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背上全是冰冷的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了這么多汗。
    高度集中注意力，對腦力和體力都是極大的消耗。
    四次命懸一線的心跳驟停，可以榨干醫生所有的信心。
    可是，他依然堅如磐石，一步一步將手術推向成功。
    韓主任緊緊地抱著楊平，這個平時言語不多的小伙子，關鍵時候總是能夠力挽狂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快，去把衣服換了，別著涼。”韓主任終于說出話。
    “沒事，都快干了。”楊平笑著。
    馮教授從手術間推出來，帶著氣管插管，連接急救轉運呼吸機。
    跟隨平車的便攜式心電監護儀上，心率80次分，血壓13285mmHg，血氧飽和度100%。
    溫仁濤和曾冉推車，武醫生捏著呼吸球囊，巡回護士扶著護欄，馬教授跟著一旁，大家送馮教授回ICU病房。
    張教授、韓主任、洪志剛、陳院長立刻圍上來。
    看著監護儀上平穩的參數，懸著的心全部放下來。
    “手術成功了！”消息立刻傳開。
    其他手術間紛紛有人出來，目送馮教授的平車推出手術室。
    如果沒有意外，回到ICU兩個小時后，馮教授可以拔出氣管插管，恢復自主呼吸。
    手術室的大門打開，馮教授平車出來，推往手術專用電梯。
    家屬等候區已經圍滿人，都是示教室觀摩的醫生，約翰內森、格里芬和伍德海德也夾在其中。
    大家沒有喧嘩，沒有干擾平車的推進，電梯門打開，馮教授被推進電梯。
    送到ICU，醫生護士早就準備好，幾乎是列隊恭候。
    過床，連接呼吸機及監護儀，抽血動態監測各項指標。
    張教授、韓建功、洪志剛和楊平陪伴在床邊，其他人被請出去。
    上頸髓到延髓的腫瘤完整切除，神經核團和傳導束得到完美保護，激光刀頭微弱的熱損傷造成的干擾，也是一過性的。
    接下來要警惕延髓與脊髓的水腫，但是楊平術中對組織倍加愛護，即使存在術后水腫，也是非常輕微的。
    甲強龍和20%甘露醇的應用，足以處理這種可能的輕微水腫。
    兩個小時后，馮教授的氣管插管拔除，脫離呼吸機，恢復自主呼吸。
    心率、呼吸、血壓、血氧飽和度都正常，而且十分平穩。
    術后早期拔管脫機，可以真實地管察呼吸狀態。
    有時候如果呼吸中樞被損傷，病人無法脫機，只能依靠呼吸機的機械通氣。
    現在馮教授呼吸心跳都很平穩，四肢感覺活動正常，說明手術沒有損傷呼吸及心跳中樞，也沒有損傷脊髓。
    一切表明，手術十分成功，不僅切除了腫瘤，還沒有留下后遺癥。
    老爺子醒來后，知道自己手術成功，難以置信。
    畢竟全麻術后，顯得疲勞，也不愿意多說話，只是對答幾句便想休息。
    “你們都去吃飯吧，我在這守著就行，還有這么ICU醫生呢。”張教授讓韓主任、洪志剛和楊平去吃飯。
    “你也去吃飯吧，我們守著的。”ICU主任跟張教授說。
    人放在ICU，沒什么不放心的，飯總是要吃的。
    張教授看大家沒人去吃飯，只好強行命令：“都去吃飯，吃完飯，建功和志剛過來，小楊回酒店休息。”
    院辦鄧主任在醫院附近的酒店訂了包間，陳院長率隊作陪，以醫院的名義感謝三博醫院的幫助。
    席間，陳院長少不了官方感謝致辭。
    洪志剛陪著韓建功，洪志剛十分尷尬和愧疚，自己當年鬼迷心竅，為了一己私利，使用不正當手段污蔑師弟。
    而師弟明知自己污蔑他，將計就計，順水推舟，將科主任接班機會讓給自己。
    這十多年來，只有自己蒙在鼓里，還為自己的小伎倆沾沾自喜。
    洪志剛越想越難過，當年恩師出面承擔全部責任，跟病人做出真誠道歉，并協商賠償，才沒有讓事態進一步惡化。
    雖然不是主觀責任事故，但是洪志剛的粗心失誤，給病人造成嚴重傷殘，后來他多次探望病人，向病人說明情況，多次給予經濟補償，還資助病人兒子上大專，畢業后幫安排在魔都一家國企上班，病人不僅原諒了他，還十分感激他。
    十多年來，無論對這個病人，還是韓師弟，洪志剛倍受良心折磨。
    洪志剛也沒想到，自己尊敬的恩師，原來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這幾天的經歷，對洪志剛真是恍如夢境。
    “對不起，師弟！”洪志剛舉杯，以茶代酒。
    韓建功摟住他的背：“過去的事不要再提，行，我接受你的道歉，以后這一篇就翻過去了。”
    當事師兄有錯，但也不是十惡不赦，事后他也算真心悔過，魔都六院的骨科，這些年在洪志剛手里，也算發揚光大，他選拔培養了一批年輕人，對人才培養和科室管理，都學習世界上最先進的醫院，形成了一套規范的培養管理制度。
    楊平被溫仁濤、曾冉和穆軍圍著，穆軍想起國際創傷外科大師高橋文哉，問道：“聽說高橋教授來了中國？”
    他想問問是不是在三博醫院，楊平說：“他來我們醫院好幾個月了，怎么，認識?”
