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霧山。
    此山遼闊，高聳入云。
    常年累月被厚重云霧包裹，因而得名。
    不同于其他地方，云霧山的霧死氣沉沉，風吹不散、靜滯不動，一年四季未有變化。
    就如一處天然的迷陣。
    入內，伸手不見五指、雙耳難聽雜音，一旦深陷其中，就算是黑鐵高手也兇多吉少。
    “云霧山是個好地方。”
    鄭老大袖飄飛，落至山腳，道：
    “這里的霧氣不同尋常，就算是大軍前來，進去后也是暈頭轉向，鷹巢能延續至今，全賴得此寶地。”
    見周甲點頭，他朗笑一聲，長袖揮舞，十指變換，一道道源力有序打入身前霧氣之中。
    伴隨著源力入內，前方的霧氣隨之激蕩、翻滾。
    不多時。
    就多出了一個可供數人并排而入的通道，濃郁霧氣盡數排斥在外，道路上則滿是青苔。
    看得出，這條路極少有人走。
    “為防萬一，驅霧術僅有幾個信得過的人會，所以山路缺乏打理，看上去有些荒涼。”
    鄭老伸手示意：
    “請！”
    周甲踏步跟上：
    “若是不會驅霧術，那鷹巢里的人豈不是難以出來？”
    “出來干什么？”鄭老搖頭：
    “在里面待著，有吃有喝，不會受人打擾，也沒人欺負，比外面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說著，輕輕一嘆。
    “曾經，我們有想過放開驅霧術，直至傳給了某個不該傳的人，結果導致鷹巢幾乎滅亡！”
    “從那以后，除非經過重重考驗，不然不得驅霧術傳承。”
    “你放心。”
    他腳下微頓，道：
    “普通驅霧術，對這里的霧氣是沒有用的，唯有我們手上的驅霧術，才可驅散此地霧氣。”
    周甲點頭，沒在多問。
    此事很明顯涉及到鷹巢的隱秘，他只是一個外人，好不容易有幸進鷹巢一觀，沒必要節外生枝。
    兩人繼續前行。
    鄭老捋須，口中吟到：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便舍船，從口入……，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
    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一篇桃花源記，似乎把周甲也帶到了學堂。
    兩人登高、下望，眼前云霧散盡，一處山谷映入眼簾，谷內花叢錦簇，行人往來如織。
    果真是，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桃花源……”
    周甲眼泛恍惚，口中喃喃。
    自踏入墟界始，已有數年時間。
    在此期間，他從未有過真正放松的時候，心中無時無刻不覺有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上面。
    讓他喘不過氣來，時刻繃緊身體。
    直到此時、此刻。
    心頭的壓力突然消失不見，一種由內而外的放松，讓他通體舒暢，眼神更是浮現恍惚。
    “外界紛爭不斷，剝削壓迫不絕。”鄭老捋須，音帶感慨：
    “鷹巢雖然算不上世外桃源，卻也勉強能得一隅安穩，對于不少人來說，已是一方凈土。”
    “走吧！”
    周甲緩緩回神，跟著對方行入谷內。
    “鄭老！”
    “前輩！”
    “族長！”
    谷內眾人在田間勞作，見到鄭老無不熱情的打著招呼，稱呼各有不同，卻明顯能看出他在此地很受尊敬。
    而看向周甲的眼神，則是好奇中帶著敬畏。
    沖天鷹！
    十三鷹之一。
    每一位都是鷹巢頂尖高手，也是特許能離開鷹巢的存在。
    鄭老揮手跟眾人打著招呼，竟是識得一路遇到的所有人，甚至就連孩童姓名都記得。
    “鷹巢不大，人口勉強過萬。”
    見周甲眼帶疑惑，他笑著解釋道：
    “這里可以說是我們幾個老家伙一步步發展起來的，幾十年了，這里的人自然都認識。”
    “來！”
    他伸手前引：
    “我帶你去學校看看。”
    “學校？”周甲雙眼微動。
    谷內一腳，有著一處寬闊之地。
    鷹巢在此蓋了學校，共有五排雙層小樓，藍白相間的熟悉建筑，孩童熙熙攘攘的笑聲。
    操場，黑板，字報……
    黑板上某些熟悉的文字，朗朗上口的讀書聲。
