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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梅雨前后

君江是一家咖啡館的女招待,她每日只需在下午三點到達位于銀座大街的咖啡館。這天她從市谷本村町的出租屋出門,沿著護城河悠閑地走到見附外車站后,坐上一輛前往日比谷站的公共汽車。下車后,她在鐵路高架橋前拐入一條小巷。這是一條頗具鄉村風情的巷子,掛著店旗的小餐館隨處可見。君江走進了一家租來的店鋪,店門口的玻璃窗上掛著“周易占卜金龜堂”七個燙金大字,很顯然,這是一家占卜屋。

君江覺得自己從去年年底起就一直霉運不斷。先是跟兩三個女同事一去起歌舞伎座[1]看演出回來時,她披著的海豹皮大衣和里面成套的大島羽織、小袖,甚至貼身的長襦袢都被人劃了一道長長的裂痕,一直延續到了袖口。不久后,她又發現自己的珍珠玳瑁梳不知在何處竟被人拿走了。起初以為這些不過是小偷所為,直到壁櫥里出現一只死貓,她才開始懷疑這些或許都是來自仇家的惡作劇。雖然自己這些年的生活不怎么檢點,但左思右想也沒能想出有過招人記恨的行徑來。一開始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也未放在心上,直到那家總愛報道銀座附近餐館和咖啡館的女招待緋聞的報紙——《街巷新聞》上刊登的一則理應無人知曉的新聞進入她的視線,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于是決定聽從他人的建議,姑且找個算命先生算上一卦。

《街巷新聞》上的報道倒也不算是對君江的誹謗或者中傷,反倒是毫不吝嗇地對她的美貌大加贊美,唯一令人疑惑的只有一段話:“君江小姐的大腿內側自小就長有一顆黑痣,這顆黑痣預示著她成年后必將從事色情行業。果不其然,她成為女招待后,大腿內側的黑痣不知何時起增加到了三個,對此她感到亦喜亦憂,因為她覺得這意味著自己會擁有三個常客。”君江看到這篇報道的時候心里很是不舒服,甚至可以說是厭惡。她的大腿內側確實如報道所說的那樣,起初只是一顆黑痣,如今已經長成了三顆,這一點不可否認。去年春天起,君江找了一份女招待的工作,在上野池之端的咖啡館待了沒多久后就去了銀座,也就是在那段時間發現了自己大腿內側黑痣數量的變化。然而知道這一秘密的應該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姓松崎的好色老頭兒,自從自己做了女招待后就一直跟他保持著曖昧的關系;另一個則是一位名為清岡進的文學家,自從來到上野工作后,自己和他的緋聞就不曾斷過。黑痣的位置就連自己的親兄弟也未必清楚,哪怕是澡堂掌柜也未必會注意到這個部位,但為何竟被一個小報記者知道了?君江不由得又聯想起去年發生的一系列詭異事件,總覺得還有更大的陷阱在前方等待著自己。長這么大卻連一根簽都沒抽過的無神論者君江,此時突然覺得是該好好找個大師算一卦了。

這家占卜屋面積不大,位于一所公寓內。里面坐著的算命先生看上去約莫四十歲,臉上干干凈凈的,不見一絲胡楂,鼻梁上架著一副玳瑁粗框眼鏡。他正倚著桌子等待客人的光臨,乍一看倒像是個醫生或者律師。透過那扇上方懸掛著“天佑平八郎書”匾額的玻璃窗,可以看見一輛輛省際電車疾馳而過。屋內的墻上貼著一張日本地圖和一張世界地圖,桌旁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些外國書籍和裝帙收藏的日本書籍。

君江脫下身上的薄披肩后拿在手中,并在算命先生示意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一身西服的算命先生坐在旋轉座椅上,合上桌上的書,扭了扭腰身轉向君江,旋即擠出一道職業性的笑容問道:

“閣下到此,是問姻緣,還是測吉兇呢?”

“我不問姻緣。”君江低頭說道。

“那我先看看您的整體運勢吧。”這位算命先生露出一副如婦科醫生般的神情,努力用拉家常的語氣和君江聊著,希望借此讓她放松下來,“這些年算命,也遇上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接觸到的客人也是形形色色。有些人甚至習慣于上班前順路過來算上一卦,測測當天的運道。不過呢,算卦這種事不可能百分之百靈驗,哪怕今天算出來的是兇卦,也不用太過在意。那么,請先告訴我您的年歲吧。”

“我今年正好本命年。”

“也就是鼠年了,那您的生日呢?”

“五月三日。”

“哦,鼠年五月三日生人。”算命先生馬上拿起卦簽,一邊小聲地重復著君江的生辰,一邊把算木擺到了桌上,“照您的生年來看,應的是離中斷之卦,跟您解釋卦象想必您也未必能聽懂,還是簡單跟您說說我能想到的事情吧。一般說來,這一卦象對應之人,無論男女都將六親不靠,孑然一身。再說您的生辰,當是游魂巽風之卦,此卦象對應之人可能會遭遇一些異常之事,但最終都會逐漸散去,不留痕跡。從卦象來看,您現在遇到的那些不可思議之事都是暫時的,最終都會慢慢平息的。這就好比暴風過后,雖然不會立刻恢復如常,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切終將回歸平靜。現在的您,就處在這個恢復平靜的過程中。”

君江擺弄著剛剛放在膝上的披肩,眼神凝滯地看著面前的算命先生,他剛剛的話并非全都是信口雌黃。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某些事還是如他所言,心情低落的君江又再次垂下了眼簾。所謂的異常之事,想必就是指當時自己不顧父母的阻攔,一意孤行要來東京,最終找了一份女招待的工作吧。

君江之所以要離家上京,主要就是被父母等親戚孜孜不倦的說親舉動鬧得不勝其煩。她出生在埼玉縣的丸圓町,距離上野車站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家里經營著一家特產點心店。君江有一個特別要好的小學同學,名叫京子,在牛込做了大約一年時間的藝伎后便被贖身做了外宅。不愿嫁給農民為妻的君江逃出家鄉后便躲到了閨密京子的家中。其間也被老家找來的親戚強行帶回去過兩三次,但無一例外地都被她順利逃脫。如此反復幾次后,父母也就歇了逼她結婚的心思,索性遂了她的心愿,讓她找一份銀行或者公司里的文員工作。

在京子的金主川島先生的幫助下,君江很快進了一家保險公司上班,但所謂的上班不過只是當初敷衍父母的一個借口而已,所以不到半年就辭職不干了,整日里住在京子的家中無所事事。后來京子的那位金主因為挪用公款而突然被捕,無以為繼的京子只好重操舊業,把藝伎時代的一些常客又帶回家中,實在缺錢的時候還會去一些相熟的藝伎茶屋或是婚介所,日子倒也過得十分滋潤。潛移默化之下,君江也開始向往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便決定加入京子。但這種行當畢竟上不得臺面,時刻都有被抓的風險,所以京子還是想重返藝伎的舞臺。對藝伎生活十分好奇的君江原本也打算體驗一番,后來聽說從事藝伎工作還得拿到從業資格證,而申請資格證的時候,當地的警署會到申請人的老家詢問情況,無奈之下只好放棄,便找了現在這份女招待的工作。

君江無須像京子那樣定期向家里寄錢,而且她一個鄉村長大的姑娘本就對流行服飾無甚興趣;至于戲劇或電影,若無人邀請也是不會主動去看的。日常的興趣愛好大概也就剩下偶爾在電車里看看小說了吧。所以只要賺夠房租和頭飾的開銷,倒也無須向男人索取生活費。沒有金錢要求又聽男人話的君江雖然一直都過著淫恣的生活,但要說跟誰結怨,那也是不太可能的。想到這里,她開口問了一句:

“所以我現在倒也無須過多擔心,對嗎?”

“不知你健康狀況如何。如果現在身體無恙,那么最近一段時間是沒有病痛之憂的。您現在的狀態還不是我剛剛所說的暴風雨后的平靜,而是有些萎靡不振。或許連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內心的那種不安與焦慮吧。不過從卦象上看,您身上出現的異常情況正在逐漸消失,以后不會出現什么意外事件了。若有具體的擔憂或者迷茫不妨告訴我,有針對性的占卜更準確。”算命先生說罷,便再次拿起了卦簽。

“其實我確實有件事一直耿耿于懷。”君江提起話頭,可又覺得黑痣的事情實在有些難以啟齒,便換了一個說法道,“我覺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人誤會了,只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何事。”

“哦哦。”算命先生閉上眼,似乎在認真思考著什么,接著數了數卦簽后重新擺好算木,說道,“原來如此。此卦中也有杯弓蛇影之意呀,看來應該是您多慮了。您擔心的那件事應該根本不存在。這個卦象若用通俗的語言來解釋,就是一幻一實。每個實物都會有影子,這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但有時也會出現相反的情況,就是先有影,后有實。這種情況下只需除影,便可實歸。所以您若能平定思緒,摒除雜念,憂慮自然會隨之消失的。”

君江不由得點頭稱是,一想到此前發生的種種“意外”不過是自己的胡亂猜測,便不由得釋懷了許多。原本還想多問幾句,但又擔心問得太細容易暴露自己現在的職業,特別是兩三年前自己和京子經常出入藝伎茶屋及婚介所的事情,更是不能讓他知道。本想問問死貓或者丟梳子的事情,但再不去咖啡館上班就該遲到了,只好先作罷。

“不好意思,請問我該付您多少錢呢?”君江說著便把手伸到腰間準備掏錢。

“問卦定價一日元,具體給多少您自己定。”

門忽然開了,兩個身著西裝的男人走進占卜屋,毫不客氣地挨著君江坐了下來,而且她還注意到其中一位的眼神凌厲,看起來像是警察。于是君江目不斜視地站起來,甚至連聲再見都沒說便迅速開門離去。

走出那棟樓后,五月初的晴天讓君江更是心情大好,日比谷公園到護城河一帶在初夏的陽光下更顯綠意盎然,不遠處是幾個衣著時尚的人,在等待電車的人群中尤其顯眼。君江此時已經從高架橋下穿過,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繼續走向數寄屋橋邊。這一帶高樓林立,包括朝日報社在內的每一座大樓頂上都掛著宣傳用的氫氣球,正迎風翩翩起舞。就在君江駐足仰望空中的美景之時,背后突然傳來了一聲“君江”,隨之而來的是一串急行的木屐聲。君江扭頭一看,迎面而來的是一名二十一二歲的女子。她叫松子,是去年在池之端Luck俱樂部工作時的同事,只是穿著打扮都比去年時尚許多。君江憑著經驗試探性問道:

“松子,你也是去銀座嗎?”

“嗯,不是。”松子含糊地答道,“去年年底,我在Alps待了一段時間,就沒再工作了。不過我還是想找個工作的,你知道五丁目有一家叫Lenin的酒吧嗎?和我們在Luck一起工作過的豐子就在那邊,所以我尋思著過去看看。”

“是嗎?你還在Alps待過啊。我還真沒聽人說過。我從Luck出來后就一直在Don Juan上班了。”

“好像是今年的春天吧,我在Alps聽店里的客人說過你的事。一直想去看你,也沒時間。對了,聽說老師最近也還好吧?”

君江覺得她口中的老師,指的必是小說家清岡進無疑,但畢竟和自己有往來的客人不在少數,其中的律師和醫生也都可以被稱作老師,于是她便含糊地回答道:“嗯,據說最近一直在忙著報道還有電影的事兒呢。”

“哎,可不是。”不知松子是不是誤會了,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被君江的話所觸動,“一到關鍵的時候,男人就會變得很無情。我也沒少遇見這種事呀,所以,我這次一定要好好為自己打算一番。”

君江聽罷,內心不由得暗笑,就松子這樣的女孩,頂多也就交往過五到十個男朋友,居然還在這里大肆談起經驗來了,真是如井底之蛙般可笑。于是她故意壓低了聲音,用半是玩笑的語氣說道:“那位老師不僅有一位體面的夫人,更有女明星玲子紅袖添香,像我這種女招待不過只是人家一時的玩物罷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一起過了橋來到熱鬧的尾張町附近了。可是松子卻絲毫不顧忌來往的人群,突然一臉正義地提高音量說道:“可是,我聽說正是因為聽老師說他愛的是你,玲子小姐才會選擇結婚的。難道不是嗎?”

君江怎么也想不到松子居然會在大街上問她這個問題,驚訝之余連忙岔開了話題:“松子,這事回頭我再跟你細說吧。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隨時到Don Juan找我,店里正好在招人,要不我介紹你來吧。”

“那家店現在有多少人呢?”

“六十個,分為兩組,每組三十人。打掃和收拾之類的粗活兒都由男人來做,所以我們的工作會比其他地方輕松很多。”

“一天輪幾次班?”

“嗯,最近也就一天三次左右吧。”

“這樣啊,那要是買點好看的衣服,就基本剩不下錢了。而且嘗到坐汽車的甜頭后,就會忍不住每晚都想坐的……”

君江向來不愛聽這種婆婆媽媽的瑣事,哪怕與自己無關也會覺得難以忍受。而且錢這種東西,她根本無須開口,自會有男人塞到她的手里。想到這里,她甚至懶得去看人群那邊的松子,而是徑直仰望前方的三越大廈,陽光的照耀讓它顯得更為光彩奪目,閃得她有些眼花。她隨后便快步地穿過十字路口走向馬路對面,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的舉動對松子似乎有些過分了,便回頭看了看松子,發現她還站在原處,于是遠遠地彎了彎腰以示道別,隨即一身輕松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從松屋和服店向京橋方向走過兩三家店鋪后,就能看見一家占了四間門面的咖啡館,店鋪正中央是一道氣勢恢宏的拱門,門邊畫著個裸體女郎,女郎的手中捧著這家店的洋文招牌——“Don Juan”,畫得十分精致。夜幕降臨后招牌上的紅色燈光便會亮起,這便是君江工作的咖啡館。可類似的咖啡館在這條街上比比皆是,放眼望去就連門面都毫無二致,若不仔細分辨,很容易就會走錯。就連君江這個已經工作了一年多的“老員工”,都是以巷口的眼鏡店和五金店為路標,才能順利走入兩店之間的那條小巷子。這條巷子很窄,勉強可容一人穿行其中,可里面卻擺滿了大大的垃圾箱。即使是冬日的寒風也阻擋不住漫天亂飛的蒼蠅,黃鼠狼大小的老鼠更是肆無忌憚,不分晝夜地出沒。一旦發現有人來了,老鼠們便會在巷子里亂竄,水坑里的積水被它們的長尾巴甩得到處都是。好在距離并不算遠,君江捂著衣袖小心翼翼走上十步就能離開。走到隱約可見穿梭于巷內的其他人時,一扇冒著刺鼻的廉價食用油油煙的小門出現在眼前,鉆進去便是灶蟲遍地的后廚。臟亂差的后廚儼然一幢地震時的臨時小屋,屋頂和墻體是用一整塊生鐵皮圍成的,與面向銀座的那個豪華正門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簡陋的后廚旁邊架著一條很陡的樓梯,不用脫鞋便可以直接爬上去。二樓是一間十疊[2]大的房間,十四五面梳妝鏡圍繞在四周的墻上。君江到達時是下午的兩點五十四五分,恰好是上午十一點上班的女招待們交接班的時間,所以不大的房間內坐得滿滿當當,再多一個也塞不下了。每面鏡子前都擠著兩三個抻長了脖子的女人,或是繼續給本就已涂得很白的臉敷粉,或是整理著頭上的發髻,或是站著換衣服,或是盤腿坐著換短布襪。

君江脫下身上的豎紋短外套,并把它和披肩一起放在包袱皮中包好。然后在走廊出口的衣帽架上找到貼著自己名字的空位,放入手中的包袱皮。接著一邊用粉撲在鼻尖上補著妝,一邊沿著走廊向前走去,穿過食品儲存室后便看見從二樓迎面走來的春代。兩人下班后都往四谷方向,所以她自然成了六十個同事中與自己關系最親密之人。

“阿春,昨晚你可是爽約了哦,一會兒你得請我吃飯才行。”

“爽約的人是你吧。我昨晚等了你好久呢。今晚一起走吧,這樣劃算一些。”

君江一走到二樓的外面,就聽到樓下看鞋男童的不停喊叫聲:“君江姐姐,有你的電話。”

“來啦。”君江大聲回應道,嘴里一邊小聲嘀咕著“誰呀,真夠討厭的”,一邊快速穿過桌子和盆栽后走下樓。

樓下是一間十分寬敞的房間,與面向銀座的正門之間隔著一扇彩色玻璃門。三四十坪[3]大小的房間內,左右兩側的桌椅間以屏風阻隔成一個個卡座,從天花板上的吊燈到下方的桌椅板凳全都用假花或盆栽進行裝飾,有些地方甚至還夸張地擺放了舞臺上用的成片人造草叢。整個房間看起來不僅擁擠,還顯得不倫不類。最靠里面的角落中擺著一個酒架,整齊地陳列著一瓶瓶洋酒。墻上掛著巨大的擺鐘,擺鐘下方是一個收銀臺,旁邊的玻璃門里放著一部電話。君江朝著電話房走去,一路上微笑著和每一個路過的人打招呼。“您好,請問您是哪位?”她接起電話后問道,結果對方找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位名叫清子的女招待。

君江用指尖推開電話房門后大聲喊了一句:“清子,你的電話!”接著又轉身看了看四周,此時正是中午,店里只有兩撥客人,七八個女招待正圍繞在客人身邊。她透過綠葉的縫隙尋找清子的身影,卻并未找到。這時不知哪里傳來了一句:“清子上的是早班吧。”她如實轉述給對方后便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君江小姐……”一個男聲叫住了她,循聲望去,那是一名身穿西裝、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此時正斜身倚靠在收銀臺上,“占卜的結果如何?”

“剛剛去算過了。”

“然后呢?果然還是與男人有關吧?”

“要真是那樣,我又何必找人算命呢?我現在哪還有什么男人緣啊,小松先生,我現在可是心如死灰啊!”

“啊……就連君江小姐都……”君江的話讓面前這名四十歲左右、姓小松的男子不禁笑了起來,他圓臉上的細長眼睛旁也爬上了細紋。小松目前在神田的一家舞廳當會計,每天傍晚六點上班之前,他一定會先到幾家相熟的咖啡館里轉轉,幫女招待們解決一下租房的問題,或是幫忙典當一些東西,或是幫著取戲票,等等,總之無論大事小忙都會盡心竭力,至于回報嘛,那些女孩們笑容燦爛地小松先生長小松先生短地叫著,就足夠他受用了。他雖然在各家咖啡館里的人緣都很好,但從不在店里消費。有傳言說他過去在歌舞伎座為藝伎彈奏,也有說他曾做過藝伎的隨從。君江便是從他的口中聽說了日比谷的那位算命先生。

“君江小姐,到底怎么了?那個算命先生沒給你什么提示嗎?”

“嗯……他倒是說了很多,但聽完他的話我更糊涂了。后來我也沒多問了。”

“那怎么行呢。君江小姐怎么總是這樣大大咧咧啊!”

“白白浪費了一日元。”小松這么一說,君江這才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沒聽懂那位算命先生說了什么,而且自己也根本就沒認真問過什么。真該好好問問自己最近的那些煩心事。

“不過小松先生,我最近也沒遭遇什么特別的事,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些了。雖然他跟我說了很多,但我就覺得‘完全聽不懂’啊。真的是一點都沒聽懂。那好歹也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算命吧,沒問出什么結果總是不甘心的。不過算命這種事,是不是得會問才行啊?”

“我只聽說過要會算的,倒從未聽過還要會問。”

“但是我們去看醫生的時候,不是也要先描述自己的癥狀嗎?所以我覺得算命也是一樣的吧。”

說話間,從外面的樓梯走下一名三十出頭的豐滿女子,叫蝶子。蝶子來到收銀臺邊,遞過一張十日元的紙幣說了一句“請結賬”后,就對著墻上的鏡子整理起和服的半襟,口中說道:

“君江,你去二樓看看矢先生吧。他真是吵得不行。”

“剛剛我遇見他了,只是還沒到我上班的時間,就先下來了。我聽說他曾經是辰子的金主,真的嗎?”

