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楊平、溫仁濤、曾冉、穆軍也站在ICU病房，深深地向馮教授鞠躬。
    夾在探視走廊人群里的約翰內森、格里芬和伍德海德被肅穆的氣氛感染。
    當他們得知馮教授志愿將自己作為研究對象，三人不禁感動不已。
    南都附一創傷骨科主任黃忠，以馮教授學生的身份，也已經趕到魔都六院，站在探視走廊。
    當年黃忠是韓建功的助手，馮教授私下拿血液樣本去杭州做鑒定，在實驗室外，黃忠意外看到馮教授，這種事比較隱私，黃忠立刻避開，沒有上前打招呼，馮教授也沒有發現黃忠。
    偏偏這么湊巧，黃忠的未婚妻就是實驗室的技術員，黃忠自然得知洪志剛和馮教授的關系，他偷偷將事情告訴韓建功，沒有跟其他任何人說。
    韓建功知道真相后難以置信，不過他理解恩師肯定有苦衷，叮囑黃忠不可再告訴任何人。
    黃忠為人忠厚可靠，沒有再向其他人透露半個字。
    直到醫療事故事件出現，韓建功負氣出走，黃忠當時比任何人清楚，韓建功這是將計就計，順水推舟，犧牲自己，成全洪志剛。
    黃忠敬佩韓建功為人，毅然也辭職跟韓建功南下。
    為了保全韓建功，不至離開醫生行業，馮教授后來自己承擔責任，向病人家屬道歉，并提出賠償。
    韓建功和黃忠兩人到南方，南都附一的蘇教授那時求才似渴，邀請兩人加入附一。
    當時南都省準備建立華僑醫院，韓建功有意加盟新醫院，蘇教授極力推薦，韓建功成功成為醫院引進的第一批人才。
    新醫院前途未卜，韓建功勸說黃忠加入附一，而蘇教授又愿意幫助黃忠愛人調動工作，于是黃忠加入附一，跟隨蘇教授發展。
    韓建功扎根新建的華僑醫院——三博醫院，一步一步，從只有四十張病床，病房空空，發展到一百五十病床，長期加床，分出脊柱、關節、創傷和運動醫學四個亞專科。
    ——
    馮教授的呼吸心跳趨于穩定，脫離呼吸機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是手術的黃金時機，一旦錯過，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七點半，七點整，手術室就安排接病人，比正常時間提前一個小時。
    魔六骨科最大的手術間被騰出來，楊平主刀，韓建功一助，洪志剛二組，溫仁濤和曾冉替補。
    麻醉醫師、器械護士、巡回護士，都是抽調精銳，這些人平時都是魔六骨科的專科配臺。
    馮老一生低調簡樸，粗慘淡飯，從不搞特殊化。
    這一次，恐怕是這輩子最特殊化的時候，也是唯一一次享受豪華待遇的時候。
    他培養的學生無數，有進修生、有碩士、有博士，有些前幾天就趕到魔都，有些剛剛趕到不久，都是在微信朋友圈或者微信群里得到消息。
    大家都知道，馮老的手術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他自愿作為實驗對象，走上手術臺，術后還要進行解剖研究，無不肅然起敬。
    這些學生，大多已經成為各自醫院的主任，當地骨科的中堅人物，幾十個從國外回來的學生，也成就斐然。
    早上七點，手術室護士長帶著兩個資深護士，親自來ICU接馮老，洪志剛、韓建功、陳院長、幾個副院長一起動手抬馮老過床。
    洪志剛和韓建功跟在平車后面幫忙推車，護士長在車頭拉著引路，幾位院長扶著平車兩側扶手。
    平車載著馮教授從ICU出發，送往手術室。
    從ICU的急診電梯出來，外面的過道走廊已經站滿人，他們自覺地靠著墻，分成整齊的兩排，留出中間過道。
    這些人都是馮教授的學生，有些還穿著白大褂，不同醫院的白大褂，顯然，他們很多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大家都默默地，向馮老行注目禮，不互相打聽，不互相議論，默默地目送平車送往手術室。
    然后安靜地跟在后面，一直跟著，直馮老被推進手術室，手術室的大門關閉。
    張教授、韓主任、洪志剛、楊平，已經在更衣室換衣服。
    陳院長、彭主任暫時沒有進更衣室，怕人多影響手術醫生更衣。
    這幾天，楊平一直和大家研究馮教授的病情，溫仁濤也沒有機會和他說話。
    當時會診會議他并沒有看到楊平，只是曾冉告訴他，楊平來了，跟著張教授來的。
    第一次看到楊平，是ICU醫生辦公室，那時楊平正在和三位美國教授、傅主任、魏主任商量手術方案、圍手術期管理。
    不，那不是商量，從楊平被簇擁時的自信，幾位美國教授虔誠的目光，微微彎下的腰可以看出，那是楊平在給他們上課。
    原以為楊平是自己強大的對手，那時溫仁濤明白，楊平的對手只有疾病，任何人不會是他的對手。
    溫仁濤和曾冉一直陪著楊平，幫他帶路，拿衣服拖鞋，開更衣室的柜子。
    “小楊，不要有壓力，冷靜放松，跟平時手術一樣，就算失敗，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韓教授的手搭在楊平的肩膀上，稍微用力按下。
    “嗯，老師，我會全力以赴，請您放心。”楊平平時稱呼韓主任為“主任”，此時他覺得以后稱呼“老師”，會更加顯得尊敬。
    韓主任松開手，微笑著：“嗯，加油，你是最優秀的。”
    楊平換好洗手衣，戴上口罩帽子，沒有馬上去手術室，而是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休息，溫仁濤和曾冉也陪著他。
    “等下體位我親自來擺，手術室溫度控制在二十五攝氏度，除了手術必需人員，手術期間其他任何人不得進入手術室，無論發生什么事，不能大聲喊叫。”
    “明白，我已經交代參與手術的其他人。”溫仁濤回答。
    “激光手術刀準備了三臺？”楊平再次問道。
    “你親手確認的，藍寶石刀頭接觸式激光刀，精度0.1毫米，三臺。”溫仁濤確認。
    “電除顫儀三臺，準備好沒?”
