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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房梅園。
魏籮跟魏常弘一起來看望這個(gè)名義上的弟弟。
說實(shí)話,魏籮對這個(gè)孩子實(shí)在生不起一絲好感。先不說他上輩子如何作惡多端、品德敗壞,光是“杜氏兒子”這一條,就足夠她討厭他的。不過沒辦法,魏昆讓他們過來,他們只好意思意思過來看看。
魏常彌還小,身體又虛弱,是以秦氏暫時(shí)安排他跟自己住在一間房。
邁過門檻,就看見正房中央擺著一張花梨木搖籃,秦氏坐在一旁給魏常彌掖了掖襁褓,身后站著兩個(gè)穿紫棠比甲的乳母。魏籮走上前,踮起腳尖往搖籃里看了看,只見里面躺著一個(gè)皺巴巴的小猴子,臉蛋紅彤彤的,五官沒有長開,瘦瘦的,一點(diǎn)也不好看。
秦氏笑著把兩人招呼到跟前,抱起常弘讓他也看到孩子,問道:“怎么樣?弟弟長得好看嗎?”
兩個(gè)小家伙異口同聲:“好丑。”
秦氏忍不住“撲哧”一笑,揉揉兩人的頭頂,耐心地解釋道:“弟弟還小,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以后就會慢慢便好看了。”
魏籮不吭聲,無論魏常彌以后長成什么樣,她都不會待見他。他有一個(gè)心腸惡毒的母親,無論他是不是無辜的,他都注定不討人喜歡。
襁褓里的孩子聽到說話聲,嚶嚶哭訴兩下,看樣子是要醒了。他舉起拳頭揉了揉臉頰,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與杜氏有七分像,大而狹長,長大后會顯得有些刻薄,不好相處。如今這個(gè)小家伙先是哭了兩聲,便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人,目光停留在阿籮和常弘身上,頗有些好奇。
阿籮不喜歡他的眼睛,伸手準(zhǔn)備給他合上,他卻毫無預(yù)兆地握住她的一根手指,咿咿呀呀,抓著便往自己嘴里填!
阿籮猝不及防,被魏常彌握著大拇指塞進(jìn)嘴里,驚恐地睜圓了眼睛。嬰孩兒的口腔又軟又濕,都是口水,她立即抽出手來,嫌棄地“噫”了一聲,甩了甩,“好惡心……”
魏常彌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她嫌棄,兩只眼睛眨啊眨,繼續(xù)看她。
秦氏笑出聲來,一邊笑一邊拿絹帕給魏籮擦手,“看來常彌很喜歡阿籮,第一次見面就要吃你的手指頭……”
魏籮癟癟嘴,滿臉不開心。這哪是喜歡,這分明是惡意!弄得她滿手的口水,臟死了。
這小家伙果然跟杜氏一樣,惹人討厭。
魏籮擦干凈手后便退到一旁,皺著小包子臉看乳母給魏常彌喂奶。魏常彌雖然又瘦又小,啜起奶來可一點(diǎn)兒也不含糊,只見他整張小臉都埋在乳母白花花的胸脯里,聲音大得魏籮都能聽見。他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不飽,乳母換了另一邊,他又啜了一會兒,才算是吃飽了。
真能吃。
魏籮托著腮幫子,默默地想。
人看過了,便沒有他們什么事了。阿籮整打算跟常弘一起回去,便見門口忽地沖進(jìn)來一個(gè)人。棗紅小襖,麂皮靴子,狹長鳳目,正是魏箏。
魏箏臉蛋很白,不知是外頭風(fēng)雪凍得還是怎么。她氣喘吁吁地停在門口,視線轉(zhuǎn)了一圈,落在秦氏懷里的襁褓中,二話不說便沖上來。秦氏問她何事,她抿著唇,伸手便要搶魏常彌!
秦氏一驚,下意識抱緊孩子。然而魏箏不肯松勁兒,她又擔(dān)心兩人爭奪誤傷了孩子,只好暫時(shí)松手,語氣卻嚴(yán)厲了許多:“阿箏,你要做什么?”
魏箏搶走魏常彌,憤怒地瞪視屋里的人,“這是我的弟弟,我娘的孩子,不是你的!我要帶她找我娘。”
她到底還小,不會抱孩子,魏常彌在她懷里很不舒服。小孩子嘛,不舒服只會用一種方式表達(dá),那就是哭。魏常彌在她懷里放聲大哭,哇哇不止,聲音大得讓人心碎。
秦氏慌忙站起來,上前道:“常彌哭了,快把它還給伯母,阿箏聽話。弟弟還小,會受傷的……”
魏箏搖搖頭,緊緊地箍著襁褓,“我不!我不還給你,我娘沒有弟弟會傷心的,她哭了!”
說罷轉(zhuǎn)身便往外跑。魏常彌在她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巴巴地看著秦氏,模樣很是可憐。秦氏趕忙讓門口的丫鬟攔住她,然而她身子小,行動靈活,一低頭便從丫鬟手下鉆了過去。
眼看著她要跑上廊廡,秦氏著急上火,正準(zhǔn)備讓人去通知魏昆,卻見前方的魏箏忽然停了下來!