“對呀。后來辰子就被日活的吉先生給包了嘛。”收銀的女店員一邊說著,一邊把小票和找零遞了過來。這時,酒吧的鏡子里出現了店主池田和男助理竹下的身影,只見他們正從收銀臺通往廚房的那道小門走過來。蝶子和君江都不想跟他們打招呼,便假裝沒看見,迅速走上二樓。池田五十多歲,長著一嘴齙牙,身形十分消瘦。據說他是阪神大地震那段時期從南美的殖民地回國發展的,用自己多年的積蓄在東京、大阪和神戶三地開了多家咖啡館,至今為止還都處于盈利狀態。

上了二樓后,蝶子將找零遞給了坐在墻邊的兩位客人。君江則走向了窗邊,矢先生此刻正坐在那個可以眺望銀座大街的好位置上。

“歡迎光臨,矢先生,好久都沒見您來了呢。”君江邊走邊向矢先生打著招呼。

“還真是惡人先告狀啊。前幾天我可是被人拉著聽了好一頓炫耀呢,打從出生起還沒這么丟臉過。”

“矢先生,人家有時候也是迫不得已嘛。”君江換上了一副撒嬌的模樣,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男子的身邊,兩人的膝蓋都快碰到一起了。她徑自從矢先生放在桌上的敷島煙袋中抽出了一支,銜在口中,看上去十分親密。

矢先生號稱自己在赤坂溜池經營著一家汽車進口商會,有一段時間幾乎天天中午都會來店里玩。因為那時女招待們都不用工作,他便時常請四五個店員工一起在店里吃晚飯。有時也會帶藝伎來店里炫耀一番。他大約四十歲,平日里高調到讓人討厭,比如摘下戴在手指上的兩枚鉆戒,然后開始“非常耐心”地教店里的女孩們如何鑒別鉆石、如何判斷價格等,但勝在舍得花錢,所以女招待們還是爭先恐后地想要和他交往。君江已經接受過兩三次他的戲票了,休息的時候矢先生還會帶她到和服店里買幾件羽織和半襟,再邀請她一起吃飯。既然收了人家那么多的東西,再拒絕也未免有些太過無情了,所以對他剛剛那番挖苦,君江覺得干脆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遮遮掩掩的反倒麻煩。矢先生用一副笑臉掩藏著內心的憤怒。

“我還真是挺羨慕那個渾蛋的。”他用一種玩笑般的口氣對著圍在桌邊的阿民、春江和定子等三四個女招待說道,“人家說這兩個人可親密了,大街上還難分難舍地牽著手呢,我還真是被炫耀了一臉了。”

“哎呀,不是吧,要真到了這么難舍難分的地步,我看去的可就不是戲院了吧。誰知道是不是去了什么別的地方啊。”

“真是渾蛋!”矢先生一把掀翻了原來放在桌邊的汽水瓶,怒氣沖沖的樣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傷人,嚇得四五個女招待驚叫著從椅子上跳開,有的人不僅捂緊了自己的長袖,還撩起了裙擺以防從桌上流下的汽水濺到自己的衣服上。君江深知這場鬧劇皆是因自己而起,只得起身拿來了抹布,用嘴咬著衣袖擦干桌上的水漬。就在此時,又有兩三個客人上了二樓。“歡迎光臨。”年長的蝶子連忙開口迎客,可還沒等她詢問客人的需求,那邊已經先一步開口:“今天誰當值?”“是君江吧。”不知是誰應了一句。“來了……”君江回答著,把手中的抹布往盆栽的土上順勢一丟,連忙向新來的客人一路小跑。

兩位客人都留著胡子,看上去五十歲左右,舉止間頗有紳士風度,手里都拿著購物紙包,似乎剛去過和服店或者三越一帶。他們只點了一杯紅茶便認真地談論起來,其間看也沒看過君江一眼。君江很喜歡這樣省心的客人,于是獨自退到墻邊的卡座坐下休息。那是閑下來的女招待們經常聚集的角落,桌子上擺著一袋一袋的葛羊羹、鹽煎餅、花生米等零食,以及胡亂地堆在一起的報紙雜志,女孩們總喜歡用指尖拈起零食丟入口中。

沒事干的時候,女孩們凈聊些電影海報或者朋友間的八卦,時間長了難免也會覺得無趣。偶爾犯困,卻又不能在上班時間睡覺,所以全是一副無所事事消磨時間的懶散模樣。一個坐在角落里隨手翻看雜志圖片的女孩突然說了一句:

“哇,這是清岡老師的太太啊,真是好看啊。”

一番話惹得正在卡座里休息的女孩們都抻長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就連正在和嘴里的葛羊羹做斗爭的君江也立刻探身說道:

“哪個哪個?快給我瞧瞧,我還沒見過他太太呢。”

“來,慢慢看。”女孩遞過手里的雜志,指著插圖道。照片中是一名坐在連廊上的端莊女子,旁邊還配有幾行文字——“名士之家”“小說家清岡進先生的太太鶴子夫人”。

“君江,你怎么還能這么淡定啊。要是我的話,吃了她的心都有。”說話的女子名叫鐵子,嫁給一名牙醫后,迫于生計做了女招待。此時她正用一顆花生米惡狠狠地戳著雜志上的那張照片。

“你呀,怎么醋勁這么大?”反倒是君江被她的話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著她說,“這有什么關系呀,太太就太太唄,沒什么好在意的。”

“君江真是想得開啊。”百合子附和道,她是從舞廳辭職后來到這家咖啡館工作的。

“不管怎么說,最幸福的當屬清岡老師了,有個正房美人,還有個名頭在銀座響當當的女招待相伴……”琉璃子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她以前在一家理發店里為客人梳頭。

“什么響當當啊,你們別胡說八道了!”君江佯怒地倏然起身,走向剛剛被自己冷落在一旁的汽車進口商會經理矢田。其他的女招待們自然也知道她不是真的惱了,只是略帶擔心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特別是琉璃子,以前在理發店工作的時候曾做過私娼接過客,其間也和君江交談過一兩次。后來兩人偶然在這家咖啡館相遇,不過也都非常默契地為對方保守秘密,也因此兩人之間無論怎么開玩笑,彼此都不會真的生氣。此時,一陣類似敲桌子的聲音傳來,大家紛紛確認是不是自己負責的客人發出的響聲。就在這時,琉璃子從對面墻上的鏡子內看到一個身著西裝的男子走上了二樓,于是她小聲地對大家說:“呀,是清岡老師。”

“老師,您剛剛打噴嚏了嗎?”和君江最為親密的春代最先走上前去挽著清岡的袖子說道,“那邊的卡座可以嗎?”說話間已經領著清岡走向設在角落的不顯眼的卡座了。善解人意的春代擔心矢田來者不善,若是遇上清岡可就糟糕了,便在位置的安排上花了些心思。

“走過來還真是夠熱的,給我來點黑啤吧。”清岡今天穿著一件雙排扣的普通西裝,頸部扎著蝴蝶狀領結,坐下后便從懷中取出最新的雜志和報紙,并將它們塞入桌子底下的隔板里,接著將頭上那頂深灰禮帽掛在人造花的花枝上。清岡三十五六歲,鼻尖和下巴都長得特別突出,眼珠的顏色偏白,面龐雖大卻兩頰凹陷,看起來就更顯神經質了。可他偏又留著長長的頭發,看似隨意地扎在腦后,但細心觀察就不難發現隱藏于這份“隨意”背后的刻意了。他在人前永遠保持著一副新時代藝術家的形象,如同從電影海報里走來那般亮眼。清岡的父親是一位漢學家,而他在仙臺當地某所大學內的成績也只是差強人意罷了,雖然畢業后走上了文學這條路,但直到三四年前為止都沒寫出過一部能夠登上月旦評的作品來。后來不知怎么就一飛沖天了。他以曲亭馬琴的小說《夢想兵衛蝴蝶物語》為底本,將原著中的風箏改為飛機后創作的通俗小說,改題為《他將飛向世界》,主要反映了現代社會中的世間萬象,并被連載于某份報紙上。沒承想這本小說竟大受歡迎,還被改編成了年輕演員們的新劇目和電影。他本人也因此而聲名大噪,從此邀約不斷,幾乎所有的雜志和報紙上都會出現他的名字。

“這也是您的書吧。”春代很隨意地拿起桌上一本書,看著封面問道,“不過還沒拍成電影吧?”

清岡故意裝作不耐煩地說:“阿春,你幫我打個電話給《丸圓新聞》編輯部,問問村岡是不是在那里,就是京橋的某某號。要是在,就讓他馬上過來一趟。”

“是之前那位村岡先生吧?”

“是。”

“京橋的某某號對吧?”春代記下后便轉身離去了。隨后當值的定子端來了黑啤和一碟花生米,一邊為清岡倒酒一邊說:“老師的小說喚起了我內心深處的記憶。那時候我剛進蒲田,還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龍套。”

“你在蒲田待過?”清岡單手執杯,歪著頭問定子,“那為什么后來又不干了呢?”

“嗯,因為看不到未來啊。”

“你的臉還真適合演電影,我是說真的。是不是不肯聽導演的話?無論多么優秀的女人總還是需要有個男人做靠山的,你看那些暢銷書女作家,哪個沒些背景的。”

這時君江走過來了,嘴里還叼著根煙,她安安靜靜地坐到清岡的身旁。春代正好打完電話回來了,告知結果后便一起坐了下來。

“老師,請我們吃點東西吧。阿君來點什么?”

“我喝這個就可以了。”君江說著便拿起了清岡喝剩的那杯黑啤。

“嘖嘖嘖,你們還真親昵。春代,要不我們來一份雞肉飯之類的?”定子從腰間取出點餐本,寫下要點的食物后起身離去。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夕陽也已落下了地平線,留聲機的音樂從樓下傳來,告訴所有人此刻已是五點半。三點后休息的女招待們開始補妝上班,整間咖啡館都在電燈的照耀下進入夜晚的世界。窗外的夏日余暉雖未完全消失,窗內卻早已披上了夜的霓裳。

君江和春代下班后都是前往四谷方向,所以基本每晚都會在數寄屋橋附近同乘一日元出租車[4]。但銀座大街上人來人往,還有些從咖啡館出來后到處游蕩的醉漢,兩個女孩在這種環境下就會顯得特別惹眼,所以她們寧可多走幾步再攔出租車。上車前再跟司機講講價,一般三十錢[5]就能成交。可是那天晚上她們走過了數寄屋橋,甚至穿過高架橋一直走到日比谷的十字路口附近,都沒能遇到一輛愿意三十錢載她們走的出租車。氣得春代直喊:“好過分啊,是看不起我們嗎?我還以為他會停下來呢,結果又走了。”

“沒關系啦!散會兒步不也挺好嗎?正好有些喝多了。”

“夏天真的來到了!你看護城河那邊,像不像劇場舞臺后面的那塊幕布?”

日比谷的十字路口處聚集了許多等電車的人。

“要不今晚省點錢坐電車吧。”

就在她們走過十字路口,沿著寬敞的人行道走向鐵軌時,突然從旁邊躥出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攔住了她們的去路。二人嚇了一跳,發現竟是下午來過咖啡館的那位戴鉆戒的矢田先生。

“您可真是夠悠閑的,剛剛是不是去哪兒喝酒了?”

“我送你們吧!”矢田說著便伸出手來準備攔輛一日元出租車。

“我坐電車就可以了。跟顧客一起坐出租車會被說閑話的。”春代下意識地想要躲開,矢田想必早就聽多了這種借口,便回答道:“那是在銀座大街吧,這里能有什么事?你放心,我保證沒問題。”

“我看您不如也省點錢坐電車吧?”正好一輛紅色的電車開來,君江說完便拔腿跑向電車,連句話都沒顧上說的矢田只好緊跟二人登上了那輛開往新宿的電車。

電車里的人少得出乎意料,除了他們三個還有三個其他店里的陌生女招待,以及五六個男人,無一例外都在閉眼打盹兒。電車開過半藏門到達四谷見附[6]前,矢田都安安靜靜地坐著,就像和她們不認識似的。直到看到君江準備先下車時,他才快速跟上來說:

“君江小姐,已經沒有換乘的車了,不如叫輛出租車吧?”

“不用,前面就到了。”君江沿著寂靜無人的護城河向本村町走去。一路上也不乏奔馳而過的一日元出租車,看到走在路上的兩個人時,有的司機從車窗里伸出手來告訴他們車費可以打折,有的則探出滿是泥垢的笑臉打趣他們。矢田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懇求著:

“君江小姐,你今晚一定要回家嗎?不能陪我一晚嗎?呃,君江小姐,要是一晚不行的話,那就一個小時,哪怕三十分鐘也行啊。或者聽我說完馬上就走也行,求你陪我一會兒吧。我不會為難你的,今晚一定會讓你回家。”

“已經很晚了。再不走,我就回不去了。而且我明天還要上早班呢。”

“就算是早班,也是十一點才開始的不是嗎?你看我們現在這樣也是浪費時間。就在這里好好談談行嗎?或者我們去荒木町,要不牛込怎么樣?”矢田緊緊地握著君江的手,怎么也不肯放開。

隨著河堤地勢的逐漸走低,夜空也變得越發開闊。站在市谷遠眺牛込,薄薄的青霧將護城河兩岸的河堤和樹木緊緊地擁在懷里,似給整條護城河披上了一件朦朧的外衣。深夜的微風吹來了青澀的米櫧花香和野草清香,偶爾還會從松樹高聳的護城河對岸的空中傳來蒼鸻的啼聲。

“啊,真像一處寧靜的村莊啊!”君江望著天空感嘆道。

矢田連忙趁機勸道:“要不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吧?你就為了我犧牲一個晚上吧!”

“矢先生,如果我們今晚這個樣子被人看到了,你就為我冒充成那個人吧。其實,我也不打算繼續在那家咖啡館干下去了。”君江繼續靜靜地往前走,只是身體故意靠近了矢田幾分,想要借此試探他。在決定要不要跟他走之前,她得先看清面前的男人究竟是否舍得為自己花錢。

“那個人?你說的是之前跟你一起去邦樂座的那個人嗎?”

“不是……”君江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趕緊慌亂地改口道,“對,就是那個人。”上次和自己一起去邦樂座的那個人既不是自己的金主也不是戀人,只是和眼前這位矢田先生一樣逢場作戲的客人罷了。

“啊……原來那個人就是你的金主!”矢田一臉認真地說著,“可是你如果一直都是跟他在一起,現在又突然要離開,是不是不太妥當啊?我也不想因此而得罪人啊!”

君江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所以,我才說萬一嘛。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煩了,所以今晚的事一定要保密。”

“這你就放心吧,有事我擔著。”矢田一想到今晚君江將只屬于自己一個人就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正好此時護城河畔空無人煙,他激動地抱住君江,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

不知不覺間,本村町的電車停車場已經被他們甩到了身后,他們正站在一個被高樂松的繁茂枝葉覆蓋的斜坡上。市谷站停車場和八幡前值班崗亭的燈光照亮了前方的夜空。

“那個值班崗亭麻煩得很,時間稍晚些路過就會被反復詢問,我看我們還是坐車走吧。”

早已急不可耐的矢田看了看四周,發現居然連一輛出租車都叫不到,二人只好站在原地。

“我家就在前面那條小路上,拐角處有個藥店,屋頂上整夜都會亮著寫有‘仁丹’的廣告燈,特別好認。你在這里等我,我回去放下東西就出來。”

“真的嗎?你該不會騙我吧?”

“我沒那么不守信用。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過去吧。因為樓下的阿姨要等我到家了才會鎖門。”

從那棵高樂松的位置再往下走五六戶人家,然后拐進一條巷子后,狹窄的道路瞬間截斷了此前一覽無余的護城河,讓人有種突然被捏住鼻子般的壓迫感。雜亂無章的低矮房屋,破爛不堪的小門、綠籬和竹籬笆等在巷子兩側交錯,看起來就像是個貧民窟。君江走到前面那家魚店后說了一句“請在這里等我”,便徑直走入旁邊的巷子里。矢田差點就要拔腿跟上,可又怕君江生氣,只得站在原地抻長脖子努力地觀察著漆黑巷子里的情形,直到聽到一扇貌似老舊小門發出的吱呀聲,這才終于放下心來。但他又忍不住想看看里面發生了什么,便一點一點地往巷子那頭挪過去,突然腳下一軟,像是踩進了積水的淤泥中似的,嚇得他立刻后退,連忙借著魚店屋檐上的燈光,在一旁的沙礫和臟水溝蓋上蹭皮鞋上的淤泥。沒過多久君江就出來了。

“哎呀,怎么了這是?”

“沒事沒事,就是這路也太差了,好像滿地都是貓糞狗糞吧,臭死了。”

“所以我才讓你在外面等著不是嗎?你身上真的好臭!”君江說著就從他身邊躲開,“我還穿著草屐呢,那些東西要是沾到襪子上就麻煩了。”

矢田一路邊走邊在沙地上蹭著自己的皮鞋,走到護城河畔時剛好在拐角的一戶人家門前看到了摞成小山的柴火和炭包,這才算是徹底拯救了自己的鞋底。就在矢田終于把鞋底的污垢清理干凈時,一輛出租車自動地停在了他們的眼前。

“去神樂坂,五十錢。”矢田拉起君江的手便鉆進了車里,“我們在斜坡那里下車,然后走一段路好嗎?”

“好哇!”

“我也不知為什么,今晚特別想和你徹夜散步。”矢田伸出手,輕輕地將君江拉進懷里。君江也乖巧地依偎著他,明知故問道:

“矢先生,我們到底要去哪里呀?”

矢田想,她這一定是在裝糊涂,不過人不可貌相,雖然君江看似見慣風月場的女人,但自己畢竟不了解她的過往,或許她的內心依舊純潔。自己還是單純把她當作溫順的女招待來對待為好。于是他在君江的耳畔輕輕地回答道:“我們去藝伎茶屋。沒問題的吧?已經很晚了,我直接帶你去一家我認識的店吧。當然,如果君江小姐有推薦的地方,我們也可以直接去的。”

君江一時語塞,便隨口答道:“沒關系的,我去哪兒都行。”

“那我們在斜坡下車,我知道尾澤咖啡館后面有一家不錯的店,很安靜。”

君江順從地點了點頭,繼而看向窗外。短暫的沉默后,車子停在了神樂坂。所有的商店都已經打烊,就連營業到深夜的路邊攤也已散去,留下散落一地的紙屑等垃圾。原本熱鬧的街上此刻寂靜無比,只剩下零星的幾處小酒攤。街上的汽車正努力躲避搖搖晃晃的醉漢們,偶爾還能看見幾位穿梭于小巷間的藝伎們。走到毗沙門小社時,矢田停下腳步望著對面的巷口說:

“就在里面。這里有水坑,小心你的草屐。”

這條鋪著小石子的狹窄小巷容不下兩人并行,可若是讓君江跟在自己身后,又不免擔心她會逃跑,所以矢田寧愿忍受著肩膀胳膊不斷與墻板摩擦,也要努力側身與君江并行。不多久,巷子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小廟,看起來像是一處稻荷神社。前方的道路在一處低矮的石墻下分成四個方向,兩人沿著面前的石階繼續往下走,寂靜的空氣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嗒嗒嗒的木屐聲,迎面走來了一名提著裙擺前行的藝伎。兩個人自覺地將身子側開幾分為她讓路。女子的發髻明顯已經松散開來,行走的姿態也毫無端莊可言,讓人不禁生出許多遐想。夜深人靜的小路,帶有幾分香艷氣息的藝伎——如此曖昧的畫面別說矢田了,就連君江也不禁心神蕩漾了起來,傳說中的花柳巷果然名不虛傳啊。君江不禁停下腳步,著了迷似的目送藝伎越走越遠。藝伎并不知道身后發生的這一切,在稻荷神社前的拐角處左轉,打開小門鉆進了一家藝伎茶屋。里面傳出一聲神采飛揚的“媽媽桑,我沒遲到吧?”與此前的疲憊模樣真是判若兩人。

聽到她的這句話后,君江對矢田說道:“矢先生,我之前也想過做藝伎,很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

“是嗎?”矢田一臉驚訝,正想再問她兩句卻發現已經到達目的地了。大門緊閉,里面似乎還有人聲,于是矢田邊敲門邊喊道:“有人嗎,有人嗎?”話音剛落就傳來了一陣玻璃門的開門聲以及木屐的聲響。

“哪位啊?”一個女聲響起。

“是我,矢田。”

“哎呀,是您來了呀!”老板娘打開門,一看門口還站著君江,立刻換了一種語氣,“哎呀,快請進快請進。”

在老板娘的指引下,二人穿過走廊,眼前出現了一扇杉木門,似乎是廁所,不遠處是一座瓦塔[7],只見老板娘推開瓦塔前的那扇門,帶著他們進入里面那間四疊大的房間。屋內的酒香還未散去,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煙味,紫檀桌的縫隙中還夾著一兩顆煎豆,大概前面的客人也剛離開不久。老板娘從角落的坐墊堆中抽出一塊,對著二人說道:“真不好意思,我也是剛剛大致收拾完這里,馬上為二位重新打掃干凈。”

“你的生意可真好。”

“沒有沒有,還是老樣子!”老板娘起身去準備迎客茶點。

“要不要開點窗?”