    “他是我們的老師，我們在日本進修時，接受過他的培訓，他非常嚴厲。”穆軍忙解釋。
    高橋果然在中國，在三博，溫仁濤和穆軍的猜測得到了驗證。
    楊平以為他們知道高橋進修的事情，想打聽高橋的現狀，于是喝一口茶說：“高橋本來三個月的進修期，現在延長到半年，他很不錯，學習很認真賣力。”
    眾人面面相覷，高橋去三博進修?
    大家還以為去培訓他們呢，高橋居然在三博進修，這無意中提起的話題挺尷尬的。
    “你金刀獎的那臺脊柱矯形手術太牛了，好多問題我現在還沒弄明白。”曾冉立刻改變話題，化解尷尬。
    提到金刀獎，醫務處彭主任說：“我們商量，要將馮老的手術視頻上傳金刀獎網站，但是按照金刀獎的規則，病例必須是參賽醫院的，雖然主刀是楊博士，但馮老算是魔六的病例，不知道能不能算楊博士參賽病例，我們盡力申請，與主委會溝通，這么經典的病例少見。”
    彭主任一直在處理這事，馮老術前交代，將自己作為教學案例，如手術失敗，事后行尸體解剖研究。
    現在手術成功，彭主任和陳院長一直在考慮，應該秉承馮老的本意，將手術視頻向同行公開。
    這臺手術無論對脊柱外科醫生，還是對神經外科醫生，都是絕佳的教學案例。
    而最好的公開方式，就是放到金刀獎網站，這是目前傳播最有力的方式。
    如果能夠成為楊平的參賽病例更好，即使不能，在金刀獎網站單獨開辟一個區域，展示這臺手術，也會讓大家受益匪淺。
    “比賽的目的是激勵年輕醫生全力以赴，精益求精，這臺手術正是這種精神的體現，我想主委會會考慮這一點。”張教授也極力推薦將這臺手術作為參賽手術。
    陳院長知道，將楊平留在這里已經好幾天，術后還要留幾天，肯定耽誤他金刀獎賽季的準備，如果能夠將馮老手術當做參賽案例，一舉兩得，既秉承馮老心意，又彌補楊平耽誤的時間，于是說：“我們以魔六醫院名義，聯絡幾位骨科權威教授，向主委會請求，希望能夠獲準。”
    這樣挑戰禁區，展示醫生智慧與勇氣的病例，理應接受全國醫生的致敬與學習。
    第三季比賽正好是脊柱骨盆腫瘤的手術，其中上頸椎腫瘤是對決的重點。
    馮老的案例，楊平也開始思索，如何將這種高難度手術簡化，標準化，普及化。
    讓手術可以大規模復制，雖然別的醫生難以到達自己的水平，但是起碼可以將上頸髓與腦干的腫瘤手術推進一個臺階。
    其中，楊平的解剖及病理生理經驗是最為寶貴，沒有對腦干透徹的解剖研究，就不會有這樣高的成功率。
    沒有深入的腦干病理生理研究，面對幾次心臟驟停，也不會那樣從容不迫。
    楊平決定，寫一篇論文，研究上頸髓和腦干的解剖及病理生理，依據這些基礎，涉及更加科學安全的手術入路和手術方式，讓大家可以掌握自己的手術方法。
    飯吃得差不多，茶也喝得差不多，張教授提議，就此散席。
    張教授安排，大家去ICU再看看馮教授。
    洪志剛和韓建功留ICU守夜，兩人輪流值守。
    溫仁濤送楊平回酒店，他自己嘛，撐不住了，也回酒店休息。
    這幾天，張教授被老伙計折騰得腰酸背痛，精疲力盡，再不休息，怕自己也得熬進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