秦氏疑惑地上前,繞到魏箏面前一看才知是怎么回事。
原來魏常彌剛吃完奶水,又被她抱得不舒服,沒走兩步就吐奶了。這小家伙吐了魏箏一脖子一身,直到秦氏過來,他還在嚶嚶嗚嗚地哭。
秦氏把魏常彌接過來,看了渾身狼狽的魏箏一眼,無奈地對丫鬟道:“帶五小姐下去換身衣服。日后五小姐再來梅園時(shí),先通知我一聲。”
丫鬟忙應(yīng)下,領(lǐng)著魏箏離開。
尚未走遠(yuǎn),緊隨而至的魏籮便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捧著肚子,笑容明亮,笑聲清脆悅耳。
魏箏回頭恨恨地剜了她一眼,又羞又惱。
*
魏昆從翰林院回來時(shí)已是黃昏。霞光萬丈,橘紅色的光輝灑在琉璃瓦上,整個(gè)英國公府都籠罩在云蒸霞蔚中。
他從下人口中聽到銀杏園的情況,換下公服,披上一件紫羊絨鶴氅,決定去那里看一看。
銀杏園吵鬧了一天,這會兒總算安靜下來。只不過安靜得有些過分,毫無生機(jī),仿佛連院子都透著一股蕭條。
他走入屋中,繞過四扇喜鵲登枝屏風(fēng),便見杜氏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她披頭散發(fā),衣裳單薄,中單外面只披了一件披風(fēng)。此時(shí)已入冬,盡管屋里燒著火盆,坐在地上也冰冷非常。她卻渾然不覺,仿佛已經(jīng)沒了思考能力,淚流干了,只剩下空洞和絕望。
杜氏低著頭,面前忽然出現(xiàn)一雙粉底皂靴,鞋邊暗繡金絲。她仰頭,對上魏昆不悲不喜的目光,原以為流干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爬到魏昆面前,抓住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懇求道:“老爺,常彌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你不能這么對我……四嫂已經(jīng)有三個(gè)兒子,常彌到她那里會吃虧的。求求你把他還給我,他是我的兒子……他是我的兒子……”
她到這時(shí)候還想著別人的不好,根本沒反省過自己的問題。
魏昆垂眸凝睇她,眼里辨不清情緒,“你心疼常彌么?”
杜氏連連點(diǎn)頭,她的兒子,她怎么能不心疼!這才一天,她無時(shí)不刻不在想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哭,有沒有鬧?四嫂對他好不好,有沒有刻薄他?越想越無助,越想越覺得痛苦。
魏昆點(diǎn)點(diǎn)頭,他問:“你有沒有想過,當(dāng)初把阿籮賣給人牙子,我也會心疼?”
杜氏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他要報(bào)復(fù)她,讓她也嘗嘗骨肉分離的滋味。她張口語言,明知這時(shí)候該承認(rèn)錯(cuò)誤,可就是說不出口……她緊緊地握住魏昆的手,希望他能顧念兩人的夫妻情分,原諒她這一次。
可惜沒有,魏昆平靜道:“四嫂會把常彌照顧得很好,這點(diǎn)你無需擔(dān)心。你安心住在這里,不要再想著他了,就當(dāng)自己做了一場夢,從未生過這個(gè)孩子。”
杜氏失神地望著他,一瞬間忘了言語。
怎么能忘了呢?她被關(guān)在銀杏園的時(shí)候,只有常彌陪著她,她若是沒事便跟常彌說說話,他是她唯一的希望!如今連這點(diǎn)希望都沒了,她活著還不如死。
杜氏求他:“讓我見他一面,我還沒見過他……”
魏昆抽回手,后退一步道:“目前還不能讓你見他,常彌身體虛弱,要好好將養(yǎng)著。等他滿月時(shí),再安排你見他一面。”
杜氏眼前一黑,“一個(gè)月?”
魏昆道:“你若是不想見也可以。”
她忙道好,一個(gè)月就一個(gè)月吧,只要能見到孩子,怎么樣都行。
魏昆離開以后,她總算找回一點(diǎn)神智。她不斷安慰自己,一個(gè)月不算長,一眨眼就過去了,到那時(shí)候她就能跟常彌母子團(tuán)聚。不知道她的兒子長什么樣子?像不像她?她這么想著,既歡喜又心酸,沒一會兒便又流下淚來。
殊不知孩子的感情最直接,她雖是魏常彌的親生母親,但這一個(gè)月魏常彌都跟秦氏生活在一起,日夜不離。一個(gè)月后,魏常彌根本不認(rèn)識她,只會跟秦氏親近。
*
十二月初三這一日,既是魏常彌滿月的日子,也是英國公魏長春的壽辰。
今年正好是魏長春的六十大壽,魏長春與太夫人羅氏合計(jì)一番,決定大擺宴席,一同慶祝自己的壽辰和魏常彌的滿月宴。
這天場面十分熱鬧,英國公府宴請了不少人,既有朝廷重臣,也有豪門勛貴,都與英國公關(guān)系交好。宴席尚未開始,英國公府門前便停了不少翠蓋朱纓的華車,圍得門前一條街水泄不通。
賓客由門房領(lǐng)著前往前廳,女眷則穿過抄手游廊來到后院花廳。
約莫午時(shí)左右,英國公邀請的賓客都到得差不多,唯有一人遲遲不來。本以為他不來了,正準(zhǔn)備開宴,便有下人進(jìn)來通傳道:“國公爺,靖王殿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