“真是挺悶的呢。”君江跪著爬到窗邊打開了格子窗,走廊外的庭院中掛著許多燈籠,點綴著墨一般的夜空。

“哇,好美啊,就像戲里演的那樣。”

“跟咖啡館真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啊。是不是感受到了濃郁的江戶氣息?”矢田把雙腳伸到門口的腳踏石上,點燃了一根煙。

透過院子里的樹木,君江看到隔壁二樓窗子的竹簾上映出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女子梳著島田髻,正站著除去身上的和服。君江扯了扯矢田的袖子,那個香艷的身影卻已如天上的云朵般飄散而逝,只傳來幾句微弱的說話聲。矢田似乎對此毫無察覺,此刻他已經脫下了西裝的上衣,脖子上的領帶也已松開,雙腳依舊搭在那塊踏腳石上。君江則依舊望著隔壁的燭光發呆,直到老板娘端上了茶水,然后又送來了浴衣。君江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初次被帶入藝伎茶屋時的場景。只是當時來的不是牛込,而是一家位于大森的茶屋。那一夜,自己也是和一個男人坐在走廊上等著老板娘,院中的枝葉縫隙中也透出了對面二樓的燭影搖曳,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相似,就如同穿越了時空再次回到那個夜晚一般,唯一改變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心境吧。那個時候的自己內心十分忐忑,有點不安又有點期待;而現在呢,早已見慣風月的自己內心已不會再起一絲漣漪。

“阿君,你要不要吃點什么?雖然現在只剩中華蕎麥面了。”

矢田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回頭一看,矢田已經換上了浴衣,正站著綁腰帶。

“不用,我不餓。”君江也開始動手解單層羽織的帶子。

老板娘將放有矢田西裝的小箱子挪到角落:“今晚的客人實在是太多了,這間房有點小,還請多包涵。”說著從旁邊的壁柜中取出床褥放好,而兩人則再次坐在走廊邊看著庭院。君江的眼前浮現出第一次的那個夜晚。

“浴池中隨時都有熱水。”老板娘說完便退出了房間。

“阿君,想什么呢?換衣服吧。”矢田握著君江的手,有些不安地看著她的側顏。

君江披著羽織依舊坐著,笑意盈盈地望著矢田,依次取下和服帶子里的襯墊和絳帶[8],慢慢掏出懷里的東西。三年前君江離家出走來到東京后,一直寄居在同學京子的家中。當時,京子是被人包養的外宅,而自己則在京子金主的幫助下進了一家保險公司上班,進公司一兩個月后就被當時的課長引誘到位于大森的那家藝伎茶屋。那是君江第一次踏足風月場合,雖然在那以前京子也會瞞著金主帶些男人回來過夜,甚至有時還會三人共處一室。說起來自己與生長在藝伎茶屋和藝伎家庭的女孩一樣,自小便深諳男女之事。當時的自己,未經人事卻又好奇心旺盛,對課長的引誘毫不抗拒,甚至還感到十分開心。課長五十多歲,看起來不像經常混跡于風月場的男人,那晚君江喝了點小酒后便和他開起了玩笑。這個本該羞澀的女孩竟一副久經沙場的模樣,課長反而覺得意興闌珊,早早地告辭離去。往日的回憶讓君江不由得嘴角上揚,矢田只當她這是對自己的暗示,開心地一把拉過她緊緊摟住。

“阿君,你終于答應我了。你不知道我之前有多絕望,我以為自己不可能得到你了。”

“凈瞎想,只是人家是個女人嘛。你們男人一旦得手就會忍不住炫耀,所以我才一直逃避呀!”君江任由矢田抱著,她單手伸進羽織抽出腰帶,薄薄的金紗夾衣在兩人的廝磨中滑落,露出誘人的香肩,豐滿的胸部在段染的長襯衣下若隱若現。

矢田早已無力克制,粗重地喘息著:“你要相信我,別看我表面上油嘴滑舌的,其實我嘴巴可嚴了。我誰也不會說的。”

“咖啡館的那些大嘴巴好討厭,一天到晚多管閑事。”君江一邊說著,一邊解開和服的掖衣帶抽了出來,從矢田的膝頭慢慢滑落,順勢仰面倒在了床褥上,滿目風情地輕聲呢喃:“幫我脫光,包括短襪。”

君江喜歡與不同的男人交往,陌生男人帶給她的刺激遠比熟客更甚許多,而且她還喜歡使出渾身解數,不把那些男人迷個七葷八素就絕不收手。在被男人追求時,她也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竟有了這種特殊的癖好,不是沒想過改變,但理智的抗拒卻讓這種原始的欲望變得更加瘋狂。更難以置信的是,她對征服美男并沒有多少欲望,反而是那種又丑又老的男人,或是初次見面時讓她感到厭惡的男人,更能激發她挑逗的欲望。事后她也無數次對自己的下賤感到惡心。

今夜也是如此,君江一直以來都很厭惡高調做作的矢田,但他的無理糾纏今日反而讓自己改變主意投入他的懷抱,這一定也是內心暗涌的那股怪癖石作祟。

第二天早上,君江與矢田同乘一輛出租車離開了茶屋,然后在士官學校的圍墻旁先行下車,回到巷子里的出租小屋。一坐到鏡子前就感覺困到快要暈厥,就連補妝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于是她胡亂地脫掉披在最外面的羽織后就馬上倒了下去。她看了看手表,這會兒是早上九點半,可以睡上半個小時,等十點再起來,隨即便閉上了雙眼。就在這時,格子門上的鈴鐺傳來了丁零零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居然是清岡來了,嚇得君江趕緊坐了起來。

清岡總會選擇君江第二天上五點晚班的日子來她的住處。而且來之前也一般會在咖啡館里告訴她,所以基本不會像現在這樣大清早突然襲擊。君江心里很是忐忑,莫非自己昨晚的行徑已經敗露了?可又覺得不至于這么快吧。眼看著人就走到跟前了,她只能迅速調整心情,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

“您今天來得可真早。我房間還沒收拾呢。”

門外的清岡正在脫鞋準備上樓。門口打掃衛生的阿姨看起來也很精明,一臉關心地問道:

“君江小姐,要是還難受就再吃一次阿姨給的藥吧?昨晚真的被您嚇到了。”

君江自然不會聽不出其中的意思,順勢道:“已經沒事了,一定是昨天吃了不干凈的東西。”

“怎么了?吃壞肚子了?”清岡邊說邊走上了二樓,在窗邊坐了下來。

二樓有兩個緊挨著的房間,一間六疊大,另一間三疊大。屋里的布置很是簡陋:一個只有表面使用桐木的衣櫥,一面化妝鏡,一個裝著茶具的盤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衣櫥上沒有放任何雜物,所以整個二樓空蕩蕩的,進門后便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破舊的榻榻米和灰色墻壁上的污漬。化妝鏡前放著一個平紋薄毛呢坐墊,不僅褪色還滿是污漬。墻邊被隨手扔了兩件麻質的夏季和服,看上去已經穿了好幾年了。君江一如既往地將鏡臺前的坐墊翻過來后遞給清岡,清岡接過坐墊后將其放在窗框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上面,生怕在褲子上留下褶子。

透過二樓的窗戶,可以看到一樓的那片老舊鍍鋅板屋頂,原本涂著一層煤焦油,只是如今也已剝落得差不多了,上面滿是香粉和刷牙水風干后的痕跡,以及每天打掃二樓后倒出的灰塵,里面還夾雜著不少線頭和紙屑。對面是一棟二層的小屋,小屋的正門與士官學校的大門間隔著一條大路,背后則正對著眼前這片不堪入目的屋頂,樓下曬著許多臟污的衣服、舊毛毯和嬰兒尿布,縫紉機和印刷機的聲音不絕于耳。士官學校的校園里不時傳來訓練的口令、軍歌和喇叭聲,白日里馬場里的沙塵還會隨著風吹入房間,別說榻榻米了,就連關著門的壁櫥也無法在灰塵的侵襲中幸免于難。清岡去年第一次被君江帶來這里時,就曾建議她另外找個干凈點的出租屋,君江卻只嘴上答應,實際上根本就沒想過搬家。家具就別說了,這一年的時間里甚至連新的茶碗都沒買過。君江在經濟方面肯定是毫無問題的,也不知為什么就這么儉樸。屋里連個桌子和衣架都沒有,電燈上依舊蓋著一個罩子,看樣子她不管住多久都不會改變這個格局了。明明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卻完全不像其他女孩們那樣喜歡在窗臺上擺點花花草草,或是在衣櫥上放點人偶或玩具什么的,或是在墻上貼幾張明信片……她的生活真可以說是索然無味。當然,清岡也早就發覺君江身上的這份特別了。

“不用給我備茶了,你差不多要出門了吧?”清岡帶著坐墊一起從窗框滑下后盤腿坐在地上,“我也準備去新宿車站辦點事,所以順路過來看看你。”

“這樣啊,不過至少喝口茶再走吧。阿姨,要是水開了就幫我端點過來吧。”君江大聲喊著下了樓,不多久便提著一個搪瓷的藥罐上來了。

“你昨天去算命了吧?知道《街巷新聞》上的黑痣究竟是誰搞的惡作劇了嗎?”

“沒有,那件事依舊毫無頭緒。”君江在茶碗中倒入久須茶[9],“我原來是打算多問一些事情的,但是突然又沒了興致,所以也沒問什么。可是仔細想想真的很奇怪,黑痣的事應該不可能被其他人知道的。”

“要是連算命先生都沒辦法,那下次就找巫女或是道行高深的狐仙看看吧?”

“巫女?”

“你沒聽說過嗎?很多藝伎都會去找巫女幫忙看的呀!”

“我就連算命也是昨天才嘗試的。以前總覺得那是忽悠人的,完全沒了解過那些事。”

“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讓你別在意嗎?”

“但那也太詭異了呀,明明不可能有人知道的事情卻被人捅了出去,這也太奇怪了吧。”

“也許那只是你自己這么認為的,這個世上本就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畢竟從來就沒有不透風的墻。”清岡說完立刻就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于是連忙點了一根煙叼在嘴里,斜著眼偷偷觀察著君江的臉色。君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盯著清岡,手里端著的半杯茶遲遲未曾送入口中。四目交接下,清岡只得裝作被煙嗆到,把臉轉向外面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要我說,你就別當一回事好了。”

“嗯,還真是。”君江放柔了聲音,裝出一副順從的樣子以防清岡起疑,但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好,只好慢慢地喝完手中的茶后輕輕地放下茶杯。即使清岡此刻尚未發覺昨日自己與矢田在神樂坂的一夜瘋狂,但畢竟兩個人的關系也持續了兩年多,以清岡的本事想必也發現了不少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不知他具體知道多少。君江正打算找個機會跟他徹底分手,然后找一個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的新戀人。君江不喜歡被別人了解太多,哪怕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她也會在別人問起時笑著敷衍過去,要不就是隨口編個謊言搪塞過去。對自己本應該最親近的兄弟姐妹,她更是抵觸,絕對不會讓他們看透自己的內心。至于對清岡這種自認為被自己深愛著的男人就更不用說了,對方越想了解她,她就會越沉默地不作回應。所以大家都說君江是咖啡館里最好相處、最善解人意的女招待,但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她也是最神秘的人。

清岡是在下谷池之端的一家名為Luck俱樂部的酒吧里認識君江的,那也是君江第一天到酒吧上班。當時他就想著,如果這個女孩子以前從未接觸過女招待的行業,那她或許曾在哪里做過藝伎吧。君江的容貌并不出眾,圓圓的額頭,淡淡的眉毛,眼睛不大,鼻梁也不高,從側面看去,就像一個兩頭高中間低的月牙一般。不過她額頭上長著一個美人尖,讓一頭青翠的秀發看上去就如假發一般精致,微微翹起的下唇讓她的面容更添一分說不出的嬌媚。說話時,小巧的舌尖就仿若在葫蘆籽般整潔的牙齒內跳動一般靈動可愛。君江的皮膚很白,肩若削成,形態嬌美的背影更是讓清岡愛戀不已。那一晚,清岡被眼前沉默寡言卻又舉止優雅的君江牢牢地吸引住了目光,離開前還十分大方地給了她十日元的小費,但他并未真的離去,而是悄悄地躲在咖啡館門口等待她下班。對此一無所知的君江如往常一般步行至廣小路的十字路口,坐上開往早稻田的電車,接著在江戶川邊換乘一輛電車來到飯田橋后繼續換乘,但那晚恰好錯過了途經飯田橋的那輛紅色電車。一路坐在汽車里尾隨的清岡連忙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下車走向君江,假裝自己只是剛好路過此處。送君江回家的路上,無論清岡怎么問,她也絕口不提自己的住處,只說住在市谷一帶。兩個人沿著護城河的外堤一直走到了逢坂坡下,一路上君江都是一副低眉順目的溫婉模樣。

那時,一直與君江同住并一起以暗娼為生的京子終于離開了小石川諏訪町的房子,搬到了位于富士見町的藝伎館中,雖依依不舍也只能含淚分別。隨后君江便獨自一人搬到了市谷本村町的那間二樓出租屋里,那時的君江不想再從事暗娼的職業了,所以在后來的一個來月內從未帶過男人回來過夜,就連深夜外出也基本沒有過。久違的深夜,美麗而寧靜的護城河堤,重新挑起了君江內心的欲望。五月初的清爽夜風輕輕地吹著夾衣的袖口與前襟,如一雙溫柔的大手輕撫著每一寸肌膚。清岡看起來就像一位年輕有為的大學教授,所以君江一開始就不討厭他,不過她深諳欲迎還拒之道,努力地抑制著內心的喜悅,無論清岡怎么暗示都是一副矜持的模樣,當然最后還是順從地被帶去了四谷荒木町的藝伎茶屋。君江生來就是情場高手,她對新的情人總是若即若離的,讓人猜不透她內心真實的想法,讓男人們難以自拔。清岡也不例外,他和君江一直纏綿到第二天傍晚還不舍得分開,君江便干脆請了一天假,和他一起去了井頭公園的旅館后,第二天夜里又去了丸子園,就這么倒鳳顛鸞了三天后清岡才陪著君江回到市谷的出租屋,然后依依不舍地離去。

那時,剛好清岡的情人,也就是電影演員玲子投入了他人的懷抱,君江的出現讓正在物色新情人的清岡眼前一亮,特別是她從肉體到心靈的徹底歸附更是極大地滿足了自己的欲望,讓自己深陷其中。他愿意傾盡全力給君江一個奢侈的生活,所以他也曾勸君江辭職,不過君江表示自己以后想開一家咖啡館,所以暫時還要繼續這份工作。清岡告訴她,若要積攢經驗就得去最繁華的銀座開開眼界,隨即讓她辭去了池之端Luck俱樂部的工作,然后又帶著她在京都大阪旅游了半個月,托關系安排她進了現在這間銀座大街上著名的Don Juan咖啡館工作。梅雨季節過后,日本進入了盛夏,他們一起從炎炎夏日走到了秋風初起,清岡始終深信君江是深愛著自己的。直到不久后的某天夜里,清岡和兩三個文學愛好者一起去戲院看完戲,順便拐到銀座的店里想見見君江,可店里的其他女招待告訴他君江因為身體不適,傍晚就請假回去了。清岡與朋友分開后便打算去本村町的出租屋看看她,誰知走到護城河畔那條蜿蜒的巷子時,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那時還不到十二點,但一側的道路上已是家家關門閉戶,路上不見行人和電車,只有偶爾飛馳而過的一日元出租車打破夜的寂靜。那個女人與自己相隔四五戶人家,穿著白色的縐綢,系著一條翠竹紋路的腰帶。清岡很快就認出了她,滿心疑惑地一路跟著她穿過車道,沿著堤壩上的人行道慢慢向前走。只見前方的女子從容地走過值班崗亭,就在清岡覺得她要去市谷車站等電車的時候,她卻出人意料地穿過八幡的鳥居,走上左邊的女坂[10],一路上從未回頭看過身后。這讓清岡更覺可疑,為了避免被對方察覺,憑著對這一帶地形的熟悉,他利用男人腳步快的優勢迅速小跑繞到前面的左內坂,隨后從神社的后門潛入神社內,好窺探外面的情況。正殿前面是一段石階,石階的前方是一個可以俯視市谷見附護城河夜景的寬闊山崖,山崖上放著三四張長椅,每張長椅上都坐著一對卿卿我我的戀人,君江也在其中。這兒真是有利于觀察的好地勢呀,清岡內心暗道。于是他在櫻花樹叢的掩護下慢慢靠近山崖,想聽聽君江到底在說什么,同時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樣的男人在與她交往。

清岡心想,恐怕所有的偵探小說主人公都不會有今晚自己這般成功的追蹤經歷,可下一刻發生的一切卻讓他驚訝得完全忘了憤怒。君江身邊的那個男人頭戴一頂巴拿馬帽,身穿一件藏藍色的浴衣,就連夏天的羽織都沒穿,身旁還放著一根手杖。雖然乍一看不顯老態,但花白的胡須還是沒能躲過昏暗路燈的照射。此刻他的胳膊正從君江的腰帶下環繞著她的腰部。

“這里果真很涼快。你還真是給了老夫一個美妙的夜晚。能在六十多歲的時候和女人在長椅上幽會,簡直跟做夢一樣難以置信。這座神殿的對面從前是一座大弓箭場,現在也應該還在,我年輕的時候還去里面射過弓箭呢。說起來也有幾十年沒爬過這個石階了。話說回來,我們今晚去哪兒呢?這個長椅我看就不錯,哈哈哈哈。”老頭兒笑著親了一下君江的臉頰。

君江一言不發,只是任由老頭兒擺布,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用手輕輕撫平鬢發后說道:“我們散散步吧。”接著拉著老頭兒走下石階。清岡連忙繞回剛剛石階下的女坂處,悄悄地尾隨在后,好在兩人都毫無察覺地沿著護城河邊走邊聊。

“京子從富士見町出去后過得怎么樣?以她的姿色,想必每天都有很多客人光顧吧?”

“據說每天中午開始就有客人來找她了。不久前我去看過她一次,可她忙得都顧不上跟我多說幾句話。親愛的,不如我們現在過去看看她?就算不在也沒關系,對吧?”

“嗯,說起來我們三個人也好久沒有一起過夜了。想想當時我們在諏訪町那間小屋二樓里度過的那些美妙夜晚,你和京子真是一對完美的姐妹花。有的時候,我在認真上班的空當突然冒出一些奇怪的念頭,就會馬上想起你,然后又想起京子。那種感覺真是如夢似幻啊!”

“但我還是比京子正經一點吧?”

“這我可說不準了。單就你那單純無辜的外表就夠罪孽深重的,去了咖啡館也沒見你有什么變化。洋人怎么樣?”

“銀座那種地方人多嘴雜,很多時候都要瞻前顧后的,還是做藝伎的時候舒服,哪有那么多條條框框。說起來還是在諏訪町的時候最開心。”

“那位金主呢?還沒出來?”

“應該是吧。后來我沒再關注他了,畢竟他跟我本來就沒有什么關系。當初只是因為他幫京子償還了債務才有點瓜葛的,也沒有其他的想法。”

“京子現在還是叫京子嗎?”

“不,改名叫京葉了。”

兩個人打情罵俏地走在寧靜怡人的護城河上,夏夜的涼風讓他們感到無比愜意。轉過新見附后,兩人從一口坂的電車車道走進三番町的一條巷子內。巷子里春色無邊,藝伎館的燈光如漫天繁星般,讓寧靜的夏夜更顯風情萬種。他們在一家掛著“桐花家”燈籠的藝伎館前停下了腳步,老頭兒一臉猥瑣地問正在門口涼榻上乘涼的藝伎:

“京葉小姐在嗎?”

話音剛落,就看到一個女人從屋里迎了出來,她長著一張精巧的圓臉,長長的頭發中央用一根發繩松松地扎在身后,誘人的裸體上只圍著一條腰帶。她倚在窗框上驚喜地看著來人,道:

“哎呀,你們居然一起來了,太好了!我正好也剛回來。”

“有沒有什么好去處推薦?我們今晚好好敘敘舊。”

“那就去……”裸體女人小聲地在老頭兒耳邊說了地點后,三人便立即動身,從前面的一個岔路口拐了進去。

巷子的陰影很好地掩藏住了清岡的身影,既然天公作美,他的跟蹤行動自然不可能就此停手。清岡算好時間后踏進了剛剛三人走進的那家藝伎茶屋,就像突然到訪的客人般吩咐老板娘安排一個年輕的藝伎,并預先支付了費用,隨后不動聲色地進屋睡下了。第二天早上,清岡在天亮之前便悄悄離開了,經過這一夜,他已經徹底明白了神秘老頭兒、君江與京葉之間存在著何等淫亂不堪的關系。可這時距離平時回到赤坂家中的時間尚早,他只好在四番町的土手公園內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目光呆滯地眺望著護城河堤壩對面的高地。

今年已經三十六歲的清岡居然在昨夜目睹了自己平時連做夢都不曾想到過的場面。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對女性的認知一直都錯得離譜,這一刻,他甚至連忌妒和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莫名的郁悶。一直到昨天為止,清岡都以為包括君江在內的所有年輕女人之所以愿意犧牲對愛情與性欲的渴望而委身于五六十歲的老男人,是因為所求的終不過是生活上的安穩罷了。原來自己竟是如此無知。就像自己曾信心滿滿于君江對自己的忠誠,可事實上呢?她竟然和一個低賤的藝伎還有一個丑陋猥瑣的老頭兒做出如此放蕩淫亂的無恥之事。清岡這才認識到,自己曾經的經驗與認知竟是何等的淺薄無知。至于君江那個下賤骯臟的女人,自己絕不會再沾染一次了。回到家中后,身心俱疲的清岡倒頭就睡,睡醒后發現清晨的那股憤怒早已消失大半。他認真地想了想,以為繼續若無其事地與君江交往已經毫無意義,可若不當面揭穿她,讓她認罪并跟自己道歉,實在難平自己心中的怒火。但轉念一想,君江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啊,就算自己當面質問,以她的性格必會供認不諱,說不定還會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沒見過世面。君江又不是普通的良家婦女,自己竟還會嫉妒她和別人在一起。這對一個男人而言,簡直比自己的女人出軌更恥辱難堪。清岡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可要是君江表面認罪背地恥笑,豈不是更讓人難受?如此反復思來想去,清岡最終決定暫時裝作什么事也沒發生,就當自己依舊被蒙在鼓里好了,等合適的時機出現,自己必將狠狠地報復那個女人。

清岡畢竟也撰稿多年,長期以來也算培養了兩個心腹。其中一個姓村岡,剛剛畢業于早稻田大學,他的工作就是把清岡口述的文字記錄下來并撰寫成稿,清岡每月都會付給他一百日元的報酬;另一個姓駒田,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他的任務就是將清岡的文稿推薦給各大報社或雜志社。駒田曾經在某家報社的會計部工作多年,對稿費的市場行情十分了解,再加上多年的浸淫讓他也結交了不少記者好友,從事文稿的宣傳工作自然是輕車熟路,所以清岡也和他做了約定,將自己稿費的兩成作為駒田的勞務費。清岡命自己的門客村岡在君江從歌舞伎看戲回來的路上用安全剃刀割破她的袖子,當然,這件和服本來就是自己送給她的。不久后清岡在與君江一起坐汽車的途中,又在下車前悄悄偷走自己在三越買給她的那把珍珠玳瑁梳子。原以為君江發覺后肯定要大哭大鬧一番的,哪知人家看起來就跟沒事人一般,甚至根本都沒想過要跟清岡或是出租屋的阿姨等其他人說一說。

在跟君江的交往中,清岡了解到她是一個生活懶散的女人,毫無毅力,虎頭蛇尾不說,花錢還大手大腳,但在穿著上又似乎沒什么追求,他還真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能漫不經心成這樣。他又趁君江不在家的時候往她的衣櫥里扔了一只幼貓的尸體,饒是如此,君江也沒表現出一絲害怕的樣子來。這讓清岡感到很是挫敗,所以他還是選擇了鋌而走險,吩咐村岡向《街巷新聞》投稿,將君江的大腿內側有黑痣的秘密公之于眾。想到君江看到這則新聞后必定會寢食難安,清岡就覺得終于能出一口惡氣了。然而,自從自己開始留意君江的私生活后,他發現這個女人身上的可惡之處實在是太多了,這種程度的惡作劇根本就難消自己的心頭之恨。為了找到一個能夠一擊擊潰君江身心的機會,清岡努力隱忍著內心的憤恨,盡量在君江面前不動聲色以防打草驚蛇,甚至還裝出一副比以往更加癡情的樣子。平靜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他內心的無比怨恨,清岡必須竭力控制自己不在言語中讓對方察覺出異樣。

清岡之所以在剛剛算命的話題上急于掩飾自己,正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壓抑許久的情緒在這里前功盡棄。兩個人就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著,也實在是尷尬。他看了看手表后故作驚訝道:“竟然十點了,不如我陪你出門吧?”