    “滿電就位。”
    “要不要我給你做助手？我擔心洪教授和韓教授的情緒。”溫仁濤毛遂自薦。
    他的擔心不無道理，楊平正在考慮這個問題。
    這個手術十分考驗顯微鏡下操作的穩定性和持久力，韓主任和洪教授兩人情緒波動較大，會對手術產生負面影響。
    溫仁濤年輕，顯微鏡下的操作能力會比兩位主任更好。
    何況溫仁濤的顯微鏡下操作天賦也極高，應該是目前最佳的配臺。
    這臺手術助手沒有什么動作，楊平要全程自己操作，但是還是要準備周詳。
    “可以嗎？”溫仁濤向楊平請求的語氣。
    “可以！”楊平同意。
    看到楊平松口，溫仁濤主動向洪志剛提出：“老師，你和韓教授在臺下休息，我和曾冉上臺做助手，怎么樣？”
    洪志剛愣了一下，看著韓建功，韓建功略微沉思片刻：“讓年輕人上，他們顯微鏡下操作能力更好。”
    “嗯，仁濤，好好配合楊博士。”洪志剛答應。
    “謝謝你，以做你的助手為榮。”溫仁濤伸出手。
    楊平握住他的手：“同心協力。”
    “還有我！”曾冉也將手搭上來。
    “手術風險極高，理論上我有百分八十的成功率，那是每一步不出錯，任何一個步驟出問題，手術可能失敗，失敗的結果就是心跳停止，記住，等下手術中無論發生任何事情，不要驚慌，不要大喊，各自守住自己的崗位，千萬不要越界。”
    “明白！”溫仁濤和曾冉異口同聲。
    楊平站起來，對著鏡子，整理一下口罩和帽子，站定幾秒鐘后說：“進手術室。”
    自動感應門一扇又一扇打開，從半限制區到限制區，然后手術間。
    每一步，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現誤差，在生命中樞核心操作，全程保持0.1毫米的精度，任何誤差都會導致手術失敗，心跳停搏必須五秒鐘內進行電復律。
    手術間門口已經安排兩個人把守，防止不知情的醫生串門，影響手術。
    “手術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主刀沒有命令，不管里面發生什么事，你們也不能進去。”溫仁濤的兩個學生像門神一般守護在手術室門口。
    “我們來守門吧。”洪志剛的聲音。
    “老師！”溫仁濤很驚訝，剛剛安排他們在更衣室休息。
    兩人哪里能夠休息，商量一起來把守手術室的門。
    馮教授已經躺在手術床上，頭發早就在病房剃光，麻醉醫生等待主刀入場。
    手術室的溫度被鎖定在25度，PhotoMedex接觸式激光手術刀系統準備了三套，一套在手術室，兩套在旁邊的設備間備用。
    激光刀頭及傳輸光纖，蔡司NC4手術顯微鏡，激光手術防護眼鏡，全部擺好。
    一臺除顫儀擺在角落里，滿電狀態，隨時用于搶救，兩臺也在設備間備用。
    巡回護士將各種體位墊已經準備好，器械護士準備刷手。
    ——
    依照馮教授的交代，手術為科研試驗性質，全程在內部公開。
    愿意觀摩手術的醫生被請到手術室的教學會議室，醫務處的彭主任主持秩序。
    格里芬在胸口劃十字：“上帝保佑馮教授，手術成功。”
    約翰內森告訴格里芬：“楊博士就是上帝派來的使者，幫助馮教授對付病魔。”
    伍德海德安靜地坐著，筆記本放在大腿上，正專注看楊平脊柱矯形的手術視頻，馮教授的手術沒有開臺之前，他打算只看視頻，不做其它任何事情。
    作為脊柱外科醫生，這段視頻猶如至寶，伍德海德生怕現在不看完，視頻就會不復存在。
    美國醫生的工作安排非常有計劃，出來開會必須按時回去，因為后面好幾個月事情已經安排好，預約的病人也安排好。
    現在這三位美國醫生，完全不顧一切，電話告知秘書要推遲回去。
    如此罕見的手術學習機會，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想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