意,“就是怕今天來的人多吵著她,要不然大嫂也不會將洗三的地兒安排在偏廳。”
見沈二夫人拒絕的這么干脆,幾個人笑了笑跟著點頭:“幸虧是現在的天兒熱。”
只不過之前提出來的夫人還沒將心思歇下,又說了句:“老二家的媳婦今兒有事來不了,正好托我送了禮,過會兒我再給送過去。”
沈二夫人看了她一眼,臉上笑意燦爛:“把東西交給我罷,總不好讓李夫人你再多等,什么時候睡醒也不知道,生孩子這種事兒,就是闖鬼門關的,你們瞧見那孩子了沒,當時我在外頭聽著都嚇了一跳。”
李夫人神情微滯了下,再要提去看產婦,這就顯得很奇怪了,再加上旁邊那幾位都在搭話說孩子,她也沒法再說。
將這幾位夫人送進偏廳后,沈二夫人出來后收了臉上的笑意,叫了個丫鬟囑咐過幾句后,朝著前院走去,沈大夫人正在外頭迎客人。
見了面后沈二夫人低聲說了下剛剛的事,沈大夫人笑靨著與過來的夫人打過招呼,叫人領進去后,轉頭對沈二夫人低聲道:“再叫幾個人去那邊守著,別讓人誤闖進去。”
“已經派人過去了。”平日里再多羨慕,這會兒都是齊了一條心的,關氏還在九莊,剛生下孩子才幾天不能大動,怎么也得再過些日子送回來,如今躺在屋里的還是那之前喬裝的婦人,孩子也是她生的,萬萬不能讓客人們瞧出來。
沈大夫人臉上始終掛著笑意,時不時向前來的客人打招呼:“時辰差不多了,去請老太爺他們,二叔公那兒還得看著些,別叫他們鬧騰出事來。”
“都在偏廳,不會過去。”
說話間,門口又來了客人。
這邊沈府熱熱鬧鬧舉辦著洗三宴,那邊皇宮中,永和宮內的洗三顯得有些低調。
沈嫣也沒有請人入宮,就是永和宮這些人,偏廳那兒,蘇嬤嬤抱著小公主正在洗三,邊上湊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年初被白顯瑜帶出宮的方淑華,如今應該叫她侯夫人。
看了會兒后,方沁姝退出了偏廳,朝著主屋那兒走去。
紅鶯守在外面,見是她,笑著道:“娘娘醒著。”
方沁姝沖著她靦腆一笑:“那我進去看看娘娘。”
臉上寫了迫不及待,方沁姝走了進去,內屋中沈嫣正在喝湯,抬起頭看到是她,讓木槿搬了墩子過來:“一個人入宮的”
“和侯爺一起入宮的。”方沁姝搖了搖頭,白顯瑜早朝去了,她就來了永和宮。
換下宮裝,穿這一身倒是合適,面色紅潤,瞧著好像是胖了,沈嫣看著她輕笑:“看來白侯爺待你不錯。”
方沁姝臉頰微紅,捏著手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最后快把手里的帕子給絞斷了,顧左右而言他說了句:“我去看了小公主了,她生的真好看。”
沈嫣笑了,這回連聲音都沒忍住,方沁姝不由睜大了眼看著她,臉還紅透著呢,眨了眨眼。
侍奉在旁的木槿也笑了,除了皇上之外,以往這宮里,也就只有方淑華能讓娘娘笑的這般開懷。
“娘娘,您又取笑我。”方沁姝這臉頰快紅透了,又不好意思辯駁,就只能這么干瞪眼,脹鼓鼓著臉頰,手里的帕子揪的更用力了。
方沁姝為人單純,開竅的也晚,要是沒遇上白顯瑜,可能再過個幾年都未必懂情愛之事,所以沈嫣在得知她被白侯爺求回去后,一直放心不怕,擔心她會受欺負,她膽子那么小,到時說都不敢說。
如今看她這般,又得知白家是三媒六聘下到方家娶的她,沈嫣放心了許多,朝堂之事萬不該牽扯到她這么單純的人身上來,也不必和她說什么。
沈嫣笑瞇瞇看著她,方沁姝紅著臉,半響,小臉上又露出了一股憂愁來,拉住她道:“娘娘,皇上他什么時候帶你和小公主離開這里。”
木槿忙道:“侯夫人,這樣的話可千萬不能在外頭說。”
方沁姝搖頭:“我不會的,我就是擔心娘娘。”她雖然對現在這些事還云里霧里不清楚,但皇上被人帶走是真,德王登基也是真,娘娘留在宮中像是被囚禁似的,往后可怎么辦。
“我沒事。”沈嫣輕拍了拍她的手,“這樣的話在白侯爺面前也不能說,知道嗎?”