這句話正合君江的心意,畢竟歡好了一晚上連個澡都沒來得及洗,現在又被一個男人這么盯著看實在心慌,還是先出門緩解一下為好。

“好哇,一起去外面散散步吧,這么好的天氣我都不想去上班了,到了店里就是不見天日了。”君江連忙附和道,隨即披上隨意扔在一旁的豎紋單層羽織,關上了窗戶。

“要是今天上十一點的班,明天上的就是五點的班對吧?”

“是的,所以今晚來店里找我吧。我們找個地方好好玩玩,可以嗎?”

“嗯。”男人含糊地回應了一句后便拿起了帽子。

“去玩吧,好不好?反正今晚隨你去哪里都行,我都能好好陪你的。”君江依偎在正準備下樓的清岡身邊,如索取他的吻般揚起臉貼近他,微微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抖動著。

清岡雖然十分厭惡她的故作深情,但畢竟也是曾經愛過的女人,如果在自己面前擺出一副風情萬種的模樣,也確實讓人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惜,他忽然感覺到心中郁積已久的那份怒火竟在這一瞬間幾乎煙消云散了。或許自己本就不該站在道德的高度對這種生來就屬于風月場的女人多加指責。若單純把她當成是取悅男人的工具,那無論她在自己看不到的時候做什么,自己都不應該橫加指責的,不是嗎?只要把她當作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不就好了?這個剛剛冒出的想法突然又激發了他的占有欲,要是她能更加忠心于自己,潔身自好成為自己的專享,豈不是更好?這樣想著,清岡轉過身去不動聲色地說道:

“總之今晚先在銀座見面再說,到時候再決定吧。”

“嗯,一定要來哦。”君江忽然開心地笑起來,吧嗒吧嗒地快速跑下樓,從阿姨的手中一把搶過抹布,親手幫清岡擦起了鞋子。

通往市谷護城河堤壩的巷子里人來人往,他們為掩人耳目而選擇了從其他巷子繞過另一條后,從士官學校大門前來到比丘尼坂,再沿著本村町的護城河堤壩走向四谷見附。考慮到現在還是白天,他們雖然同行,但還是故意拉開了一點距離,一路上兩人都默契地沉默不語。君江用一把太陽傘擋著自己的臉,忽然間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昨夜十二點過后的場景。當時下了電車后,自己也是在這條路上牽著矢田的手散步,或許是被此時的明媚陽光照得清醒了過來,她突然覺得自己也真夠沒出息的,昨晚竟然會鬼使神差地接受了矢田那個惡心的男人。不知道這事要是被清岡知道了,他該有多生氣。于是她帶著一絲愧疚和同情,在太陽傘的掩護下偷偷地看了看清岡的側顏,決定以后一定要約束自己的行為,絕對不能再出現下班路上一被男人糾纏就把持不住的情況。大概是因為現在不能直接道歉,君江忽然覺得更愛清岡了幾分,沖動之下也就顧不得旁人的眼光了,靠到清岡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清岡以為君江大概是被石子絆到才猛然握住自己的手,問了一句“怎么了?”,又擔心被人看到,于是迅速向水溝那邊躲去。

“我……今天不想去上班,我打個電話請假吧?”

“請假去干嗎?”

“我可以隨便找個地方等你呀!”

“晚上不就能見面了?何必要請假呢?”

“人家就是突然想請假嘛!但如果你覺得不好,那就算了。”

清岡本來也沒有什么要緊的事,今天出來原本就只是想給君江來個突然襲擊而已。此刻他卻忽然覺得要是現在分開,面前這個放蕩的女人說不定會在今晚和自己見面前就做出什么羞恥之事來。

君江這些年也算是見識了不少男人,經驗豐富的她知道越是碰到男人有所顧忌,就越要任性撒嬌,反而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剛剛清岡在提到算命那個話題時的反應,她總覺得有些蹊蹺,所以她已經等不到晚上了,現在就要用盡一切方法套出他的話。無論男人多憤怒,只要跟自己歡愛一番都會乖乖聽話的,君江對自己的這種魔力十分自信,而且屢試不爽。君江身上的魔力就在于她肌膚上與生俱來的特殊溫度和體香,在和男人云雨的過程中,根本無須使用任何技巧,就能讓男人感受到永生難忘的快感,沒有一個男人能在嘗過她的滋味后還能把持住自己的,不少男人都會在事后感慨她真是一個妖精。君江也慢慢了解到自己的這個優勢,再加上身經百戰的豐富閱歷,她早就對自己的本領深信不疑了。

就在兩人即將走到四谷站時,君江忽然面帶悲傷地說道:“對不起,剛剛是我太任性了,我這就坐一日元出租走。”

“嗯。”清岡敷衍地回答道。可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楚楚可憐地期待自己回心轉意的君江,倏然有了一種與昨天剛交往的戀人分別的錯覺,不由得起了幾分憐惜之情。太陽傘的傘尖正插在腳下的沙礫中,君江努力用委屈而蒙眬的眼神望著清岡,訴說著自己滿滿的不舍之情。

梨花帶雨的美人當前,清岡哪里還顧得上生氣?他溫柔地靠近君江安慰道:“好,請假吧。我陪你,去哪兒都行。”

“親愛的,你說的是真的嗎?”晶瑩的淚珠在長長的睫毛里將落未落,聽到清岡的回復后她又嬌羞地慢慢低下了頭,這樣的女子怎能不讓人動心?

走到府下世田谷町的松陰神社鳥居時,面前出現了一個三岔路口,沿著其中的一條道路走過一兩町[11]后,迎面而來的是一座茶園和一扇頭頂掛著“勝園寺”三個大字的朱紅色大門。旁邊有個斜坡,遠遠望去,豪德寺后方的杉林、竹林,更遠處的良田以及周遭的景色盡收眼底。這一帶也是世田谷町中最完整地保留了原始風光的世外桃源,想必也是最幽靜不過的地方。沿著寺門方向看去,茶園的對面是一排西洋風格的房屋,坡下又是另一番風景,四五戶鋪著茅草屋頂的農舍四周都長滿了青翠茂盛的樹木,遠遠望去就像是被一排綠色的籬笆墻所包圍。其中有一間屋子最為特別,拉門兩旁的栗木門柱上都點綴著缽狀的裝飾物,高高的樹木如同一把綠色的大傘罩在屋頂上,讓這棟看似花房的屋子巧妙地隱藏在周圍的綠色中。門柱上的“清岡家”門牌在常年的風吹日曬下已經變得有些難辨字跡,此處是小說家清岡進的老父親清岡熙的隱居之所。

初夏的正午陽光照在門內的栗子樹和檀香樹上,在籬笆外的小路上投下了一小片樹蔭,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數不清的公雞還在雄赳赳氣昂昂地打著鳴。這時,一名端莊華貴、年約三十歲的女子走進他們的視線。她很隨意地扎著一根發繩,一頭美麗的秀發垂落在頸部,身著一件井字紋的金紗襯里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一字紋夏羽織,白色披肩更是襯得她弱柳扶風,修長的脖頸、精致的五官和膚白如雪的瓜子臉讓她看起來更添了幾分空谷幽蘭之魅力,但總感覺這份典雅與沉穩的背后似乎隱藏著幾分極難察覺的落寞。只見她收起手中素雅的茶色太陽傘,將拎著的包袱皮換到另一只手,走進清岡家后關上了門。門內的風景與日曬下的炎熱小路截然不同,夏日的陽光讓樹木安靜而充滿活力地生長著,偶爾微風透過茂密的樹蔭吹拂而來,也吹亂了少婦的秀發。她輕輕地將隨風飄揚的碎發攏到耳后,并停下腳步舉目四望。

院內的小徑兩旁長著許多麥冬草,一側的空地上種著的梅樹、栗樹、柿樹和棗樹在初夏時節里茂密地生長著;另一側則是一小片江南竹,竹林間還夾雜著許多長勢旺盛的竹筍,有些已經長成了青翠的嫩竹,粗壯的竹子枝頭不時有鮮嫩欲滴的竹葉飄落,在院內隨風起舞。栗樹上已經長出了美麗的花朵,濃郁的花香彌散四方。柿樹的新葉煥發出勃勃生機,婀娜多姿更甚楓葉。初夏,正是綠葉最柔軟最鮮嫩的時候,陽光從樹梢的縫隙間星星點點地灑落,在厚厚的青苔上搖曳閃耀。耳畔傳來水流般的輕柔風聲,不知名的鳥兒在空中清脆地啼叫著,比秋日清晨的伯勞鳥啼聲更加婉轉悅耳。

少婦輕輕地走在院內的沙礫上,怕自己的腳步聲驚擾了空中啼叫的鳥兒。她沿著小徑斜繞過竹林,一直走到盡頭那棟很有年代感的平房前才停下。平房的玄關處有一扇磨砂玻璃材質的格子門,看起來是后來才安裝的。整棟房子看起來十分堅固,就像是古寺僧侶的臥房一般。只是粗壯的柱子和底座都已經出現裂痕,屋頂的瓦礫也已被青苔染綠。玄關一側的墻壁上那扇高高的窗戶此刻正完全敞開著,寂靜的屋內不見一絲聲響。窗戶下面種著一整排的黃楊樹與滿天星,互相交錯纏繞著,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將這間小屋與前面的院子隔離開來。明媚的陽光下,紅白相間的芍藥花已傲然怒放,讓整個庭院顯得更加生意盎然,這顯然是經過主人的精心打理。只是此刻這里也是一片寂靜,完全聽不到花剪或是掃帚的聲音。只有通往廚房后門的走廊上的葡萄架內,一群牛虻正忙碌地在盛開的葡萄花叢中穿梭,不停地嗡嗡作響,似在訴說著夏日的悠長。

“打擾了。”少婦取下披肩后輕輕地打開了格子門。

“誰啊?”里屋傳來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寧靜,只見一位眉毛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者立刻打開了拉門。這便是宅子的主人清岡熙。

“原來是鶴子來了,快請進吧。今天家里的阿姨去掃墓了,傳助也去東京辦事了,家里就我一個老頭兒在。”

“那正好,我來幫您干點什么吧?”少婦拎著包,跟著老人穿過門廊坐在房前的門檻上。

“該曬書了吧?”

“曬書倒沒有什么固定的時間,什么時候都行。我這個歲數,曬書倒是一項很適合活動筋骨的運動。”

半個門廊區域和八疊大的房間里都鋪滿了古書和書畫帖,拉門和隔扇也都被完全拉開了,不時還有蝴蝶飛入屋內,不久后又飛到院子里去了。

鶴子把包袱皮放在膝蓋上打開:“前幾天的衣服我已經為您改好了,放在那邊。我給您倒杯茶來吧。”

“好,幫我倒一杯吧。茶室里好像還有別人送來的羊羹,你也一起拿過來吧。”鶴子起身去了茶室,而老人則繼續一本一本地整理曬在門廊處的古書。老人留著平頭,頭發、粗眉和胡須都已變得雪白,讓他看起來更加紅光滿面。他雖身形瘦小,但看起來似乎隨著年歲增長越發精神矍鑠。沒多久鶴子便端來了茶和點心,老人看到后就順勢在門廊邊坐了下來。

“最近都沒見到你,我還以為你感冒了。聽說城里現在流感四起呀!”

“父親您倒是去年開始就沒感冒過吧。”

“因為我跟小年輕的運動方式不一樣啊,哈哈哈……不過很多人都說平時看著硬朗的,真要倒下也就是一瞬間的事,世事難料啊!”

“您看您,又亂說了。”

“以前老人就常說,世上唯君恩與老者的身體最是難測,哈哈哈哈。對了,阿進最近怎么樣?”

“嗯,挺好的。”

“我最近想跟他見個面聊聊。其實,我前幾天在電車上遇到了你哥哥……”老人咳嗽了一下,并透過眼鏡看著鶴子的臉。鶴子的臉上倒是看不出絲毫波瀾。

“是說了什么關于我的事情嗎?”

“是,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兒,就是聊了一下你的戶籍問題。這種事情一開始總是難免會遭人非議的,但不都說‘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嗎?所以我跟你哥哥說了,這件事我是沒什么意見的。只要你們家里和我都同意,阿進也不會有什么意見,對吧?這件事我們就抓緊辦了吧,找區政府的代筆人寫個申請書,你呢,就只要蓋個章就行了。”

“好。我回去以后馬上就辦。”

“雖然我也覺得戶籍這種事根本妨礙不到什么,但畢竟牽扯到了人倫之道,我們還是依傳統辦事的好。畢竟你們都在一起這么多年了,跟夫妻也沒什么兩樣了,戶籍嘛自然也是要合二為一的。我倒是不太清楚你們在一起幾年了,聽你家人說有五年了?”

“嗯,應該是。”鶴子含糊地應了一句后低下頭。其實根本不用特意去算,對于兩人交往的時間鶴子是絕對不會記錯的。五年前,也就是她二十三歲那年,前夫從陸軍大學畢業后前往西洋留學,自己正是那時在輕井澤的一家旅館中和清岡進有了婚外情。前夫家是子爵身份,雖沒有家財萬貫,但畢竟是舊華族世家,為了避免家丑外揚,他們在鶴子前夫回來之前便擅自做主以鶴子體弱多病為由趕回娘家。當時,鶴子的父母都已去世,所以家里的一切都由哥哥說了算。鶴子的哥哥也算是商界名流,他不愿意自己的名聲被妹妹所拖累,于是給了她一筆豐厚的生活費,并嚴禁她今后再與娘家或是娘家親戚往來。當時的清岡進還在位于駒込區千馱木町的老父親清岡熙的宅子里與一群文學青年創辦同人雜志。在鶴子被趕出婆家后,他也搬離了父親的家,與鶴子一起在鐮倉組建了新家庭。半年后,清岡熙突然得了流感,導致妻子被傳染并因治療無效而離世。不僅如此,自己由于文官年限令的發布從帝國大學教授的位置上退了下來。他干脆將千馱木町的房子租了出去,搬回世田谷町的這棟曾經作為度假別墅的老宅中頤養天年。

世田谷町的老宅一直是清岡熙的父親玄齋隱居之處。大約十年前,八十歲的清岡玄齋去世后,這里便空了出來。明治維新前,玄齋一直在德川幕府的藥園中工作。他是一位本草學家,發表過著述,在業界也算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明治維新后,也有不少人勸他出仕,但守節義的他堅決不仕,選擇回到這個村莊中安穩度過余生。如今庭院內的繁花似錦,無一不是玄齋的遺愛。

清岡熙加入中村敬宇[12]的同人社后便開始研究佐藤牧山[13]與信夫恕軒[14]這兩家之學,從帝國大學畢業后便直接留校任職助教,一直到退休前,他在漢文課程的教學方面已經兢兢業業長達三十年之久。一直就對時勢感慨頗多的清岡熙時常規勸自己的學生,如今研究漢文就是愚蠢至極的行為,漢文如死文,視為古董閑時把玩足矣。遇到誰詢問漢文之事,也大都笑而不答;與其他教授也沒有過多的私交,只喜歡自顧自地研究研究老莊之學;著書不少,卻無一流傳于世。

聽說自己的兒子不僅與有夫之婦私通,甚至還敢不憚人言另立門戶后,清岡熙氣得暴跳如雷,但轉念一想,哪怕自己端起老子的架子訓斥兒子,現在的年輕人也不過就是左耳進右耳出,所以也懶得多說什么,只是表面上裝作對此一無所知,實際上已經如同斷絕了父子關系,自己一個人隱居在世田谷中三年,一次也不曾與兒子聯系過。清岡進也了解父親的脾氣,知道父親氣惱自己的行為,反而生出了一絲逆反的心態,索性就真與鶴子長期住了下來。但老人的堅持卻在亡妻忌日那一天發生了動搖——當天清岡熙來到位于駒込的吉祥寺內祭奠亡妻,看到一名女子手捧著鮮花正在妻子的墓前祭拜,這讓老人上了心。當時兩個人所處的位置恰巧是在一個狹窄的墻根處,女子看到老人后,略帶忸怩地行了個禮,老人問了姓名后才知道原來眼前的女子就是自己不孝子之妻鶴子。老人有些不可置信,為什么愛上性格乖戾的兒子并愿意與之共度一生的女子,竟然是個會記得自己婆婆的忌日,甚至還會前來拜祭的有心人。他一度覺得是自己年紀大聽錯了,所以在與女子沿著墓地旁小路并肩而行的過程中,又反復確認了幾遍她的姓名。兩人一路同行,在走出寺門各自乘上不同電車前,不覺中竟聊了許久。清岡熙向來覺得現代的青年男女是毫無道德觀念的一代人,男人大多乖張跋扈,女人大多水性楊花。然而,鶴子的言行舉止卻無一處不溫文爾雅,這讓他越發覺得難以理解,如此一個知書達理的女子,怎么竟會做出婚內出軌這種傷風敗俗之事呢?到家后他又反復思考良久,最后下了一個結論:鶴子一定是被自己那個輕薄無行的逆子給騙了。這么一想,鶴子豈不是很可憐?自己作為那個渾蛋的父親多少也要負一點管教無方之責吧。內心愧疚的清岡熙后來在新宿車站偶遇鶴子時,竟主動開口叫住了她。此后,鶴子就被默許可以時常進出世田谷的老宅,但清岡熙和兒子之間的隔閡依舊并未消弭,所以二人還是繼續形同陌路。至于生計問題,小有名望的清岡進如今自然是財運亨通,而清岡熙一向對物質要求不高,養老金足以養活自己,所以兩個人從未過問彼此的生活。

世田谷町的老宅中配有打掃院子的男女用人,只是老人在飲食穿衣等生活瑣事上多有些不便,鶴子一一細心記下,暗地里盡心竭力地予以照顧。鶴子知道,如果直接表示要在身邊照顧,以清岡熙的性子一定不會同意;更何況清岡家有個嫁給醫學博士為妻的女兒,自己若是過于殷勤,恐有喧賓奪主的嫌疑,所以她一直暗中告誡自己不可過分表現。以清岡熙的眼力又豈能看不出她的玲瓏心,便越發覺得這是個可憐的孩子,就這么跟著自己那個不長進的逆子生活一輩子,真是委屈了人家。

老人喝完茶后并未放下茶杯,就這么握著放在膝蓋上:“我想找個時間去你家拜訪一下。年紀大了,就連穿袴[15]都覺得麻煩,但也不能第一次上門就穿著便裝[16]去吧。而且我還在想要帶什么禮物去好。你也一直都沒回去過吧?”

“是的,我后來都沒回去過。哥哥有嫂子照顧,所以我也不用擔心。”

“說起來也確實是這么回事。”

“不管怎么說,這都是我咎由自取的結果,怨不得其他人。”

“你能這么想,已經很難得了。”這時,從外面飛了一只巨大的馬蠅進來,落在書法字帖上,老人連忙起身驅趕,“知錯就改,善莫大焉。誰年輕的時候還沒犯點錯,人的善惡呀,沒到晚年都不作數的。”

鶴子正欲開口,又怕自己顫抖的聲音泄露了真實的情緒,于是順勢低下了頭,回想這幾年來經歷的一切,淚水蓄滿了眼眶。幸好這時門口似乎有人來了,鶴子連忙起身走到外面,正好借此調整一下情緒。

老人看了看馬蠅飛走的方向,說:“大概不是酒保就是郵差吧,放那里就行了。”接著慢慢收拾起古字帖的拓本來。

為了防止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被老人看見,鶴子連忙向廚房走去。確如老人所言,來者是一位酒館的伙計,不過他放下醬油瓶后就回去了。廚房門隱藏在葡萄架的樹蔭下,茂密的葡萄葉讓灑下地面的陽光少了一分灼熱,多了一分柔和。從竹林吹來的涼風掠過肌膚,讓人不由得備感清爽。女用人的房間里干干凈凈的,就連火盆里的炭灰都被利落地堆在一起,看得出在出門前一定認真地打掃過。酒館的伙計離開后,鶴子覺得四周終于一個人也沒有了,眼眶中的淚水終于無力隱忍地流下,她連忙取出手帕擦拭。其實清岡熙不知道,自己與清岡進之間的夫妻關系早已是名存實亡,入籍與否如今早已無關緊要。清岡進前天出門了,想必今晚也不會回來。這兩三年里,他總是以寫作為由夜不歸宿,一旦出門便是兩三天也見不到人,所以現在若是提出讓自己以正妻的身份正式入籍清岡家,清岡進雖然不會拒絕,但也絕不會高興的,甚至還有可能因此而擺出一副臭臉給自己看。鶴子知道這是老人的一片好心,但現在自己真是無福消受。一想到此,淚水便又止不住地淌了下來。