    一時間，
    讓周甲心生恍惚。
    “學校分了五個年級。”鄭老開口：
    “分文、理、武三門課程，主要負責識文認字、習武強身，感興趣的話再往其他方向發展。”
    “這里有高明匠人、機關大師、源術高手，甚至還有上個文明的科技傳承，都可以選。”
    “唯一的問題，就是谷內可以種植的地不多，每年吃食都有很大缺口，需要從外購得。”
    “幸好。”
    他看了眼周甲，笑道：
    “現今路子已經打通，暫時不必為此操心。”
    “人是從哪來的？”周甲開口：
    “這里，似乎不單單有人族？”
    校園里，各種族群混雜。
    鮫人，費穆世界的靈人、矮人、獸人，甚至還有一位白衣帝利少年，幾位身形魁梧的貝洛巨人當老師。
    反倒是帶有地球人氣質的，寥寥無幾。
    這也理所當然。
    地球剛剛開始朝墟界墜落，落入此界的人又活下來的，并不多。
    “大部分是我們遇到的逃難之人。”鄭老開口：
    “有的誤闖云霧山，有的逃難而來被鷹巢收留，他們絕大部分，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鷹巢。”
    “年輕人到了一定年紀，若是愿意離開，我們也會放他們走。”
    “不過是偷偷送走，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曾經的住處在哪里，以后如無必要都會與鷹巢斷了聯系，有些出類拔萃的，會成為我們在外面的沿線，他們的父母親眷都在這里，也不會背叛。”
    “總之。”
    “幾十年下來，這里都有一定之規。”
    周甲緩緩點頭。
    “瓦爾拉！”
    這時，鄭老朝著遠方遙遙招手：
    “這里。”
    “唔……”
    遠方的一位白衣老者正自與人垂首說著什么，聞聲看來，雙眼微動，當即大踏步行來：
    “沖天鷹？”
    “你又找了一位。”
    名叫瓦爾拉的白衣老者是位白衣帝利，赫然有著黑鐵修為，體型高瘦，身高將近兩米。
    帝利族，是洪澤域六族中，體型僅次于貝洛巨人的種族。
    “不錯。”鄭老點頭：
    “別忘了，我有資格可以單獨選一位。”
    “看來，你很信任他。”瓦爾拉單手豎在身前，做了一個類似于地球佛門施禮的動作：
    “帝利族瓦爾拉，鷹巢的創始人之一。”
    “這家伙是帝利族中信奉古神的一脈，屬于帝利族不受歡迎的那一類，當年被人追殺逃命，幸虧遇到了我們幾個。”鄭老笑著解釋：
    “別看他身高馬大，實際上瓦爾拉不善與人斗法，最近幾十年，修為幾乎沒有一丁點長進。”
    “鷹巢事務繁忙，哪有時間修行。”瓦爾拉搖頭，看向周甲，半是試探半是詢問道：
    “我來帶你轉轉？”
    “這些年，鄭兄主外、我主內，論及對鷹巢的熟悉，他遠不如我。”
    “有勞。”
    周甲拱手：
    “前輩也是十三鷹之一？”
    “曾經是。”瓦爾拉搖頭：
    “現在，我的位置讓人了，就像鄭兄，他沖天鷹的位置，也換了幾人，現在歸你所有。”
    周甲了然。
    所以說鄭老就是第一代沖天鷹，他說的可以挑人，應該也是把沖天鷹的位置讓給其他人。
    “當年我們那一批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如今還在鷹巢的，僅有三人。”鄭老輕嘆：
    “物是人非啊！”
    “值得的。”瓦爾拉聲音沉悶：
    “沒有當年的拼搏，如何有現在的鷹巢。”
    他直起身，看向四方，學子、農夫、百姓，衣食無憂、面泛笑意，遠比外界要強的多。
    鄭老點頭。
    這也是他們最為值得自傲的事。
    “兩位。”
    周甲抬手，朝著某個高處一指：
    “那里是什么地方？”
    卻是谷內的建筑，多山野樸素風格。
    而在某處山體上方，一根閃爍著淡淡金光的東西，高高刺入上方白霧，引得上方霧氣激蕩，充滿了玄幻色彩。
    “那里是鷹巢的核心。”瓦爾拉開口：
    “也是上個文明留下的產物，此地霧氣不散，遮蔽感知，讓鷹巢得以延續，也是因為它。”
    “你想過去看看？”
    “可以嗎？”周甲眼神微動，他能夠感覺的到，感應中的那枚源星，就在那個方向。
    “可以。”
    瓦爾拉點頭：
    “那里的東西不是那么容易損壞的。”
    *
    *
    *
    三人止步。
    身前是一面嚴絲合縫的金屬大門。