方沁姝認真點點頭:“娘娘,我還和阿怡有書信往來,她說她陪著陶大人去泰州走了一趟,發現那邊的地又旱下了,之前說的河道還會挖嗎?”
方沁姝口中的河道是皇上去年在泰州旱事后定下來的,由工部主持,原定下幾年二月開工,但因出了那事耽擱了,到現在為止還被擱置在工部,如今已是六月,泰州那兒十年中得趕上七八年旱事,今年恐怕又免不了。
“會的。”沈嫣簡短說了句,“你在侯府內每天做什么?”
“侯府內都沒什么人。”方沁姝認真想了想,卻是想不出什么來,她進侯府的時候府里沒多少人,也不用侍奉公婆。
頭兩個月時侯爺不讓她出府,如今她能時常回家去看爹娘了,除此之外,她原本就喜靜,就愛呆在府里做些女紅的活計。
想到這兒,方沁姝記起來自己這回入宮帶了好些給小公主做的衣物:“我還想呢,是皇子還是公主,幸好我都做了。”
沈嫣打趣她:“怎么不給自己留著。”
方沁姝的臉頰騰的又紅了:“我……我用不上那些的。”
沈嫣又笑了。
在屋里坐了半個多時辰后,隔壁的洗三結束了,蘇嬤嬤將孩子抱了回來,方沁姝又十分歡喜的抱了會小公主,直到外面有人來請,早朝已下,白侯爺來接她了。
方沁姝依依不舍的離開了永和宮,走過兩道宮門口看到白顯瑜,原本神情還挺高興的,可隨后想到了什么,又耷拉了下來。
白顯瑜見她這般,輕揉了下她額前的頭發:“怎么了?”
方沁姝抿著嘴不做聲,直到兩個人出宮上馬車,方沁姝轉過身看著他,白顯瑜笑了:“想說什么?”
記得皇后娘娘和她說過的話,最后方沁姝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
這怎么會是沒什么的神情,明明藏著事,白顯瑜很有耐心,握著她的手問:“今天不是入宮看小公主洗三。”
“小公主很像皇后娘娘。”方沁姝說完這句后頓了頓,央求他,“我以后可不可以常入宮看娘娘。”
皇后在永和宮等于是變相囚禁,除了沈家人能破例來看,宮外的人基本都不被允許入宮探望,這回小公主洗三,白顯瑜也是想了些法子才把她帶進來的,若是要時常來看,肯定是不能。
但她就這么看著自己,白顯瑜不忍心直接拒絕:“下次有機會我再帶你入宮。”
方沁姝看了他一會兒,幽幽道:“你在哄我。”語氣里那責備意味十分的濃重,他這是欺她笨呢,什么下次有機會,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
白顯瑜笑了,無奈的看著她:“你就對皇后這么上心。”但凡是提到皇后的事,她就不迷糊了,一點都不好騙。
“皇后娘娘開心我就開心,皇后娘娘現在過的不開心,我也不開心。”方沁姝嘴角微翹,一臉“皇后娘娘最重要”的神情。
白顯瑜被她逗的不行,便問她:“那我重要還是皇后重要。”
原本只是隨口問的,好歹他是她丈夫,可他問完之后,卻見她猶豫了,坐在那兒遲遲不回答,兩條秀眉蹙在那兒,仿佛是他丟了個天下第一大難題給她,可算是把她給考倒了。
“在你心里,皇后比我都重要。”
前頭那句話是玩笑,這句可有些吃味了,可方沁姝遲鈍啊,許多事都容易慢上半拍,他又拋了個不好回答的問題給她,想說是,想想也不對,他是她的相公,想說不是,可皇后娘娘真的很重要嘛。
于是方沁姝抬起頭看他,一雙盈潤的這么直勾勾看著他,可憐的像是受欺負的兔子,太過分了,為什么要難為她。
倒打一耙!