清岡進與自己的如膠似漆事實上只維持了短短的一年時間,也就是兩個人住在鐮倉出租屋里的那段日子。后來清岡進憑借著那部小說魚躍龍門,在文壇上迅速走紅,很快便靠自己的筆桿子賺了個盆滿缽盈,不僅給一位名叫杉原玲子的電影演員購置了一套房產,還與數不清的藝伎保持著曖昧關系。后來玲子離開了他,選擇與一名同行男演員結了婚,清岡進轉身就找了一個咖啡館的女招待填補情人的位置。鶴子想不到丈夫竟是如此衣冠禽獸之徒,她甚至無力嫉妒,心中早已因丈夫的無底線人格而感到萬念俱灰。鶴子在女子學校上學時,曾有幸得到一名法國老婦單獨教導法語和法國禮節,后來又師從某位國學大師學習書法與古典文學,不承想這些高雅的涵養與愛好竟成了導致自己不幸的根源。若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又豈會在嫁入軍人家庭后嫌棄他們的生活枯燥乏味、不解風情呢?而自己親手選擇的伴侶、文學家清岡進,也已失去了讓自己再付出真心的價值。如今這位赫赫有名的通俗小說家清岡進,早已不是當初在輕井澤的教堂經人介紹下認識的那個男人了。五年前的清岡進還是一名志向遠大、性格耿直的無名作家,而現在呢?對他而言,所有曾經的煩惱都已隨風而逝,只要能夠保持對流行風向的敏銳度,學會汲汲鉆營,就可高枕無憂了。可以說現在的他首先是一名兼職的投機商人與策劃人。只要看看他在報紙上連載的那些小說就知道了,那些他所謂的作品無非就是白話文重新解釋了一遍著名的講談[17]和傳奇而已,說句不好聽的話,只要稍微讀過一些書的女性就會覺得他的“作品”毫無價值。鶴子看到清岡進在去年年底連載于某家婦女雜志上的小說時,突然想到了六樹園的《飛彈匠物語》。她的思緒飄回到了小時候上源氏課時國學老師的那句口頭禪:現在這些所謂的文學家啊,就連給江戶時代那些作家提鞋都不配。只要看看平時與清岡進密切來往的那群文學青年就知曉了,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一家子親兄弟呢,言談舉止都如出一轍。只要聚集兩三個人,就會馬上打開一瓶洋酒,不是坐著就是躺著大聲喧嘩,乍一看還以為在吵架。談話的內容可就真是毫無意義,不是討論賭馬、麻將,就是說些其他朋友的壞話,要不就是談論談論出版社和稿費,除此之外就是些關于女人的穢言污語。

鶴子不止一次下定決心,只要有機會就離開這個男人。雖然自己已經無法再回娘家,但當時哥哥為了斷絕兄妹關系而補償給自己的那筆生活費如今還有將近一半存在銀行里,她可以取出一部分來租間房子,然后再隨便找份文職工作。一切準備就緒,鶴子只等著最后的攤牌機會。但清岡進卻什么也沒說,在外給足了她清岡夫人的面子;而在家卻是置若罔聞,大概是擔心離婚后的贍養費問題吧。兩個人就這么一直拖著,鶴子也完全找不到機會跟他提分手。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鶴子靠在廚房的柱子上,嘴里咬著手帕,就這么呆呆地聽著葡萄架下牛虻嗡嗡的撲翅聲。

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嚇得鶴子連忙回過神來整頓心緒,但眼角殘留的淚痕與沉重的顏色卻不及馬上掩蓋。

原來是老人看鶴子去了這么久也沒回來,怕她遇到了不講道理的商販,連忙趕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鶴子,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啊,我沒事。”話雖如此,鶴子還是有些不自然地在木板房間內坐了下來。

“你的臉色不太好。”敏銳的清岡熙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我不是一個多嘴之人,所有他人之事聽完都只會放在肚子里。就像從前有位叫作細井平川的老師,每次看完別人的來信都會當場燒毀,你不用擔心我會告訴別人。”

聽到這里,鶴子再也忍不住了,只想好好地向老人傾訴自己心中的苦楚與無奈。于是她向老人方向慢慢挪了過去,說道:“確實有事想跟您說。除了父親您,我再也不知道該跟誰說了。”

“嗯,我聽著。剛剛就覺得你有點不對勁。”老人看到剛剛酒保離開時沒有關上廚房的玻璃門,于是伸手拉上了門。

“父親,剛剛您說的那件事……我很感謝您一直想著我的事,但其實,那個對我已經不重要了。”說到后面,鶴子已經忍不住抽泣起來。

“這樣啊,看起來你在家里過得并不順心。唉,真是的,那你現在有什么打算嗎?”

“我現在已經什么都不在意了。即使入了籍,也只是徒有虛名罷了,我也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么樣子,我倒覺得現在這樣或許更好。父親,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太自私了……”

“不,我已經大概明白你們的事情了。阿進他對你是太過分了,但現在世道就是這樣,不僅是他,所有舞文弄墨的文學青年都是不懂道理的。老朽做了這么多年的老師,這點事情還是明白的,但凡阿進還有些希望,我都會好好教導他的,但現在我對他已經絕望了……”

“我擔心要是您找了他,不僅改變不了他,反而會讓他遷怒于我……”

“那就聽你的,什么都不說吧。但這么下去可憐的還是你呀!”

“沒事的。我也不是小孩了,您不用太擔心我。以后還長著呢,或許會出現什么讓他回心轉意的事情也說不定呢。”

“是呀,是呀!”老人站在那里抱著雙臂嘆息道,突然聽到這時后門傳來了一陣聲響,“可能是傳助回來了,我們過去再說。”

老人伸手想要拉起鶴子,讓她快點隨自己回到房間去。

外面依舊有雨,但下得并不大,也沒風。梅雨季節的天空中,厚厚的云層仿佛被切割成了一塊塊豆腐,透出一道道亮光,雖然已是晚上七點,天色依舊明亮。富士見町的野田家藝伎茶屋門口來了一輛汽車,走下了三個人。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禿頂闊口男人便是那位負責出版清岡小說的駒田弘吉。與駒田一同下車的還有一個約莫四十歲的男人和一個三十歲光景的男人,他們都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看上去像是報社的記者。駒田率先走到茶屋門口拉開了格子門,邊脫鞋邊跟老板娘調笑,隨即大搖大擺地走上二樓的大包間。大概是事先已經通過電話預訂,包間里已經按人數鋪好了坐墊,每個坐墊旁都放著一整套煙草盆[18],空氣中彌漫著香薰的香味。“洗澡水已經為各位準備好了。”老板娘恭敬地說完,走進來一兩個藝伎:大的年約三十歲,看起來應該頗有名氣;小的年約二十歲。兩人都是當地的女子。接著老板娘又將外面送來的酒菜一一擺在桌子上。

駒田估算了一下,現在《丸圓新聞》上連載的清岡小說大概再有半個月就該完結了,于是他又找了另一家出版社繼續洽談下一部小說的出版事宜。主編的回扣早已暗中安排妥當,今天主要就是在藝伎茶屋宴請兩位記者,看看表演,培養培養私交。

“老師也差不多要到了,二位別客氣,我們先吃吧。”駒田說罷向年長的記者舉起了酒杯,同時也揭開了湯碗的蓋子。

“我實在不會喝酒。”年長的記者讓藝伎為自己斟上一杯酒說,“每次都是倒得最快的那一個。”

“說起來也真是不好意思,其實您這樣的客人倒是我們最喜歡的。”

“我怎么記得在哪里見過你,嗯,一下子想不起來。難道是在哪家咖啡館嗎?”

“沒有呢。不過您記錯也是有可能的,因為最近很多藝伎改行做了女招待,很多女招待又改行做了藝伎,這兩個職業如今還真是難以分辨了。”

“藝伎改行做女招待倒聽說過不少,但女招待改行做藝伎的不多吧?”

“哪里呀,也不少呢。是吧,姐姐?”

“是嗎,有不少?這倒真是沒想到。”

“對啊,五六個……要是認真找找,說不定更多呢。”

“銀座一帶也有嗎?”

“上次在辰巳家見過的那個新人,叫什么來著……”年長的藝伎將喝完的空酒杯握在手里,皺著眉頭想了想,“那個孩子好像就在銀座待過。”

“是新橋會館吧?”年輕的藝伎立刻接話道。

“新橋會館,真的嗎?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記者突然推開了桌子。

駒田見狀立刻扭頭問老板娘道:“去叫那個藝伎過來。對了,她叫什么名字?”

“是辰巳家的辰千代小姐。”年輕藝伎回答后,老板娘立刻站起身來。這時樓下傳來了一個聲音:“阿花,有客人來了。”

“大概是老師到了。”駒田回頭看著門口,同時挪出一個空位置來。樓梯上隨即響起了腳步聲,上樓的是一位手持巴拿馬帽、身穿雙層深灰斜紋嗶嘰[19]的男子,正是清岡進。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清岡進說著便將帽子和外套遞給年長的藝伎,留下一件單衣和一件青色無紋的單層羽織。他稍微理了理羽織的帶子,坐在已經擺放好小碟和筷子的空位上。年長的記者顯然與清岡進相識,他向年輕的記者做了介紹后,兩人便坐著互相交換了名片。

老板娘端著酒壺進屋,說道:“辰千代小姐馬上就來。”

“大家怎么都這么拘謹呢?”年長的藝伎接過新上的酒壺后親密地說道,“親愛的,張嘴。”

“各位都別客氣,隨意一些才好。”清岡讓藝伎倒了酒后,轉頭問駒田,“還叫了其他人嗎?”

“我們還在挑選。主要是不太熟悉,既然有做過女招待的藝伎,那應該也有做過舞者或是演員的藝伎吧?既然要叫,就叫些不同尋常的如何?”

“您還真是老手!”

“我們家最近倒是真有幾位特別的姑娘,叫誰好呢?”

“姐姐,不如叫那個桐花家的?最近不是很有名嗎?”

“對啊,京葉小姐。”年長的藝伎贊同地拍了拍大腿,“說到京葉小姐,可不得了。她還能倒立,比專業的舞者都厲害。”

“那豈不是長得五大三粗的?”

“哪兒的話,京葉小姐可漂亮了!那張小臉蛋啊,勾人得很。總之,她現在是我們這一帶最受歡迎的人。”

“你怎么這么賣力吹捧她呀?收了人家多少好處?總之快叫來,叫來。”駒田喝了幾口酒后興致高漲。可是清岡一聽到桐花家京葉這個名字,便立即想起了去年夏末那次惡心的遭遇,但這時也不能掃了大家的興致,只得強裝若無其事。

年長的藝伎打算說些趣事活躍活躍氣氛:“我要是再年輕個三四歲,也不做藝伎了,去銀座那邊多好哇。那些女招待外表看起來一本正經的,背地里還不是借著這個名頭盡情放縱。我可是認真地想過的。你們知道嗎,我家隔壁就是一家藝伎茶屋,經常能看到女招待帶著不同的客人來過夜。那片房子蓋得密密麻麻的,窗戶紙還都是單層的,所以里面說什么那可是聽得清清楚楚的。我就見過一個特別好看的,身材苗條不說,就連穿衣搭配都比藝伎更有品位,我猜大概也是在銀座的一流咖啡館里做女招待的。一般都是很早就來了,有時候甚至早上九點前就到了。一直會待到正午前后才走。我一般都睡到九點多十點才醒過來,最近家里也沒請用人,屋里安靜得很,隔壁發生什么也就聽得更清楚了。”

清岡沉默著讓年輕的藝伎給他倒了一杯酒。兩位記者則一臉好奇地催個不停:“然后呢?然后呢?”

年長的藝伎更來勁了,便繼續說道:

“她經常帶不一樣的客人來店里。我經常聽客人們叫她阿君阿君的,大概不是叫君子就是叫君代吧。那個女人啊真是不得了,有時候連我都忍不住佩服她。”

清岡抬起頭盯著記者看了一眼,駒田不愧是個老江湖,一下子就意識到了藝伎所說的女人八成就是Don Juan的君江。他略帶擔憂地看了一眼記者,但這兩位似乎完全沒聽說過銀座咖啡館的事情,依舊興致高漲地問著:“你說的‘佩服’是什么?難道比藝伎的功夫還厲害?”

“那還用說嗎?各位且聽我慢慢道來,接下來要說的事那可是神奇得不得了……”

駒田看這藝伎絲毫沒有停下的樣子,便故意打岔道:“喂,剛剛那個藝伎怎么還沒來?還不快再去叫一次。”

“好的。”年輕的藝伎立刻起身出門,駒田又趁勢繼續說:“我想吃點東西了。”

“也給我來點吧。”那位不喝酒的記者附和道。于是年長的藝伎停下了剛剛的話題,轉而起身為他們準備飯菜,重新沏茶。正好辰千代也出現在包間的門口。

辰千代看起來約莫二十歲,松松的島田髻上纏著一根長長的發繩,身著一件淡紫色不規則紋路的和服,長長的裙擺顯得甚是華貴。她的身材十分豐滿,看上去不像藝伎,反倒像是個娼妓。

“你以前是在銀座工作?”

“嗯,是呀!”辰千代得意地回答道,“難道您見過我?哎呀,恕我眼拙沒認出您來。”

年長的藝伎看起來十分反感辰千代這種進門就自顧自地說個不停,連正眼都沒瞧過自己一眼的猖狂模樣,便一臉厭惡地瞥了她一眼,辰千代卻依舊毫無顧忌地繼續拿起酒杯連喝兩杯,然后看著那位年輕的記者說道:“我來這里以后就一次也沒回去過了,現在銀座一定變了很多吧,哪里最熱鬧呢?”

“你之前是在銀座的哪家店待過?哥倫比亞嗎?”

“您這是瞧不起我呢?我當時可是在新橋會館呢。”

“為什么又改行做了藝伎呢?難道是太受歡迎遭人嫉恨?”

“那也是一部分的原因,不過主要還是因為咖啡館的時間太不自由了。每天的中午一直到夜里十二點都必須待在店里不得動彈。”

“我問的是十二點后的事情。”

“十二點過后不就是回家睡覺了嗎?要是熬夜第二天可就起不來了,對吧,親愛的?”

這時門口又出現了兩個藝伎,其中一個同樣扎著松松的島田髻,身材小巧,看上去二十二三歲的樣子;另一個則身形高挑,梳著時尚的西洋發髻,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兩人進門后便一起坐到了末席上。清岡進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小巧的藝伎就是京葉,因為那晚自己從市谷八幡一路跟蹤君江的經歷畢生難忘。他覺得還是不要讓對方認識自己為好,所以后來雖然也到這一帶來過兩三次,但都盡量避開了京葉。這時他又故作隨意地別開臉,對著空中吹出幾口煙圈,正好駒田也吃完飯站在走廊上。

“駒田先生,請您來一下可以嗎?”老板娘把駒田帶到后面的樓梯口后說,“阿北姐姐差不多喝了兩瓶了,您看是不是可以讓她先回去?”

“剩下的幾位還行嗎?”駒田看了看手表。

“只有菊代喝得有點多。”

“那就讓她也回去吧。反正我也不需要人作陪,你留三個人在包間就可以了。”

“那就留下京葉、辰千代和松葉三個人吧。”老板娘說罷又問了一句,“您看怎么安排才妥當呢?”

看到老板娘一臉為難的樣子,駒田提議自己一會兒從廁所繞到收銀臺,然后把清岡叫出來,只留下那兩位記者在屋里,讓他們先挑喜歡的藝伎。

“就按您說的辦。”老板娘回到包間里喊出年長的藝伎,同時觀察了房內的情景。這時辰千代已經坐在年輕記者的膝蓋上,倚著窗戶欣賞外面的風景,嘴里哼著流行歌曲。老板娘不動聲色地走近年長的記者對他耳語了幾句。清岡見狀,先是神情如常地起身走向廁所,又假裝去尋找駒田,從里側的樓梯下到一樓。等他再次回到二樓時,兩位記者已經不見人影,老板娘手里拿著他們脫下的西裝外套和公文包,對正準備起身的京葉說了一句:“三樓最里面的房間。”清岡若無其事地坐到窗邊,房間里只剩下那個高挑的藝伎了,她看到清岡進來便默認這是自己的客人,于是坐到他身邊搭訕道:“天晴了呢。”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云消雨霽,這條小路的兩旁盡是藝伎茶屋,木屐的聲音也隨著天氣放晴變得頻繁起來,遙遠的拐角處傳來一陣陣小提琴聲,想必是唱著流行歌曲的乞兒正在到處乞討。

“剛剛回去的那個阿北住哪里?是富士見町嗎?”清岡狀似隨口問道。實際上,他是想探聽一下剛剛那個藝伎說的“隔壁的藝伎茶屋”究竟是哪里。

“不是,她家在三番町再過去一點……”

“那里好像有一家女子學校還是什么的,是那附近嗎?”

“嗯,是的。我就住在阿北姐姐家隔壁。”

“這樣啊。剛剛她說她家隔壁是一家藝伎茶屋?”

“是的,叫千代田家。這家茶屋的隔壁是北姐姐家,然后就是我家了。”

“哦,看樣子說的就是這家了。這種跟普通人家背靠著背的情人茶屋,就不覺得別扭嗎?”

“確實是挺別扭的。”

“我有個親戚住那邊,我想找個時間過去看看他,就怕不認識路。”

“那邊只有千代田家一家藝伎茶屋,因為再過去一點就不是特準區[20]了。”

老板娘從三樓下來后對著清岡說了一句“請吧”。但清岡對這位藝伎并無多大興趣,便委婉推辭道:

“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駒田在哪里?還沒走嗎?”

“剛剛還在收銀臺那邊看到他跟老板說話。我再過去看看。”

老板娘起身時,正好駒田也從外面的樓梯走了上來,正把一個大紙袋往西裝的內袋里塞。駒田這個人若是出入藝伎茶屋或是咖啡館,多半都是為了談生意,基本不會花錢到這種地方找女人。外面傳言他在報社營業部上班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做股票和房地產生意,現在更是腰纏萬貫。即便如此,他也和過去還沒通電車時一樣,住在四谷寺町一帶的窮巷陋室中,那個巷子窄得連汽車都開不進去。因此,清岡一直覺得駒田就是個一毛不拔又冥頑不靈的守財奴。

“駒田君,你要是打算回去的話就一起走吧。時間還早,反正你也是坐電車吧。”

“你是不是要去銀座?”

“不,我不會再去找那種女人了。你大概也知道了,那就是個人盡可夫的賤人,再跟她糾纏下去,我的聲譽就全毀了。我是有事要跟你商量,一起走走吧?”

“哎呀,二位這就回去了嗎?”藝伎一臉不可置信,清岡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拉過窗戶柱子旁的呼叫鈴繩子后按下了按鍵。

和清岡一起從外面的梯子下了樓的駒田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回頭對出門送客的老板娘交代道:“那個,要是他們今晚在這里過夜,你別忘了提醒藝伎明天到點兒就回去!”

“我明白的,您放心。”

“沒什么東西落下吧?帶盒火柴走。”駒田穿著鞋一邊精明地算計著。

“記得常來玩兒。”身后傳來了老板娘的聲音。兩個人打開格子門走了出去,雨后的天空中掛著一輪明月,夏季的花巷格外嫵媚,到處都是身穿浴衣的女子,讓人不由得停下腳步多看幾眼。

“駒田君,要不要陪我去赤坂?”

“怎么最近迷上那邊的姑娘了?”

“咖啡館玩膩了。還得是藝伎才夠味道。我在想要不要為最近看上的那個姑娘做點什么。”

“做點什么?你說的是為她贖身之類的嗎?嗯,你可要考慮清楚哦。”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么說。”

“我勸你還是別在這種女人身上花太多錢。你幫藝伎贖身后,要是有娶她或者其他的打算,女方也會認真起來。可你要是不打算認真對她,到最后我看你還是會吃不了兜著走。”

“以后的事兒我現在也說不清楚,也許還是會繼續一個人過吧……”

“是嗎?你這人就是一天一個樣兒。”

“也沒到那個程度。只是我不想每天到家后,都是一片死氣沉沉的樣子。”

清岡原想著既然聊到這里了,就干脆把自己家里的事情跟駒田好好說說,可還沒想清楚從哪里開始說時,就發現兩人已經走到富士見町的電車站了。清岡一直也沒打算明媒正娶地迎鶴子入門,只是想讓她當自己的地下情人罷了,誰知女方卻異常認真,最后鬧到難以收場的地步。所幸鶴子從哥哥那邊拿到了一筆不菲生活費,清岡聽說了以后便在鐮倉租了一間房子與她過上了同居生活。清岡也知道才貌雙全、完美到無可挑剔的鶴子做妻子是再好不過了。但兩人一起生活后,清岡慢慢開始感到自卑,他知道自己就是個品行不端之人,面對端莊的鶴子就連開個玩笑都變得小心翼翼,這樣的生活簡直要把他逼瘋了。所以他才會每天都去咖啡館或者藝伎茶屋喝上兩杯,再調戲調戲女招待或藝伎以排解內心的苦悶。清岡甚至想過,但凡女招待君江對自己有一點真心,不管她是要咖啡館還是酒館,自己馬上就會掏腰包幫她安排妥當,但君江似乎從來就沒有想過要他幫忙。一氣之下他干脆轉換目標,想著要是有滿意的藝伎,就出資幫人家贖身。清岡今天約駒田出來,正是打算順便問問駒田的想法,哪知駒田一看到電車駛來,便迅速抱好公文包準備飛奔過去,哪里看得出是個年逾半百之人。清岡頓時沒了再說下去的興致,便說道:

“那就回見吧,我正好順道辦點事。”

“明天下午我會在丸圓社,有什么事請來電話。”駒田說完便上了車。

清岡抬手看了看表,已是晚上十點,現在回家倒是剛剛好。只是自己早已習慣了精彩的夜生活,要是不再找家店玩玩,就這么回家總覺得有些意猶未盡。可是到了這個時間,滿街都是晃晃悠悠的醉漢不說,要是去銀座的Don Juan咖啡館之類的吧,自己和君江之間的關系在那一帶無人不知,自己就這么一個人過去未免不太好看。還要擔心被每天出沒于銀座附近餐廳的無賴和墮落文人等糾纏,更何況要是再看到君江跟哪個醉漢摟摟抱抱的,豈不是更讓自己堵心?這么一想,還是只能去最近經常光顧的那家赤坂藝伎茶屋了。可自己看上的那個藝伎已經拒絕自己五六次,今晚就算去,估計也不會答應。清岡這么一想,還沒去那邊就已經滿腹郁悶。但其實認真想想,自己的郁悶并非因為那個不順從的藝伎,根本原因還是在于對君江的憤恨之情。要是君江能一心一意對待自己,自己又豈會去找那個藝伎,更不會三番五次地被拒,真是丟盡了臉。想到這里,那股復仇的邪念再度復蘇,在清岡的內心不斷翻涌。他最生氣的就是,君江平日里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不管遇到什么挫折都不會往心里去,還有就是君江對自己能夠擁有一個名聲顯赫的文學家情人,絲毫沒有表現出半點驕傲和開心。就算自己跟她提出不再往來,她估計也絕不會有半分留戀,甚至對她來說還是一件好事,她扭頭就可以另尋新歡,然后繼續像現在這樣糊里糊涂地過日子。這種對名利毫無欲望、一心只想過得懶散淫恣的女人,想要讓她深受打擊簡直就是難如登天。要對付這種女人,大概只能在肉體上讓她感到痛苦。但自己也干不出剪她頭發或是劃她臉蛋的事,那估計也就只能詛咒她得上個什么兩三個月下不了床的重病吧。清岡就這么邊想邊隨意走著,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來到燈火通明的市谷停車場入口。斜眼望去,可以看見低矮的護城河外的那座小鎮,還有仁丹廣告的霓虹燈在梅雨季節的漆黑夜空中忽明忽暗。

君江的出租屋就在閃爍著仁丹廣告牌的那條小巷子里,算起來自己也有三天沒看到君江了,再加上剛剛又在富士見町聽到藝伎說的那番話,更忍不住要偷偷去看看君江現在究竟在做什么了。下定決心后,他沿著護城河堤拐進了熟悉的那條小巷。

拐角處的酒館和藥店還亮著燈,照亮了在這條狹窄的小巷里往來的行人。清岡自去年開始,每隔四五天就會來這里一次,算起來也有一整年了,巷子里的店主大概都認得他。所以清岡一走進巷子就連忙壓低了帽檐,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哪知前方的點心店和煙草店居然還未打烊,幸好店里的燈光比較昏暗而且看上去似乎沒人。小路入口的小吃店已經關門,清岡四下張望準備走進那條幽暗的小路,誰知竟遇上了君江的房東太太。本想趁著夜色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過,卻沒逃過房東太太的好眼神。“哎呀,老爺您來了。”房東太太喊住了他,“差點沒看見您。都怪我太疏忽了,剛想鎖了門去洗個澡的。阿君今晚會早回來是嗎?”

