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立刻過來。】

　　因為正好是周末的關系，要立刻見面也不是什么難事。不過這會兒時間實在是太早，大部分咖啡廳都還未營業，于是兩人只好約在真嗣家附近的小公園碰面。真嗣縮著脖子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因為實在有些冷的緣故，兩只腳沒多久就輕輕抖動了起來。明明之前都說好等電話到了再出門的，洗漱完畢的他卻無論如何都坐不住，只能先出門在冷冰冰的公園里坐著。

　　一時沖動就打了那個電話，現在想來，卻不覺得后悔。

　　無論如何，和薰好好談一談，就算徹底結束了，也沒有關系。真嗣忍耐著想要逃離的心情，一個人呆呆地看著漸漸變得明亮起來的天空。

　　已經……過去了那么久了呢。

　　竟然還能再次相遇。

　　“哈……哈……不是說，先在家里等我電話的嗎？”

　　被那個聲音打斷思緒，真嗣有些匆忙地收回視線，正好看到薰氣喘吁吁地站在不遠處，似乎有些生氣的樣子。

　　“抱、抱歉……因為怎么都坐不住的關系……”

　　被那樣的眼睛逼視，真嗣不由地就道了歉。話一說出口就有些不舒服，為什么要道歉啊，明明對薰沒什么影響的不是么。

　　薰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因為出門得很是慌亂，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少有的亂七八糟的感覺。好像當初那個小王子終于走出了城堡一樣，身上慢慢就沾染上了和自己一般的氣息。

　　真嗣突然感覺有些放心。

　　“坐吧。”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能夠如此輕松地笑起來，還輕輕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那邊的販賣機肯定有熱飲，你要喝什么？”

　　“果汁就好。”

　　薰終于平靜了呼吸，在一旁重重坐下了。

　　真嗣很快就買到了果汁回來。記憶中薰比較偏好甜一點的口味，也不知道草莓味的飲料會不會被嫌棄太女孩子口味了。幸好看上去還算滿意吧，偷空往那邊看的時候，真嗣有些高興地發現薰的表情看起來還不錯。

　　結果一下子就被逮住了。

　　薰側過頭來，正好和真嗣對視。那種熟悉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那么，是出了什么事嗎，真嗣君？”

　　“啊……這個……那個……”

　　要怎么說呢，想要好好談談？談什么呢？其實薰并沒有明確表示想要回到和以往一樣的關系吧……就像當初那個分手一樣……也是自己……

　　“事先聲明，如果是不要再見面之類的事情，我是不會同意的。”

　　這么說著，薰轉過身去將空掉的果汁罐扔到了不遠處的垃圾桶里，“那么，除此之外，真嗣君還有什么要告訴我的話嗎。”

　　真嗣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說什么不要再見面……明明昨天沒有出現的人就是你自己吧。”

　　“……原來真嗣君也會在意的嗎。”

　　薰露出被嚇了一跳的表情來。

　　“每天都會出現的人突然不見了……當然會介意的吧！”

　　“怎么說呢……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呢，”薰以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表情說道：“因為最近有些太過偷懶了，所以被上司好好地罵了一頓，昨天一直加班到了凌晨。”

　　“不是說不會影響工作的么！？”

　　“沒辦法啊……想要每天都見到真嗣君嘛，萬一沒注意被你溜走了怎么辦。”

　　真嗣又被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怎么突然就……變得這么……”

　　“有些太過直白了嗎？”薰歪著腦袋看著真嗣，還是一如既往的習慣動作，“但這才是真正的我呀……嘛，就是這樣，我決定再也不要在真嗣面前偽裝自己了。”

　　“偽裝什么的……”

　　真嗣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來，難道之前薰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假裝的？

　　“那么，在產生誤解之前，請稍微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吧。”薰用重重的語氣強調道：“我會認真解釋的，所以請你給我一次機會。”

　　真嗣吸了一口氣，“你說吧。”

　　“真嗣君，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喜歡著我吧。”

　　“這、這種事——”