白顯瑜活了二十幾年,可從不曾想自己有一天會和一個女人爭風吃醋!
于是白顯瑜認真的告訴她:“姝兒,在你心里,我是最重要的。”
慢半拍的方沁姝終于反應過來了,點了點頭,又與他強調了一句:“那你什么時候再帶我入宮。”
白顯瑜胸口一悶,不能再說改天,也不能再說下回,虧的反應快:“過些日子荷花開,宮中宴會,你不就可以見到皇后娘娘了。”
方沁姝終于笑了,算了算也就半個多月,那時娘娘還沒出月子,等出了月子小公主舉辦彌月宴,她又可以入宮。
將這件事放到后頭,方沁姝這才想起他今天早朝下的有些遲:“今□□中很多事么?”
方沁姝是隨口問的,晚下朝一個時辰半個時辰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只不過今天這早朝,的確是發生了不少事情。
先是去年派去南平的孔大人和郭大人回來復命,當初對王國公處以絞刑時常大人他們還遭受了不少百姓的冤枉,就連皇上也沒少被他們說,如今他們回來,帶回了王國公過去在南平草菅人命的證據,朝堂上那些個人,包括楊大人在內,也啞口無言。
打仗是一回事,要殺那些南平俘虜的官員硬要說也給圓過去了,可殘殺普通百姓,這是如何都說不過去的,一樁樁一件件,妃子他都敢害,再打的功績都修飾不過去,絞刑算是便宜了,王家上下沒跟著一塊兒被斬首,還是當初皇上開恩。
這件事兒說出來時,堂上嘩然了一陣后也就過去了,王國公已經死了,事情到刑部結案后,就是洗刷一下常大人他們受的冤枉,孔大人提起這個,是為了引出后面錢大人的事。
工部錢大人在去年四月因為家中父親意外猝死,回祖宅丁憂,之后大佛寺鬧出了出塵大師被殺一事,查到后面還牽扯到了錢大人,但等常大人趕去錢家祖宅時卻發現錢大人已經死了,妻子和年幼的兒子失蹤,祖宅內十幾條人命,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這事兒原來是瞞著的,包括出塵大師被殺一事,今天在朝中說出來時,郭大人提到錢大人的兒子還活著,指認兇手就是皇上身邊的侍衛十一時,朝堂之上才是真正嘩然。
錢大人的父親是十一所殺,祖宅那兒錢家上下這么多口人也是他所殺。
刑部尚書常大人還將這個孩子帶到了朝堂上,不少大臣認得他,錢大人的獨子,才不過五六歲,這會兒成了孤兒,還是被人給解救出來的,在看到十一之后,攔不住撲上去就說要報仇。
這件事避不過,肯定要審問,皇上拖了一陣,后來這早朝是匆匆結束的,相關的人都帶去了刑部,白顯瑜是因為奉了命才提前離開,接她回府之后還要去辦事。
但這些事,他都不會和她講。
于是他告訴她:“沒什么事,等會兒先送你回府,我再出去。”
哪知方沁姝一下揪住了他的袖子:“這么快回府,你不是答應了我,今天從宮里出來后要陪我去鎮山寺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