“沒有,我剛剛正好去市谷辦點事,順便過來看看。我就不等她回來了,您也別跟她說我來過這里,省得她擔心。”

“那您喝杯茶再走吧。”

“您不是正準備去洗澡嗎?”

“不要緊,洗澡而已,又不是什么急事。”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清岡自然不好強行離開,只好隨著房東太太走進她的臥室兼客廳,在長火盆旁坐了下來。這個房間與樓上一樣,都是六疊大,墻壁和天花板都已泛黃,地板大概也松動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著。屋內卻被歸置得十分整潔,不落塵埃,就連拉門和隔扇紙上的破損都被修補得完完整整,讓人感覺這本就是房東太太準備租出去的房間。壁龕里掛著一幅卷軸畫,似乎是摩利支天的畫像,看起來這幅畫從來就沒有被更換過。柿漆[21]的衣柜應該頗有些年頭了,而且看起來廉價得很,衣柜上供奉著一個小小的佛壇。火盆里的火支子上架著一個被磨得發亮的鐵壺。房東太太的年紀從這些擺設中便可知一二了。她說過,丈夫曾是日俄戰爭時的一名陸軍中尉,最終馬革裹尸于戰場上。后來她為了撫養唯一的女兒長大成人,只好找些侍女和保姆之類的活計糊口。好在女兒長大后嫁給一個十分富有的貿易商人,現在兩人移居美國生活了,孝順的女兒擔心母親生活過于拮據,總是不時地寄些錢回來。不過也聽說女兒寄錢給她是真的,只是并未嫁給商人,而是做了一個洋人的情人,生了一個孩子后便跟著那洋人回國了。清岡不知道這兩種說法究竟孰真孰假,也不知道君江為什么會選擇住在這里的二樓,為什么怎么都不愿意找個更好的房子。就房東太太現在的言行舉止而言,他很難想象這曾經是一位中尉的夫人,倒更像是本所淺草一帶巷弄里的普通老太太,就是那種出身低微、缺乏教養、只能勉強看懂酒館賬單的老太太。看房東太太對穿著西裝留著胡須的男人總是特別尊敬,也不難推測。清岡知道就算現在向她打聽君江的情況,八成也問不到什么有價值的信息,只好盡量克制住內心的郁憤,努力用輕松的語氣和她閑聊。

“咖啡館那里人多嘴雜,所以我晚上就算路過一般也不會進去。”

“可不是嘛。而且您這樣高貴身份的人尤其引人注意,很容易就被人添油加醋地傳出什么不好聽的話。哎呀,這都十一點了。”聽到旁邊的時鐘傳來的整點報時聲,房東太太抬頭看了看衣柜上的八角時鐘,“老爺,君江就快回來了,不如您再等一個小時吧。要不您上二樓等她,我先把火盆給您點上。”

“我今晚不見她也沒關系,明天我再來。”清岡說著就將敷島煙袋塞回袖兜里。但房東太太從剛剛看到他在附近徘徊的樣子就已經看出來不對勁,再加上自己也知道君江的私生活何其放蕩,兩下一想就大概明白了。她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熱情挽留道:

“老爺,您要是現在就走,回頭君江就該怪我了。”

“你不說不就好了?”

“但我還是會感到愧疚,我去酒館打個電話給她吧。”說罷,房東太太抽出火盆下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

“那我就先去二樓等她,反正她十二點就回來了,你也不用特意打電話過去。”清岡說完站起身來,“阿姨,你先去洗澡吧,我留在這里幫你看家。”

清岡打發房東太太去澡堂后,徑自上了二樓,想趁著四下無人看看君江房里有沒有什么秘密的信件,要是發現就偷偷帶走。房東太太之前就被君江囑咐過,一旦家里發生什么異常就給君江打電話。所以她出門的時候帶上了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想著順路找家酒館或者藥店給君江打電話。

房東太太打來電話時,君江剛好就在電話房旁邊的卡座陪客人喝酒,聽到是自己的電話便立刻過去接。因為距離打烊只有三四十分鐘了,大部分客人都已經喝得酩酊爛醉,店里一片騷亂,房東太太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可君江只聽明白一句“清岡老師來了”。今晚本不是清岡要來的日子,而且他一般也不會不打招呼就來個突然襲擊,所以君江很放心地在傍晚就約好了留洋回國的舞蹈家木村義男共度春宵。誰承想和自己幽會過兩三次的汽車進口商矢田居然今晚也來了,還邀請自己和春代、百合子三個人下班后一起去松屋和服店后巷新開的麗麗亭關東煮店嘗嘗鮮。矢田把她拉到外面央求說,如果跟人有約了,那就陪自己一個小時,哪怕半個小時也好。應付完矢田,她出去了一趟,等再回到店里時就看到矢田正在喂四五個女招待吃東西。也真是湊巧,平時基本不會來店里的松崎老紳士今晚居然也來了,他說自己是到東京站送人的,回家時順便過來這里看看。這下子君江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分身乏術的痛苦。

銀座大街上的咖啡館可遠不止Don Juan這一家,但每家店都是臨關門前迎來生意最火爆的時刻。留聲機里不停放著的音樂,早已被淹沒在嘈雜喧鬧的人聲和乒乓作響的杯碟聲中,煙鬼們不停吐出的煙霧彌漫在滿是塵埃的房間內。君江感到有些頭疼,許是今晚喝了不少酒,可現在不僅要應付好店里的三個男人,還要考慮家里的那位不速之客,君江真是感到束手無策。為什么這么多人就像約好了似的同時出現在自己面前呢?她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問題,而是將這一切都歸咎于無辜的旁人。不如干脆將自己灌醉,這樣店里的小姐妹們應該就會幫自己遮掩過去,心下這么一番盤算后,君江走到松崎的桌旁。

“今晚我要喝個夠,請我喝伏特加吧。”

“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不開心的事?跟客人吵架了?”松崎不愧是個久經沙場的老人,一下子就看出了苗頭。

“那倒沒有,但是……”

“但是?看來我猜得差不多。”

君江一時詞窮,只好沉默不作回應,她忽然想到這個老人是做女招待之前就認識的,想必對自己的過去也是一清二楚的,這么說來也許還真是個合適的傾訴對象。正好旁邊也沒有其他女招待,君江便靠到他身邊說道:

“今晚真是愁人啊,我還從未碰到過這種情況。”

看君江一臉憂郁,松崎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很快就回去了,今晚只是順路過來體驗一下咖啡館的氛圍而已,下次白天我再來找你慢慢聊。”

“真的太抱歉了,別生我的氣好嗎?答應我。”

“我怎么會生你氣呢。我已經看出來,你已經約好別人了吧?”

“真不愧是叔叔,那您是怎么看出來的?”于是君江便在松崎的耳邊老老實實地說了自己今晚的遭遇,“您覺得我該怎么辦才好?”

“辦法有的是,這有什么可為難的?”松崎聽罷就給君江出了一個主意。他讓君江在下班時迅速帶一位客人去藝伎茶屋,但要告訴他自己今晚有事不能在茶屋過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服侍好這個男人后,趁著男人收拾的工夫,假裝慌慌張張地迅速離開,實際上是去找一個空的房間迅速藏好。當然在這之前,還要找一個信得過的女招待幫忙跑一趟市谷的出租屋,告訴房東太太有個客人提出開車送她們回家,兩個人沒想那么多就坐上了車,哪知客人竟強行帶她們去了藝伎茶屋。趁著客人喊藝伎準備酒菜的空隙,這個女招待就一個人偷偷溜出來找清岡趕緊去接君江。這樣一來,清岡肯定會親自到藝伎茶屋來的。在清岡來之前,君江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可以應對前一個客人,以她的本事想必根本不算什么難事。至于另一位客人,就以不想被人看到為由讓他一個人先去另一家藝伎茶屋等著。當然,這位客人就比較可憐了,因為他是注定一晚上也等不到君江的。他一定會非常生氣,而且越是生氣就越是想要得到君江,第二天也一定會一臉怒火地上門找君江算賬。這時候,君江只要想辦法哄好他,就能讓他更迷戀自己。松崎捋著他下巴上花白而整齊的胡子繼續說道:“不過這樣一來,你就要找一家信得過的藝伎茶屋配合一下。你有相識的茶屋嗎?”

“嗯,牛込那家怎么樣?我在諏訪町那陣子還跟你去過兩三次,除此之外,我最近也經常去三番町的一家茶屋。”

這時當值的女招待走了過來,君江連忙隨意扯了幾句玩笑話后便走開了。松崎一看,再過半小時咖啡館就要打烊了,他很好奇君江的客人到底是誰,君江又會怎么對付他們,他還真想干脆就坐在這里暗中慢慢觀察,又覺得這種行為也實在太過幼稚,最終還是結賬離開了。街道兩旁的商店早已關門打烊,店里一片漆黑。興許是傍晚下了場雨,再加上確實天色已晚,路上只剩下幾個夜宵攤子還在營業。銀座大街兩側的寬敞小路此刻一片寂靜,空氣中雨霧彌漫,只有咖啡館和酒吧的霓虹燈從濕漉漉的路面上倒映出來。劇場和歌舞伎院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停止營業了,還在街上悠閑漫步的男男女女只可能是剛從咖啡館里出來。來往的電車上也只有零星的幾個乘客,還有汽車在遙遠的街角徘徊著。

若無要事,松崎一般不會來銀座大街,所以他對這里感到十分新奇,此刻正站在尾張町的十字路口四處張望。看著如同脫胎換骨的銀座大街,松崎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松崎是法學博士,年輕的時候在木挽町附近的某個政府部門做過高官,在一起鬧得滿城風雨的重大貪污案件中受到牽連,被判入獄。不過他早已攢下一大筆錢,足夠出獄后的生活和享樂開銷,而且子孫們也都長大了,一個個都還算有出息,自己也就沒什么好掛念的了。在因貪污案件入獄之前,他每天都會從位于麹町的老宅搭乘人力車,經過這條銀座大街后到達上班的地方。大震災[22]后的銀座大街每一天都迅速發展,日新月異,回想起曾經的那條每日必經之路,松崎頗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這種心情不似如今的羅馬人看到羅馬古都時涌起的那種悲愴之情,大抵只是類似于觀眾看到魔術師的神奇手法時發出的那種驚嘆。這座正在努力復制西洋文明的城市竟已經繁華至此,這讓他不禁感到一陣悲哀。他的這份悲哀之情倒并非因為看到街道兩旁商店的變化,而是在此生活的女招待們的境遇讓他感到更加悲痛。君江這樣天生就沒有羞恥心和貞操觀念的女子,在眾多女招待中絕算不上是個特例,一定還有許許多多類似的女人每日出沒在這條大街上。君江名義上是個以賣笑為生的陪酒女,雖然與那些傳統的藝伎娼妓有所不同,但卻與西方社會上隨處可見的私娼已無甚分別。如今,這樣的女人卻能夠堂而皇之地出入于東京市的繁華街區了。盡管這是整個社會風氣變化后的產物,但這社會風氣也變化得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不過回頭想想,當時被法庭以瀆職罪宣判時,自己心里也沒生出多強烈的愧疚感,或許這也是當時的社會風氣導致的結果。二十多年過去了,自己這個曾在社會上引發軒然大波的老頭子,如今也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銀座街頭的咖啡館中悠閑地喝咖啡,誰也不會再翻出陳年往事來指責自己過去的罪行了,所有的功與過都已被歲月的塵埃所淹沒,就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無論是對這個人世間還是對自己的人生,松崎都是秉持著一種憤慨與冷嘲參半的沉痛心情來看待的。他知道人生在世,不論過去還是未來,只有當下的苦樂才是最真實的,不必過多計較他人對自己毀譽或是褒貶,過好自己想要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現在不正是自己人生的頂峰時期嗎,年過六十依舊健朗,還可以像年輕人一樣毫無顧忌地抱著二十歲的女招待調情,而且完全無須為此感到羞愧。單這一點就已經遠勝于王侯了,想到這里,松崎博士忍不住笑出了聲。

君江和舞蹈家木村義男約好,從咖啡館出來后就在有樂橋旁幽暗的河畔碰面,再一起乘坐汽車去三番町的千代田家。那是君江經常去的一家藝伎茶屋。之后她打算按照松崎老爺子教的那樣,跟木村義男說自己有事要先回去,然后躲到另一個房間里一臉無辜地等清岡老師來接她。但一起乘車的過程中她意外地發現木村其實是個非常開明的男人,他覺得女招待同時跟兩三個情人交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所以君江就在千代田家二樓的走廊上向木村原原本本地坦白了今晚的事。沒想到木村竟一臉歉意地對君江說:

“你要是早點告訴我,就不用這么煩惱了。都是我的錯,既然你不方便,那就下次再陪我吧。”

木村說著還上前攙扶了君江一把,似乎想讓她快一點,接著又幫她系好了和服的帶子。

君江是在邦樂座的舞臺上第一次見到木村義男的,他在兩段電影放映的中場上臺跳了一支舞,從那天起,君江就對這個男人產生了幾分興趣,若是現在就回去未免遺憾。雜志和報紙等媒體對木村的舞蹈是這么評價的:這是繼俄國著名舞蹈家尼金斯基[23]之后的西方舞蹈與日本舞蹈完美融合后形成的兼具東西方美感的藝術。他在舞蹈中鮮明地展現出男女兩性的曲線美,這種動態的藝術形式遠比繪畫、雕刻等靜止的造型藝術更加震撼人心,也比音樂這種內涵的藝術形式更能帶給人以直接、深刻的感官刺激。君江當然看不懂這些高雅的審美評論,不過她看著這些光明正大地在觀眾面前摟摟抱抱,還擺出各種姿態的赤身男女,內心就暗自琢磨,不知跟這種男人共度春宵會有什么不同?這種心情就像是藝伎看到相撲運動員就兩眼放光,女學生看到棒球運動員就忍不住飛奔而上。

“老師,都這么晚了,您應該不會回家去吧,肯定是要拐到其他什么地方去的對吧?真舍不得跟您分開。”

“但是你的老主顧來了呀,沒辦法,不是嗎?我現在回家去了,你要是不信可以打我家電話。”木村遞過一張名片,“君江小姐,反正我們下次一定還有機會再見的。”

“那您一定要等我,我真的好舍不得您,一點都不想回去。”君江對新交的情人總是特別難舍難分,現在這老毛病又上來了,于是依舊賴在早已收拾妥當準備回家的木村膝蓋上,握著人家的手不肯分開。

兩個人又依依不舍地纏綿了一會兒,君江才叫車送木村回去,然后到走廊上叫來老板娘問了問時間,已經到了凌晨兩點。老板娘說那位叫清岡的客人還沒來店里,就連電話也沒來過一個。汽車已經抵達,木村就先回去了,君江又獨自一人在店里等了半個小時,依舊不見清岡的影子。下班前君江就已經拜托琉璃子去自己在市谷的出租屋跟房東太太說一聲,琉璃子以前在理發店里給別人梳頭的時候也沒少去各種藝伎茶屋,所以應該不會出現紕漏的。照這么看來,清岡應該在琉璃子到達前就已經生氣地直接回家了。君江越想越覺得清岡一定是先回去了,那自己剛剛讓木村先走豈不是太可惜了?她暗自后悔不迭,掏出剛剛放入腰帶的名片看了看,上面詳細地寫著木村的住址昭和公寓及其電話號碼,君江立刻起身準備下樓打電話。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人聲,原以為一定是清岡來了,仔細一聽竟有些像是矢田的聲音。之前矢田在咖啡館反復邀請自己去后面小路的麗麗亭吃關東煮時,君江都以有約在先為由拒絕了。不過君江騙矢田說,下班后倒是可以陪他去藝伎茶屋過夜,只是要稍微遲一點才能過去,所以讓矢田定好地點后先過去等她,其實君江是打算就這么讓他白白等上一宿的。

對君江深信不疑的矢田獨自一人先到了神樂坂的那家茶屋,那是他和君江初次約會的地方。可是一直等到兩點還不見君江前來,就連電話也沒來過一個,矢田逐漸開始不耐煩了,細細思索了一番,覺得今晚的事情頗有些蹊蹺。他忽然想到了十天前君江曾帶自己去過的三番町的千代田家,要是真讓自己在那邊發現其他男人,不鬧個天翻地覆不罷休。于是他立即出去叫了一輛汽車,到了千代田家后一敲門,老板娘立刻就打開了木板套窗。矢田拉開窗簾問了一句“君江在嗎”,老板娘覺得這一定是君江在等的那位客人了,便立刻答道:

“夫人一直在里面等您呢,老爺來得可真夠慢的呀!”

矢田一頭霧水,只得乖乖地跟著老板娘上了二樓,進門后連帽子都顧不上摘,就一臉訝異地坐在壁龕前打量著這個屋子。

君江在后面的樓梯處向老板娘打聽后,就知道今晚的事情已經徹底脫離了自己的掌控,略一思索,她決定干脆將計就計,于是一把拉開了房門劈頭蓋臉就來了一句:

“矢先生您是不是也太過分了?”

矢田尚還沉浸在老板娘剛剛那番話中百思不得其解,君江的話更是讓他驚在原地,一臉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

“我差點就準備回去了。”君江一本正經地坐下來后,低著頭生氣道。

“你們到底在說什么?”矢田這才回過神來摘下帽子,“為什么我一句也聽不懂?”

君江依舊低著頭擺弄膝上的帕子,這時老板娘端著茶水進來說道:

“老爺還真是讓我們好等呢。二位要不要來壺酒?”

“真是不好意思讓您等了這么久。”君江壓低了聲音說道,“害您這么晚還不能休息。”

“說哪里的話,我們早就習慣了。二位請隨我來。”老板娘接過矢田的帽子和薄外套后站起身來,不待矢田說話就領著二人走進二樓內側那間四疊半的房間,矢田當然不知道這就是剛剛君江和舞蹈家溫存過的房間。

君江小睡了沒多久就被一陣雨聲吵醒了,她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發現天色尚早,便準備再睡個回籠覺,門外突然傳來了一個女人高亢的聲音——“怎么突然變得這么熱了?”接著又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木屐聲,可算是徹底吵醒了君江。屋檐上傳來了麻雀清脆的嘰喳聲,不遠處似乎有人在彈奏三味線,旁邊的屋子顯然已經有人開始清掃了,不時傳來一陣陣吧嗒吧嗒的推拉門聲,屋頂上也傳來了腳步聲,大概已經有人上去曬衣服了。君江心想,屋外大概又是一個雨過天晴后的艷陽天。屋里電燈亮了一整晚,而且一直都關著門,此刻宛如天然的大蒸籠。屋里的悶臭味讓君江感到難以呼吸,就連頭都開始疼了。她正打算爬起來開窗透透風時,矢田也醒了,昨晚的怒火早就在君江的溫柔鄉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一看君江要起來連忙攔住了她:

“讓我來讓我來。還真是夠熱的呀!”

“你看這里,你摸摸看。”君江說著就脫下了系著細長紅領漂白布的內衣,把它放在窗邊晾干,然后又躺下來伸了個懶腰,雪白的肌膚一覽無余,看得矢田兩眼放光。

“真是比木村舞蹈團的那些人都性感。”

“什么性感?”

“你的身體呀。”

君江看著被自己蒙在鼓里還一臉滿足的矢田就覺得好笑,她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矢先生,您一定有中意的人吧?木村舞蹈團那些女孩子可真是性感,連我這樣的女人都忍不住流口水,更別說你們這些男人了。”

“你可別冤枉我呀,沒有的事。那些人也就是在臺上好看,真要見了面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那些舞蹈演員和模特兒啊,都只不過是靠裸露身體吃飯,其實接觸起來壓根兒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現在心里除了你,誰也裝不下了。”

“你就會瞎說哄人家開心。”

矢田正欲好好解釋,門外卻傳來了老板娘的聲音:“二位醒了吧,我給二位備好了洗澡水。”

“已經十點了。”矢田拿起枕邊的手表看了看,“我得去店里一下。阿君,你今天上的是晚班吧?”

“今天下午三點要到店里。不過這么熱,我不想回家了,就在這里繼續睡會兒吧。你也一起吧!”