　　“我也是哦，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喜歡真嗣君了。”

　　薰看著真嗣，臉上難得的沒有掛上那熟悉的溫柔笑容，“事實上，當初雖然注意到了也許真嗣也對我稍微有些好感的可能性，但真正表白的時候，我也做好了被叫做變態的覺悟。

　　“萬幸的是，真嗣君答應了和我交往。我真的很開心，因為如論如何都想盡可能多地呆在真嗣君身邊的關系，我想，就算稍微演一點戲也是沒關系的。因為當初的真嗣君，喜歡上的是那個完美的我吧。”

　　真嗣無法反駁。事實上，就算如今，自己迷戀著的也是當初那個仿佛王子一樣的薰。但也真是因為意識到了自己迷戀上的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和現實格格不入的角色，所以才會如此地拒絕對方的再次靠近。

　　“我怎么可能是完美的嘛，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啊。”

　　薰有些苦惱地說道，“可因為真嗣君認為我是完美的，所以，我就是完美的好了。我是……這么告訴自己的。

　　“之前也一直扮演著完美的渚薰，所以我以為，要在真嗣面前偽裝成那個完美的自己，應該也沒有多困難，畢竟我已經很熟悉那個樣子了。但事實上……真的很難。

　　“完美的我，一定不會苦惱如何才能掩飾好我們之間的關系吧；完美的我，一定不會擔心真嗣君不再喜歡自己了吧；完美的我，一定永遠都是從容的呢。我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做，知道完美的自己應該如何去做，但當我真正面對真嗣的時候，才知道，那對我來說究竟有多難：如何把握完美的我和真嗣君之間的距離，如何把握真實的我和真嗣之間的距離……”

　　“吶，真嗣君，要怎樣的距離，才不會傷害到你呢？”薰扭過頭來看著真嗣，表情終于露出了一絲彷徨。

　　“我啊，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真嗣君才好。如果一旦讓你看到那個真實的，不完美的自己，你就離開了的話……那么，我一定會后悔到死的。”

　　“或者說，無論如何都不允許那樣的情況發生啊。”

　　“就是……因為這樣嗎。”

　　真嗣小聲問道。

　　薰默默地點點頭，將腦袋垂了下去，"雖然因為這樣的原因和真嗣分別了，但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偽裝了起來。如果以熟悉的姿態接近你的話，你或許會再次喜歡上我也說不定？

　　“前天和明日香小姐談話的時候，我說了類似的話，結果被她好好地教訓了一頓。那個時候我就想，如果真嗣還想再見到我的話，那么無論如何也不要再偽裝了。

　　“就算會因此被你討厭——”

　　“怎么可能會討厭啊！”

　　真嗣打斷薰的話，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好像這樣就能給予自己勇氣一般，“我一直都在苦惱啊！想要獨占薰的自己，充滿了獨占欲的自己，究竟有什么資格呆在你的身邊！“我啊，無時無刻都在想……”

　　“如果薰不那么完美就好了。”

　　眼淚終于順著真嗣的臉頰滑落。他突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所以也沒有故意去忍耐，只是放任地宣泄著自己的情緒。

　　他感覺到薰慌亂地擦過了自己潮濕的臉頰，但模糊的視線怎么也看不清對方的模樣，他想要告訴薰，就算不用這樣也沒關系的，張開嘴的時候，卻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在那之后，他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包圍住了。漸漸收緊的雙手就像是要將兩人之間的隔閡與距離完全驅除出去一般，緊緊地，用力地，環繞在自己身邊。

　　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了，卻又沒覺得有什么不好的。

　　真嗣將下巴放在薰的肩膀上，突然感覺鼻尖上微微一涼。

　　終于下雪了。他睜開眼，看著頭頂上那片昏暗的天空，以及從那之中靜靜飄落下來的白色飄絮，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一般地伸出手去，然后用力抱住了自己懷里那個溫暖無比的身軀。

　　“我喜歡你呢，薰。”

　　他用帶有鼻音的聲音，輕輕地說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