    大門表層光滑，好似絕對水平，簡簡單單的造型，就已超過了諸多復雜工藝的極限。
    “金鷹！”
    瓦爾拉大喝：
    “開下門！”
    “唰！”
    音落，大門從中裂開一道縫隙，隨即無聲無息朝兩側退去，露出內里一個滿是不知名金屬造就的通道。
    道路曲折，兩側涂有啞光，周甲輕輕試探了一下，眼神微變。
    好硬！
    這等技術，雖然目前只是表現在建筑方面，但整體科技，怕是已經遠遠超過了地球。
    也難怪瓦爾拉不介意帶人過來。
    這等地方，就算是黑鐵高手，也不可能造成多大破壞。
    “根據我們這些年的研究，這處遺跡來自八百多年前的一個種族，那個種族主要發展科技。”
    鄭老開口：
    “他們的技術，可以把堪比核彈的東西，當做常規戰略武器，能在數萬里內做到精確打擊。”
    “但可惜。”
    “還是滅亡了！”
    “怎么會？”周甲面色微變：
    “怎么滅亡的？”
    核彈！
    就算是黃金等階的存在，應該也會毀滅的吧？
    “現在還不知道。”瓦爾拉接口：
    “據金鷹這兩年的調查，應該是與一種名叫愁花的東西有關。而且鄭兄說的不準確，那個族群應該還是有人活下來的。”
    “嗯。”
    鄭老點頭：
    “從我們查出來的情況看，在族群即將滅絕前，這個種族就開始準備后路，還遇到了某位神秘人，提供了幫助。”
    “也許，還有活著的。”
    “我們懷疑洪澤域比較什么的天工一族，就與這個族群有關。”
    “到了！”
    說話間，三人行入一個寬敞大殿。
    大殿通體金黃。
    以類似黃金一樣的東西覆蓋山石，以無窮偉力，在大山內部生生開鑿了一處足球場大小的空曠之地。
    核心，是一個充滿科技感的巨大球體。
    球體徑長三丈有余，正上方，連接在一根金色巨柱，巨柱直刺上方，沒入濃郁云霧之中，引得云霧激蕩不休。
    一位發絲凌亂的老者，正手拿一物趴在那巨大球體上研究著什么。
    “金鷹！”
    “嗯。”
    瓦爾拉聳肩：
    “他就是這樣，你習慣了就好。”
    周甲邁步靠近，視線落在老者手中的書卷上，眼神不由一動：
    “上古天文？”
    “你認識？”老者身軀一顫，猛然側首看向周甲：
    “你認識這上面寫的什么。”
    “有幾個認識。”周甲先是點頭，又是搖頭：
    “這種文字很少見，據聞比墟文還要古老，前輩從哪找到的？”
    上古天文，就是源星上記載的文字，他通過識海進入的那個廢墟，里面都是此類文字。
    “工族以墟文、自己族群的文字還要這上古天文混合在一起記載重要的大事，我從這里翻出來的。”
    金鷹面泛激動，顧不得理會鄭老、瓦爾拉，甚至連周甲的身份也不顧，拉著他徑自展開書卷，指向其中的一段：
    “你看，這句話什么意思？”
    “前輩，我認識的字也很少。”周甲皺眉，低頭看了片刻，道：
    “應該是牽引霧界的意思，霧界是什么意思？”
    “啪！”
    金鷹興奮的滿臉通紅，猛拍大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這樣，霧界就是咱們來時的世界碎片，這句話是說工族有辦法把人送進去。”
    工族，就是創建此地遺跡的族群。
    “把人送入新出現的世界碎片。”周甲心跳加速、呼吸粗重：
    “果真？”
    “肯定是真的。”金鷹點頭：
    “這件機器，按照描述能夠感應附近新出現的世界碎片，然后把人送進去或者把里面的人接過來。”
    “可惜，怎么做到的我不懂。”
    說著，拼命的撓著腦袋。
    “這件機器。”周甲看向面前的圓形球體，識海中天啟星瘋狂閃爍，提示著他源星就在里面。
    當下咽了咽口水，道：
    “能不能打開？”
    “不能。”金鷹搖頭：
    “就算是白銀強者，也不可能靠蠻力打開這東西。”
    周甲心頭一涼。
    “不過……”
    金鷹展開手中的書卷，道：
    “如果我們能明白怎么運轉這個機器，應該就可以打開外層，見一見里面是什么模樣。”
    “你懂上古天文，不如我們一起來破解。”
    說著，雙目炯炯看來。
    周甲回首，看向書卷。
    后方。
    鄭老、瓦爾拉對視一眼，都是一臉無奈。
    這一刻。
    他們似乎成了外人。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