“嗯,我也想啊。”矢田想了想說,“我先去洗個澡再說。”

矢田給自己店里打了個電話,店里的員工說正有些急事等他回去處理,所以他連早飯也沒顧得上吃便留下君江一個人急匆匆地趕回去了。這時已經將近中午十二點,可依然沒有清岡的消息,君江便給出租屋旁一家關系不錯的酒館打電話,請他幫忙叫一下房東太太。據房東太太說,君江的小姐妹昨晚來過了,后來清岡就帶著她一起出去了。君江猜測八成是清岡看上了琉璃子,所以才沒來這里找自己。但這也就是想想,君江才不會花心思去跟別人爭風吃醋。自從十七歲那年秋天離家來到東京,這四年間跟自己有過肌膚之親的男人都數不清了,她從不會奢望自己能獲得小說里那樣美好的愛情。所以她也從沒有體會過什么叫忌妒。君江知道自己若是深愛一個男人,就可能因此生出幽怨和憤怒,繼而衍生出無限的糾葛;若是為了錢而取悅男人,就難免會受到很多束縛,所以索性就肆意游戲人間,無論對方是老是少,是美是丑,只要來了興致就陪他們玩玩。從十七歲的青蔥少女,到二十歲的風華正茂,君江一直都在享受這種恣意歡愛的樂趣,根本無暇考慮什么叫刻骨銘心的真愛。當然也有過偶爾孑然一人睡在出租屋二樓的情況,不過那時候想的都是盡快彌補平時的睡眠不足。精神一旦恢復,君江便會繼續尋覓新獵物。所以不管身邊發生多嚴重的事情,只要進入了夢鄉,那些事情在她腦中就會變得模糊不清,就像是一場夢,以至于經常睡醒后都要好好回憶一下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對君江而言,這種情緒與感覺上的混沌不清最能讓她感到暢快。

此刻,君江也沉浸在這種快感中,恍惚醒來時,她知道已經快到下午三點了,但她就是不想離開枕頭,側身一看枕邊,自己昨晚脫掉的和服和解開的腰帶散落一地。昨晚就在這個二樓盡頭的四疊大的房間內,舞蹈家木村回去后,進口商矢田又來了。早上矢田回去前打開的那扇窗戶至今仍未被關上,就連忘了關掉的電燈也和昨晚一樣,在壁龕內照出了一道插花的影子。慵懶的三味線音樂,以及街上貨郎的叫賣聲悠悠地傳入耳中,從窗戶吹進房內的輕風懶散地撫弄著她的側臉,真是舒服至極。若能再來個男人就好了,不管是矢田還是其他人,只要能讓自己燃起的欲望充分發泄出來就行。情欲高漲卻得不到滿足的滋味讓她很是難受,她輕輕地閉上眼,雙手交叉從胸前抱住自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后蜷起身子。這時,不知是誰輕輕拉開了房間的門,君江睜眼一看,屏風前站的男人不正是昨晚讓自己深感遺憾的木村義男嗎?

“你怎么來了?”君江只是輕輕抬了抬臉,接著便又恢復了仰面的姿態,伸開雙臂示意木村蹲下,然后便猛地把他拉入自己的懷中,“我不是在做夢吧?”

一番溫存過后,木村告訴君江昨晚回去后發現自己的銀制手工鉛筆不見了,所以回來找找看。

兩人起身后一起到外面的大廳準備吃點東西,可君江沒來得及動筷子就聽到有人喊她接電話。是琉璃子打來的,原來琉璃子昨晚按照君江的委托,把自己弄成一副狼狽的樣子后就去了本村町,告訴清岡老師君江在三番町的千代田家一事后,清岡立刻就沉下臉來,根本不聽后面的說辭,半道上丟下琉璃子自己回去了。琉璃子原想著今天看到君江的時候告訴她,可一直等到三點上班也沒發現君江的身影,所以先給君江出租屋旁的那家酒館打了電話,從房東太太的話語中推測君江應該在這里,所以就打來電話找她了。

日暮時分,兩人吃完飯后,木村表示現在還要回去排練,因為明天是自己在丸圓劇場的首場表演。他匆忙地收拾了一下,并拿出五六張特等座的票交代君江幫忙賣給咖啡館的那些小姐妹們,然后立刻出門,就連晚飯錢和車錢都沒留下。

君江覺得怎么反而像是自己包養了一個落語[24]藝人或是搞笑藝人,頓時就覺得興致全無,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整天都生活在夢境中的感覺,這下子也基本消失殆盡。天邊的太陽已經落下地平線了,君江認真地回憶了這一晚的經歷,這才發現原來一件順心事也沒發生過,真是讓人沮喪。自己一個女人也不能老是賴在藝伎茶屋不走,所以幫木村付了飯錢后就離開了。這時正是煙花巷中最熱鬧的時刻,巷子里隨處可見精心打扮過的藝伎們。現在去咖啡館太遲了,但又不想就這么回家。既然如此,那就去桐花家看看京葉吧。在十字路口處轉彎時,君江看到前方一個看似要去陪客的女子正用手提著裙擺,紅色的和服在晚風中輕輕飄動。仔細一看,正是京葉。

“小君,你這是要去銀座?”

“太晚了,我想直接回家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了千代田家?”

“咦,你怎么知道?”

“你先別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以后可千萬別再去那邊了。你知道嗎,我昨晚看見清岡老師了。”

“什么?”就連一向淡定的君江此刻也瞪大了眼睛。

“昨天剛入夜的時候,我在野田家見到的。當時屋子里有三四個客人,我是后面才進去的,所以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也沒認清對面坐的是不是他。后來我跟另一個客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你經常去千代田家的事情被幾個藝伎發現了,據說其中一個就住在千代田家的隔壁,透過窗就能看到那邊的情況。偏偏當時在屋里的那幾個藝伎都不知道你和清岡老師的關系,都在那邊口無遮攔地評論你。這里不方便說太多,我明后天正好要過去找房東太太,到時候我們再細說。總之,你最好別去那邊了。”

“居然還有這種事?好的,我在家等你來。”

巷子里人來人往,十分嘈雜,游蕩的小狗、藝伎的男隨從、飯館的伙計,還有往來穿梭其中的藝伎,總是不時地把兩人分開。

鶴子每天早上都只是簡單地喝點牛奶,吃一兩片烤面包充饑,因為她的丈夫不睡到日上三竿一般是不會醒的。吃過早飯后鶴子清理了鸚鵡的籠子,那只鸚鵡已經陪伴自己許多年。然后再給盆栽澆澆水,最后才是給自己梳頭,并換上外穿的衣服。一切收拾妥當后就在一旁等著丈夫醒來。這天也是如此,女用人取回牛奶的時候順便帶了信件回來,其中有一封是用洋文寫的地址和收件人,鶴子不假思索地抽了出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寫給自己的,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可不就是當時從女校畢業后教導過自己兩年的那位法國夫人休露嗎?

休露夫人的丈夫阿魯佛茲·休露博士是一位享譽全球的東洋文化研究泰斗,休露夫人曾伴隨丈夫游歷中國十余年,后來又在日本定居了幾年,回國后不久丈夫便離世了。悲痛的休露夫人為了排解憂傷只身前往美國到處游歷,隨后再次來到日本東京生活了兩年,鶴子與女校的同學就是在那段時間跟隨休露夫人學習法語和禮儀的。四五天前休露夫人再次踏上日本的土地,是因為她在巴黎整理亡夫遺稿出版的過程中遇到緊急問題需要來此處理。此次休露夫人寫信給鶴子主要是希望鶴子能抽時間到她入住的帝國大飯店敘敘舊。

此時外面響起了正午的鐘聲,正百無聊賴地等丈夫起床的鶴子給飯店打了一個電話后便出門了。

休露夫人是十分典型的西洋婦人長相,一張胖胖的圓臉,由于年紀原因皮膚已經松弛下垂,眼睛細長,身材肥胖。她在日本生活了許多年,再加上略能識些漢字,所以溝通上絲毫沒有障礙。別看她是個洋人,若論起用《說文解字》查閱漢字的能力,想必現在很多日本學生都要甘拜下風。

鶴子來到飯店的時候正好趕上午飯時間,于是休露夫人就帶著她一起來到餐桌上用餐。休露夫人告訴鶴子自己在整理亡夫手稿時遇到了兩個問題需要在日本解決:一是手稿中涉及部分神社與寺院中的古器物,但照片尚有不足,所以要來日本購入一些;二是想找個合適的日本人,與她一起赴法國整理老宅中珍藏的東洋書畫古籍。

鶴子問她需要什么樣的人選時,休露夫人表示只要具備區別和歌[25]和端歌[26]的能力即可,倒也無須什么專家學者,反而是對日本傳統文化感興趣并有著獨特見解之人更為適合,當然如果多少能懂些法語就再好不過了。

“這份工作大約需要占用半年的時間,如果你還是單身,我一定會拜托你來幫忙的。只是現在不能這么麻煩你了,所以我得另找一個合適的人才行。”

鶴子一聽,激動得差點推開了桌子,就連儀態都顧不上了,半個身子探出桌面,說道:“我能去個一年半載……如果您覺得我能幫上忙,請一定讓我跟您去。”

“你……你真的可以跟我走?”休露太太又驚又喜地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到國外看看。”鶴子努力克制著內心的激動,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早上收到休露太太來信,來到飯店坐到這張餐桌前時,鶴子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人生將會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命運從來都是變化莫測的。鶴子總覺得休露太太的話中似乎蘊含著勾魂攝魄的力量,吸引著自己無比憧憬那遙遠的法蘭西共和國。去法國以后的生活是好是壞,現在完全是個未知數,但一直以來自己都在等待一個足以離開清岡家的機會,直到這一刻,這個機會才真正出現在眼前。她曾經一度絕望地認為現在的生活完全是對自己罪過的懲罰,是報應,是自己無力改變的天意,所以她早已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只想盡快度過余生,到了晚年興許能云淡風輕地回憶過去半輩子的悔恨與悲苦。她怎么也想不到機遇竟然真的出現了,就如瀕臨溺亡之人遇見了一根浮木般,她毫不猶豫地撲上去緊緊地抱住。她已經暗暗下定決心,如果有人反對,她一定會拼盡全力維護自己這唯一的希望。

吃過飯后,兩人又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喝著咖啡聊了一個多小時。鶴子走出飯店時,梅雨季節的暑熱如一口大蒸籠般籠罩在頭頂,但即便如此也擋不住她的步伐。鶴子從日比谷的十字路口坐汽車去了世田谷的公公家,向公公坦白了自己想去法國的愿望。清岡熙說自己任大學教授時曾與休露博士交流過兩三次,還說:“你到了那邊,如果有什么古籍方面的問題,隨時寫信回來問我。”想著終于可以脫離這個家庭,鶴子滿心欣喜地沐浴著夏日的夕陽回到家中,希望快點得到丈夫的首肯。誰知清岡進出門了,一直等到夜里十二點多終于等到他說會晚回家,讓妻子先睡的消息。鶴子無奈,只好先睡下了。第二天起來后簡單地留下一張字條,說自己有事要去一下帝國飯店找休露夫人,不待丈夫醒來就出門了。到了飯店后,休露夫人表示自己將在第二天前往京都與奈良,接著在長崎待上兩三天,然后再回到神戶乘坐客船回國。她拿出一張行程單,上面詳細記載了她每一天的行程與居住的飯店。她讓鶴子一定要盡快去大使館辦理旅游簽證,據說直接聯系辦理的科室就可以了。

鶴子終于在第二天夜深人靜時向丈夫說明了自己即將前往法國之事。清岡進聽完很是吃驚,連剛剛喝下的酒都醒了一大半,不過還是強裝輕松地說道:

“是嗎?那你去吧,沒事。”

“約定是半年。如果提早完成工作,我就立刻回來。”

“不用急著回來,出去一次不容易,還是趁這個機會好好學習,好好見見世面吧。”

兩人不再說話。清岡進推測鶴子的法國之行必是沒有商量余地,若自己擺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樣子,鶴子肯定會暗笑自己:“你看吧,平時不珍惜我,后悔了吧?”但如果太過冷淡,又會被她看穿自己其實“早就等著你自動離開”的內心,所以只能采取一種含糊的態度。鶴子也是如此,若是自己表現出留戀丈夫的樣子,一旦丈夫真出言挽留豈不是大事不妙;但若是過于冷淡,丈夫定會認為自己冷血無情。夫妻二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對方,盡量回避著真相,只求和平得體地演完這場戲。

一周后,鶴子在一個黃昏登上了前往神戶的特快列車。原本清岡進的好友們還想著給鶴子舉辦歡送會,但鶴子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報紙等處,免得給娘家帶來困擾,所以堅決地拒絕了他們的好意。那天傍晚前往車站給鶴子送行的人除了丈夫清岡進與他的門生村岡,以及一位姓野口的學生外,就只有兩三個鶴子昔日的同學。她們如今也都已嫁給了與自己門當戶對的人家。鶴子的哥哥偷偷給了一筆錢供她遠行,不過礙于人多口雜,終究沒有前來送別。住在世田谷的清岡熙也以年事已高為由沒有前來。

列車駛出站臺后,清岡進和野口以及鶴子的閨中好友在走下站臺時自動地分成了兩撥,只有村岡一個人還單手拿著帽子目送列車離開。

清岡進回頭喊道:“喂,村岡,你怎么還在那里發呆?”

“我只是覺得她一個人離開挺孤單的。”村岡環顧了一下早已空無一人的站臺,然后隨著清岡進朝出口走去。

“那個女人,今后將迎來她人生的第二篇章。”清岡進說罷,將手里的半截香煙用力地扔向鐵軌的另一邊。

“可是,半年之后她不就回來了嗎?”

“回來是回來,只不過恐怕不會再回我家了。”

“老師,我總感覺這是一種暗示呢。”

“我說村岡,你怎么沒去做她的情人呢?我很了解她的,她一直都喜歡你這種感性又相對純情的男人。”

村岡今年還不到三十歲,聽完這話不禁羞紅了臉:“老師,您可不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啊!”

“哈哈哈……不過等她回來也不遲嘛。”清岡進越發覺得村岡的反應很是有趣,便大笑了起來。

檢票口附近滿是往來的行人,三人止住了話題走到停車場外。梅雨時節的晴天里,晚風中還是透著寒意。

“喂,野口。天色還早,看個表演再回去吧。我這里有免費票。”清岡進打發走了野口后,便帶著村岡在高樓間的人群中漫無目的地穿梭著。

村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問了一句:“老師,Don Juan的那個人就這樣了嗎?”

“嗯,我有別的打算。”

“什么打算?”

“啊,現在還不太清楚。不過我以后不會再把你牽扯進來了,放心吧。你就是太過善良了。”

“是嗎?”

“我怎么感覺像在說一個鄉下老頭兒似的。”

“但是,我其實覺得君江小姐并不可恨啊!”

“因為你是個旁觀者。說實話,我也沒有多恨她。只是覺得心里憋得慌。也沒有到復仇或者報復那種程度,就是想讓她稍微吃點苦頭罷了。不過我現在要是告訴你我的計劃,你一定會覺得我太殘酷,簡直不是人。”

“什么計劃?”

“不是我不信你,只是現在還沒到說的時間。”

“難道你是要去警局秘密舉報她?”

“傻呀你,舉報她有什么用?頂多關進去兩三天就又出來了。就算不做女招待,她也有的是本事繼續活下去。我想的是斷絕她的一切后路,當然我不能親手處置她,我要想辦法借刀殺人,這就是我現在一心籌謀的事情。哈哈哈哈,這都是我的幻想了。不,其實我是打算把我這種男人的心理活動寫到下一部小說中去。我記得巴爾扎克有一部類似的小說,寫的是某個被欺騙的男人將藏有奸夫的柜子給鎖死,然后在那個位置上砌了一堵墻,最有意思的是他居然帶著那個淫婦靠著這堵墻喝酒。我幻想的情節嘛……我要寫的故事是這樣的,男人將女人剝個精光后用車帶到銀座大街之類繁華的地方,然后把女人丟出汽車。要是綁在日比谷公園的樹上應該會更吸引人吧。以前不是說奸夫淫婦就該綁在日本橋邊暴曬嗎?我要寫的就是類似的情節,你覺得如何?只是不知道現在的讀者能不能接受這種類型的小說。”

村岡已經分不清清岡進是真在構思小說,還是故意戲弄自己,又或者是借著構思小說為由說出了報復君江的計劃。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足以讓他感到毛骨悚然。好不容易調整好心情后,他說道:

“應該不錯,我想讀者應該也看膩了那些你儂我儂的故事吧。”

“在女人和情人偷情的時候放把火是不是很不錯?衣冠不整地逃出來,在火場趁亂抓住這個蕩婦,然后帶到一個無人發現的地方盡情凌辱……”

“嗯……”

“我還在想細節問題……”

“老師,我看你就別想了。這種事想多了影響心情。”

“今晚,注定是狂風驟雨的一夜。”

此刻的天空烏云密布,似有傾盆大雨等在半空中伺機而動。一陣大風刮過,幾顆繁星在亂云之間若隱若現。路旁的新樹在大風中凌亂,柔軟的新葉被風刮下,散落于地面。平日里本就人跡罕至的丸內街,此刻更是讓人覺得陰風陣陣,靜得恐怖,總覺得什么時候就會有一批盜賊突然從兩旁陰森林立的建筑物間殺出來似的。

“我聽說上次有個帝國劇院的女演員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從車上硬拽下來,腿都摔折了。好像到現在也沒抓到犯人。”

“是嗎?居然還有這種事?”

“我還聽說有個藝伎在睡著時被人涂了病毒在眼睛上,最后失明了,我想君江這種女人大概也逃不出這種下場……”

這時清岡突然叫了一聲,嚇得村岡連忙過去看了看怎么回事,原來是巷子里吹出的一陣大風把清岡頭上那頂昂貴的巴拿馬帽給吹跑了。

兩個人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日日報社附近,走了太久,兩人都有些累了,于是就近找了家小咖啡館休息。進門后清岡和村岡分別喝了一杯威士忌和啤酒后便繼續在大街上隨意走著,一直走到了銀座大街。村岡原本打算回家,怎奈清岡不肯放行,說是今晚要拉他一起去里巷幾家從未去過的咖啡館逛逛。這天晚上,兩人連著喝了五六家,而且清岡一進店里二話不說就灌下四五杯威士忌,一向酒量頗佳的他到最后也醉得差點兒癱成一團。饒是如此,他還要繼續往旁邊的另一家咖啡館里沖,嚇得村岡連忙扯住了他羽織的袖子:

“老師,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不如我們找個別的地方玩兒,咖啡館我都玩膩了。”

“現在到底幾點了?”

“已經十二點了。”

“都已經這么晚了?”

“是呀,咖啡館也快要關門了。”村岡覺得現在清岡都醉成這樣了,站在路邊著實很危險,倒不如先把他帶到那家藝伎茶屋去反而更安全些,“老師,不如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慢慢喝吧?”

“嗯,你總算有個讓我滿意的提議了。哪里都行,你找個喜歡的地方帶我去。”

“那老師,我們坐車過去吧。”村岡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馬上伸手牽住清岡的衣袖,拉著他向通往土橋的西銀座新大道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清岡走到一處黑暗的墻邊撒起尿來,村岡便自覺地走到稍遠一點的拐角處等他。正好遠處結伴走來了三個女人,一身女招待裝扮,擦身而過時村岡猛地認出了Don Juan的君江也在其中,君江顯然也認出了他,發出一聲不知是“啊”還是“哎呀”的驚嘆,在猛烈的風中聽得不太清楚。村岡正想說什么,卻猛然想起剛剛在丸之內散步時清岡告訴自己的那些話,不禁有些膽戰心驚,便搖頭擺手地示意君江趕緊離開。村岡生怕清岡若在這個人跡罕至的里巷街角發現君江站在面前,說不定會借著酒膽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來。要是再被記者發現,在報紙上大肆渲染一番可就麻煩了。

君江也不知是否明白了村岡的意思,不過總算是沒有停下腳步。就在她們三人正要走進對面的一家蕎麥面館時,清岡終于撒完了那一泡長長的尿,晃悠著腳步走到村岡身邊,看著對面說:“那是哪里的女招待?老子要請她們吃飯!”

村岡一聽,嚇得趕緊拉住他的袖子:“您別這樣,會被人家認為是個變態大叔的。”

“這有什么關系,老子就要請她們吃飯。”

“老師,您可別去。”村岡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清岡,并迅速攔下一輛路過的一日元出租車。等一切穩定后村岡才發現,原來剛剛的狂風中已經夾雜著蒙蒙細雨,此刻車窗上早已是一片朦朧。

琉璃子、春代和君江三人從蕎麥面館出來后便一起乘坐汽車回家。琉璃子在赤坂一木處先下車回家了,接著春代也在四谷左門町處下了車,司機繼續載著君江前往事先說好的最后一個目的地。出租車從鹽町的電車車道處拐彎,接著在津之守坂下坡。此時已是深夜,加上不停地飄著小雨,路上幾乎已經不見人影。君江剛剛也喝了不少的酒,車里就剩她一人后就困得忍不住閉上了眼。突然一個男聲響起:“君子小姐。”君江嚇得連忙驚醒過來,不免覺得這個司機真是討厭。但自己并不認識這個司機,為何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許是剛剛從三人的對話中聽到了名字,所以打算跟她開開玩笑吧。這么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已經到本村町了嗎?”君江問道。

“我剛剛一眼就認出了君子小姐,你不記得了嗎?我們在諏訪町的加藤那里曾見過兩三次呢。”司機一邊不緊不慢地開著車一邊說道,還摘下頭上的鴨舌帽讓君江看清他的臉。

自己是在京子,也就是如今在富士見町工作的京葉同住時認識諏訪町的加藤先生的。既然知道諏訪町這個地方,想必確實是來過兩三次的客人了,只是君江已經完全記不起他是誰了。君江平時就經常在想,若是在咖啡館中遇見當時的客人該怎么辦,但畢竟東京是名副其實的大城市,自己這半年來盡管輾轉過包括現在銀座這家Don Juan在內的不少咖啡館,但一直也沒真遇到哪個昔日的客人。時間一長,心里繃著的那根弦也就松了許多,誰承想今晚居然被出租車司機給認了出來,君江一時被嚇得有些無所適從,看樣子也只能硬著頭皮死不承認了。

“你認錯人了,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以君子小姐的姿色,我豈會認錯?我都淪落到開出租車了,君子小姐也不過就是個女招待嘛,又能高貴到哪里去呢?不管是家雞還是野雞,終究是變不成鳳凰的。”

“停車,我要下車。”

“下著雨呢,我一定要把您好好地送回家。”

“不用麻煩你。”

“君子小姐,我記得那時候你是十日元一次吧。”

“讓你停車,你為什么不停?老娘是那種因為怕男人而不敢走夜路的人嗎?蠢貨!”

大概是君江的氣勢起作用了,再說也不能在這里對她動手,所以司機倒是乖乖地停下了車。偏偏這時候一陣疾風帶著驟雨就這么席卷而來,司機一臉玩味地打開了門,想看看連把傘都沒帶的君江究竟要怎么下車。

“這里是吧?你下車吧。”

“一日元,我放這里了。”君江從腰間摸出了兩枚五十錢的銀幣,但一只腳剛剛伸出車外還沒站穩,司機就故意咻地一下加速開走了。只聽君江啊的一聲,就這么被甩出了車外倒在雨中。

“活該,臭婊子!”司機的諷刺聲立刻就被雨聲所淹沒,那輛出租車也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君江狼狽地從泥濘中爬了起來,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現在正身處津之守坡下到坂町下之間的派出所附近的一條小路上,一輛車子也看不到,更別說行人了,就像被關在一個大到無從辨認方向的宅子外,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君江拖著腿艱難地走到一盞掛在石柱上的路燈下,想在一棵長出圍墻的茂密的栗樹下躲躲雨。走到樹下后,她整理了一下被泥水和大雨弄得一團糟的頭發,摸了摸額頭后才發現手上竟滿是鮮血。君江十分害怕,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只想大聲求救。但她還是忍住沒叫出聲,不顧發型與和服的凌亂,拼了命地在雨中奔跑,只想快點找家醫館或是藥店醫治自己。

市谷合羽坂坡上的藥王寺前町還有一家仍舊營業的醫館,坐診的醫生幫君江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后,叫了一輛車送她回家。天空在連綿的陰雨中慢慢放亮,君江也終于回到了本村町的出租屋。所幸臉上和四肢的傷口并沒有大礙,只是穿了太久濕漉漉的衣服,體溫從黎明開始就不斷升高,最終突破了四十度大關,而且一直燒到傍晚也不見好轉。醫生來看了后交代房東太太如果再嚴重,下午可能就會發展成傷寒或肺炎,所以一定要用心照顧。所幸到了第三天已經基本痊愈了,也無須再去醫院。一周后,君江就能自己起來活動了。

君江不想被太多人知道自己生病的事,否則又會有一大堆人上門探望自己,然后保不齊就會傳出自己被強奸了之類的謠言,所以她在跟咖啡館請假時只說是感冒。第八天的下午終于迎來了第一個上門探病的春代,好在額頭上的繃帶已經拆開,君江謊稱頭上的疤是晚上不小心在路上摔的。第二天琉璃子也來了,對君江的重感冒也沒有絲毫懷疑。此時的君江已經恢復到正常的體溫,食欲也恢復了,只有腰部和四肢上還能看見一些瘀青,上下樓時偶爾還會疼。從房東太太那里打聽到市谷見附一帶有一家藥浴比較好,君江當天傍晚就去了那家澡堂,心想第二天無論如何也要把頭發盤起來。

洗完澡回來時,君江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但一讀就知道那是來自清岡的門人——村岡的來信。

信的內容如下:

經過劇烈的思想斗爭后,我還是決定寫下這封信給你。老師一旦發現,一定會與我斷絕關系的。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替我保守秘密。你大概也知道,老師的太太上個月突然與一名外國婦女一起離開了日本。老師雖然極力地掩飾自己,但事實表明,他的內心根本就是備受煎熬。夫人離開后的十天時間里,老師每天都在酒精的麻醉下過著肆意放蕩的生活。我相信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能給老師帶來慰藉的就只有君江小姐你了。老師在我面前從未提起過你的名字,這種刻意的回避更足以說明你已經深深地走入他的心底。我猜老師可能覺得你的存在是導致夫人離開的最大原因,所以我必須把從去年開始就掌握到的所有秘密信息全部告訴你。其實老師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醞釀著報復你的計劃,我告訴你這些并非意圖挑撥你們之間的關系。正相反,我覺得老師之所以會變得如此殘忍,根本就是因為愛你愛得太深切了。老師兩三天后就會出發去仙臺和青森,因為丸圓出版社要在那邊舉辦一場文藝講座,邀請老師過去演講。然后他會去東北找個溫泉度假村避暑,我打算趁著這個機會回趟老家,畢竟很久都沒回去了。送走老師后我就會暫時離開東京。其實我昨天一個人去了Don Juan,想在離開前找你談談。可是店里的人說你病了沒上班。我想告訴你,這場病來得真是時候,但我也只能告訴你這么多了。我想你應該明白我欲言又止的原因吧。我會在鄉下一直待到亭亭玉立的波斯菊在秋風中怒放的時節,而當秋夜微涼的銀座迎來洶涌的人潮時,我們就會再度相見。

祝好!

七月四日

看到信上的日期君江才察覺到,原來已經進入七月了。十天前的那個夜晚遙遠得如同已經過了一兩個月。這十天里,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這一年以來,已經習慣了每天都到咖啡館去上班,突然的清閑似乎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的變化。梅雨季節已經悄然逝去,湛藍的天空晴朗明凈,白日里尚有習習涼風,可一到夜里這些風卻如被誰攔截了般戛然而止,天地宛如一座大蒸籠般,光是坐著不動就能出一身汗。小巷里擁擠的人家昨日還是一片梅雨時節特有的寂靜之景,今天就陡然變得人聲鼎沸,說話聲、縫紉機聲等各種聲音不絕于耳。巷口傳來了廣播的聲音,倒也沒什么重要的內容,就是不停地播放著。聽到房東太太喊她吃晚飯,君江下樓吃完飯后化了個淡妝就扎著半干的頭發出門了。待在家里就要每天晚上忍受房東太太煩人的嘮叨,倒不如出門細細欣賞這盛夏時節的風光。君江漫無目的地散著步,腰間還插著村岡的來信,那是她臨出門前從梳妝臺抽屜里取錢包時順帶拿出來的。晚飯前借著窗前的夕陽余暉讀完了半封信,此時君江一邊沿著護城河踱著步,一邊尋思著在這寂靜的河堤上找盞路燈再讀一遍。可是路邊的電車與汽車不停地飛馳而過,君江一直走到了新見附的河堤都沒發現一個合適的地方。前方便是牛込見附了,停靠在岸邊的游船上燈火通明,見附的柵欄上倚著兩三個乘涼的少女,看起來大約是哪里的女學生。君江暗自慶幸自己穿的是十分普通的常春藤紋樣浴衣,便找了個稍遠的地方,任由晚風吹亂自己的頭發,借著路燈燈光讀起了信。這封信寫得很是晦澀難懂,別扭得像是學生寫的情書,又像翻譯小說般拗口,讓人分不清究竟哪些是事實,哪些是修飾。總體而言,村岡想要表達的就是,清岡夫人在察覺到清岡在心里一直將自己視為二房姨太太后,因為失落而選擇離開日本。因此,君江才是導致這一切發生的根源。如果自己繼續不聞不問,清岡老師可能會就此萎靡,甚至可能對自己展開報復行動。但村岡又不忍心看到自己因此而受傷,這才好意提醒自己。君江看完很是生氣,覺得這些內容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過了一會兒,君江忽然醒悟了過來,這封信或許根本就不是村岡的本意,而是在清岡的授意下寫成的。再聯想那晚在西銀座蕎麥面館前偶遇時的情形,說不定自己從車上跌落一事也是清岡的報復計劃之一。她突然感到后背一涼,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但轉念一想,既然他這么無情無義,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

考慮到站在一個地方太久難免會引人注意,君江一邊思考著對策,一邊穿過見附走向四番町的河堤,找了個路燈下的長椅坐下。這里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公園。大概是周日的原因,平時常在這里調戲過往女性的夜校不良學生今天也不見了蹤影。堤壩的下方攔著一張大大的鐵絲網,對岸的河畔小路兩端不斷有電車來往飛馳而過,四周歸于寧靜后,幽暗的河中傳來了游船的雙槳輕蕩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以及船中年輕女子的說話聲。此情此景讓君江不由得沉浸于回憶之中。一到夏夜,歌舞升平的游船總會讓君江想起與京子同居在小石川的外宅時的情形。那時候,她和京子總喜歡在夏夜劃著船來到漆黑一片的水中央,瞅準一艘只有男人的船只故意撞上去,接下來的春風一度也就自然水到渠成。這種風流事究竟干了多少次,就連她自己也不記得了。君江站在飯田橋到市谷見附之間的河畔,這三四年來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淫靡生活在腦海中一幕幕重現,仿若與眼前的景色合二為一。這么一想,竟生出了自己的生活就像一部即將落幕的戲劇般的悲涼之情……

路燈下幾只跌跌撞撞的飛蛾突然劃過君江的臉頰,她嚇得回過神來,忽然覺得從牛込到小石川之間的景色很是親切,勾起了她無數埋藏于記憶深處的回憶。她貪婪地注視著眼前的風景,似乎要把這一點一滴都深深地刻入腦海中,永世不忘。她站起來走向攔著金屬網的河堤。就在這時,旁邊的樹叢中躥出一個影子般的男人,踉踉蹌蹌地沖向君江,互相躲避的瞬間兩個人都大吃一驚,站在了原地——

“呀,君子小姐!”

“大叔,怎么是你?”

這位被君江稱為大叔的男人就是曾包養京子的金主,他為在牛込當藝伎的京子贖身后,把她安頓在牛天神下的一處宅子里。君江剛從老家來東京時,曾在那所宅子里寄居過一段時間,許多來找京子玩的藝伎們看到這位金主都“大叔”“大叔”地喊他,所以君江也就跟著這么稱呼了。大叔本名叫作川島金之助,曾在某家公司負責股份相關的工作,后來因挪用公款敗露被判入獄。當年風光無限之時,他一向是身著一套齊整的結城綢[27],乍一看還以為是哪里的明星。如今連帽子也不戴了,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浴衣用的是手絹一般的低等布料制成的。腰上系著一條兵兒帶[28],穿著廉價木屐的雙腳連雙襪子都沒有。看樣子是剛從監獄出來沒多久。

大概是有些冷,川島伸手掖緊了浴衣的領子后自嘲地笑道:“你看我現在的樣子,還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說話間眼神還不停地環顧四周,看起來很是不安。當年他雖也已四十五六歲,但頭上的白發并不明顯,中等個頭、不胖不瘦,帶著年輕的情人外出散步時,單看背影還以為是個血氣方剛的俊朗青年。再看如今,蠟黃的臉上已經滿是深深的皺紋,蓬松凌亂的頭頂像是落滿了灰塵和沙子般一片灰茫茫,曾經光彩明亮的眼睛如今也已深深凹陷,放著光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看著讓人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以前承蒙您諸多照顧。”君江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寒暄,便像突然想起來般道了句謝。

“你還住在這附近?”

“我現在住在市谷的本村町里。”

“哦。那我們以后或許還能見面。”川島說完便打算離開,君江心想至少也得問問人家住哪兒吧,便跟著向前走了兩三步。

“大叔,你得空去看看京子吧,我后來也沒怎么見過她了。”君江隨口找了一個話題。

“啊,我聽說她現在在富士見町一帶是吧。但我現在這副模樣去了也見不到她,不如不去。”

“怎么會呢?你去看看她吧。”

“君子小姐你呢?是不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沒有,大叔,我還是老樣子,只是去咖啡館做了女招待,最近一周因為生病也沒去店里上班。”

“是嗎?做了女招待啊!”

兩人就這么一路聊著天。川島看到四周除了樹蔭下的長椅上有幾對摟在一起的小情侶外,基本就只有學生路過,似乎放松了許多,接著走到一處長椅邊坐了下來。

“其實,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你,看到你的時候我想起了很多往事,雖然我早就下決心忘了那些事……”

“大叔,我現在也覺得跟你們一起住在諏訪町的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時光了。你知道嗎,就在剛剛,我還恍惚中回憶起當時發生的事情。今晚還真是不可思議呀,就在我剛剛對著小石川回想當年時光的時候,你就出現了。真的太神奇了!”

“這里確實能看清小石川啊!”川島聽完也向那個方向望去,“那片燈火輝煌的區域一定就是神樂坂了。這么說那邊就是安藤坂了,那那片綠樹蔥郁的一定就是牛天神了對吧。想想那時候的自己還真是任性恣情。不過人啊,哪怕有那么一件能讓自己感到快樂的事,這輩子就不算白過。當然,該收手的時候也不能霸著不放。”

“你說得對,我也正想著是不是該回鄉下老家了。做女招待本身倒沒什么,真是總會因為一些小事被人說三道四,甚至被人記恨,誰知道以后還會不會出現什么意外。這么一想就覺得很害怕……大叔,十天前我剛被人從汽車上甩下來,你看身上的傷疤都還在呢,手腕上也有。”君江說罷挽起了袖子。

“這么可憐啊,還真是可怕。是感情糾紛嗎?”

“大叔,我今天才知道,男人對感情的執念竟然比女人更可怕。”

“其實認真想想,男女都一樣。”

“大叔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執念嗎?就是跟我們一起的那段時間……”

伴隨著火車的汽笛聲,一股濃濃的煤煙突然從河堤下方迎面撲來,君江也顧不上再說什么,連忙用袖子掩著臉起身,川島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差不多也該走了。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告知現在住哪兒。”

“市谷本村町丸〇番地,在靠近龜崎的那個方向。一般下午一點之前我都在家。大叔現在住哪里?”

“我呀,我……過陣子一定告訴你。”

公園里只有一條小路,兩人很快就走到新見附護城河旁的電車軌道旁。這里距離市谷停車場也就一站路,君江打算先把川島送上電車,自己再慢慢走回去。兩個人在車站等了一會兒,可兩三輛電車過去,川島也絲毫沒有上車的意思,君江實在猜不透他究竟打算去哪兒。但剛剛的話題已經終止了,氣氛開始變得尷尬起來,君江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就這么一步一步地又陪他走到市谷見附。

“大叔,我家就在前面了,你進來坐坐吧。”君江想到若是自己真的回鄉下去,真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見川島,不免感到有些落寞,而且她也想和川島敘敘舊,或許能給他一些安慰,權當報答他往日的照顧。

“我可以進去嗎?”

“大叔真是討厭,當然可以呀。”

“是租的房子吧?”

“嗯,我一個人租了二樓,樓下只有房東太太一個人,所以沒什么不方便的。”

“那我就叨擾了。”

“別客氣,快跟我來。樓下的房東太太很明理,只要有男人上門,哪怕是無關緊要的人,她也會立即回避的。反應太快了,其實我都感到挺不好意思的。”

從護城河拐進巷子時,酒館的小伙計正好站在路邊乘涼,君江便過去買了三瓶啤酒和一個螃蟹罐頭。

“阿姨,我回來了。”跟房東太太打好招呼后,君江帶著川島徑直上了二樓。六疊大的房間里已經鋪好了床褥,梳妝臺的鏡子前也掛上了一片友禪綢[29],顯然房東太太剛才趁她出門的時候已經打掃過了。站在紙拉門外的川島看見屋里的情景后當場愣住,眼里閃著異樣的光芒。君江對此一無所知,進屋后便打開柜子,邊往里塞枕頭邊說:“房東太太大概是以為我的病還沒好。我這就收拾一下。”

川島回過神來,聲音中有著難掩的慌張:“君子小姐,不用收拾了。你要是把我當客人看,我反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吧,那我正好也偷個懶。以前住您那邊的時候,京子就經常說我連件衣服都不疊。大叔肯定也早就知道我就是這么個粗糙的人。”說著就取過梳妝臺前的薄軟毛呢坐墊,翻面兒后遞給了川島。

門外傳來一陣聲響,君江出門一看,門口放著啤酒和螃蟹罐頭,還有一碟咸菜,定是房東太太剛剛放在門口的。君江端進來對著川島說:“快來一起吃點兒,別客氣。想吃什么就跟我說,外面就有一家小吃店了,從窗戶喊一聲就能給送來。”

川島一口飲盡君江給他倒的啤酒,什么也沒說,只是不停地看著窗外。君江不禁有些同情起他來,心想進過牢房的人一定免不了在意旁人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才下床,這天氣雖然挺熱的,我好像還是覺得有點冷。”君江說著便半掩上了窗戶,盡管屋里確實十分悶熱。

川島喝完第二杯酒后,眼眶立刻就紅了:“人活一輩子,最重要的果然還是酒和女人啊。我也想過要東山再起,但這對蹲過牢房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做夢。君子小姐的未來還很長,總有一天你也會嘗盡這世間的冷暖。你剛剛不是跟我說想回鄉下嗎?其實你根本就待不到半個月的。就像我,現在只要一看到紅色的被褥,再喝上一杯酒,心里就開始有點癢了。”

“大叔,我覺得你堅強了很多。”

君江其實很想問問他出獄后過得怎么樣,但這種事又不好直問,便想著側面打探。

川島的心情現在明顯好轉了許多,就連聲調也高了幾分:“一無所有反而是最舒坦的。我出獄以后過得跟乞丐也沒什么區別了,別說酒,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要是兒子還在或許還好些,可是我進去后他就得肺炎死了。老婆帶著女兒回了鄉下,女兒還小,要再過四五年才能出來做藝伎賺錢。我知道如果去找以前那些故交,多少也能幫上忙。但那種把自己的尊嚴剝個精光的感覺真是生不如死!君子小姐,就算我去了那個世界……今晚的事大叔也不會忘的,謝謝你!”

“哎呀,大叔,你胡說什么呢……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我今天能獨立生活,都是多虧了您。剛開始的那份文員工作,也是您幫我找的。那以后我學會了很多……也去了很多家藝伎茶屋,所以我有今天都是您的功勞。”

“哈哈哈,教你做了那么多壞事,今晚的啤酒就當回報了。那大叔我就不客氣了,今晚我要喝個夠。當年就連久在風塵的京子都驚訝于你的本事,現在應該更厲害了吧?”

“哪有那么夸張。不過,那時候公司里的人都跟我處得很好。說起來也不知道大家現在怎么樣了,去了咖啡館后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他們啊,也都上了年紀吧。那家公司也倒了,窮得吃不上飯的大概也不止我一個。”

“大叔你還早著呢,人家六十多歲還精神得很。”君江很想跟他說說松崎博士的經歷,不過想想還是作罷。

“過慣了紙醉金迷的日子,哪兒那么容易回頭。”

“大叔,以前是以前,以后習慣了也能過下去的。”

君江之前因為受傷也戒了十天的酒,聊著聊著,兩個人很快就把三瓶啤酒喝光了。

“做了幾年生意,酒量見長啊。那是威士忌嗎?”

“哎呀,病幾天怎么把這個給忘了。”君江從柜子上拿下那瓶烈酒后倒入茶杯,“我這里也沒個玻璃杯,您就將就著喝吧。”

“我是喝不下了。”

“那我再去買些啤酒或者日本酒吧。”

“我什么都不喝了。好久沒喝,酒量不行了。再喝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在我這里歇一晚,沒事的。”君江仰頭一口喝下半杯威士忌。

“女招待的酒量果然與眾不同。”

“這酒比日本酒好,喝了之后不上頭。”

君江喝完威士忌,又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下去,像是為了緩解喉嚨的灼燒感似的。喝完后大口地喘著氣,同時將臉上沾著的幾根亂發胡亂地撥到耳后。川島這才注意到,兩年沒見君江,她竟變得讓人挪不開眼了。雖然君江一直都是一個放蕩的女人,但兩年前肩膀和腰身的曲線都還是一副稚氣未脫的少女模樣,現在不同了,褪去了嬰兒肥的鵝蛋臉顯得更加修長,側臉更是分外小巧精致。肩膀和頸部變得更加盈盈一握,柔美的曲線讓人不禁心神搖曳。從浴衣的縫隙中露出的酥胸,到跪坐時隱約可見的豐滿嫵媚的大腿,渾身上下都散發出煙花女子特有的妖嬈氣息。就像茶道老師會隨時保持著異于常人的優雅,而無論處于多安全的環境下,劍客的身體也依舊保持著警惕般,君江身上的柔媚大概是與生俱來的,能讓所有的男人都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大叔,我有點醉了。”君江伸直了腿,以手托腮隨意地搭在窗邊,任由清爽的晚風輕撫著半干的長發。身旁早已喝醉的川島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一個躺在地上的女人,凌亂的秀發一直從枕邊散落到了榻榻米上。

君江瞇著眼哼著歌,聽上去好像是類似于“武士日本”之類的小曲,川島靜靜地聽了許久,突然像是下了決心般倒了一杯威士忌猛灌了下去。

君江睜開眼睛,昨晚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個長長的夢,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衣,大概是受不了房中的暑熱吧。榻榻米上依舊散落著啤酒和威士忌的瓶子,二樓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后面的房子里傳來了整點的時鐘聲,不知現在到底是十一點還是十二點。君江無意間瞥見枕邊一張對折的信紙,好像是原來放在抽屜里的那些信件,躺著打開一看,原來是川島留下的一封信。

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今晚你遇見我時,其實我正在找個了結自己的地方。是你讓早已絕望的我再次回憶了過去的快樂,我的人生已經無憾。等你再次見到京子時,我大概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謝謝你給了我最后也是最美好的關心。我要跟你坦白,其實有那么一瞬間,我的內心產生了想要把無辜的你一同帶走的沖動,男人的執念真是讓自己都覺得可怕呀。好了,我該走了,我會在那個世界保佑你的,作為對你的回報。永別了。

KK留書

君江瞬間清醒了,跳起來飛奔出去,驚慌失色地大喊:“阿姨!阿姨!”

昭和六年[30]辛未三月九日病重起筆

至五月二十二日夜方成初稿

荷風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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