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鋼第一次可以平躺，第一次擁有正常人視野，第一次可以舒展身體。
    按照手術室的無菌規(guī)則，病床不能進入手術室。
    但是這一臺骨科病床，經過消毒處理，被允許進入手術室，盧鋼直接從手術室過到骨科病床上。
    他躺在病床上，頸椎被頸托固定，上頸椎雖然已經固定牢固，但是為了安全起見，還是使用頸托保護。
    手術室大門打開，盧鋼被推出來，大家都穿著洗手衣，圍在骨科床邊上，一起推著骨科床。
    盧鋼母親一直守候在門外，看到門打開，立刻上來，十多年了，她終于看清兒子的正臉。
    “手術做完了，非常成功，術后還有兩關要過，感染和遲發(fā)性癱瘓。”楊平跟盧鋼的母親解釋。
    這在術前已經講過，現在只是重復提醒。
    盧鋼對母親笑：“沒事，放心吧，我睡一覺醒來，醫(yī)生就叫我動腳趾，我就知道，手術成功了，什么時候可以吃東西？蒸五個大肉包子給我吃。”
    梁胖子扶著骨科床：“六個小時后吃東西，但是這幾天盡量喝粥，三天后你才可以坐起，如果沒有不舒服，可以嘗試下床行走，那時候才能吃肉包子，讓你邊看電視邊吃。”
    大家笑起來，盧鋼母親在一旁跟著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出來。
    “辛苦了，謝謝醫(yī)生，謝謝醫(yī)生！”母親跟著盧鋼一起回病房，不斷感謝大家。
    病房的護士早已做好準備，胸腰椎的支具也在病房備著。
    因為骨質疏松，所有的內固定的可靠性降低，起立行走時，用支具保護一段時間更安全。
    病床推到一號床的位置，最靠近護士站的急救病房。
    幾個護士，熟練地連接氧氣管、心電監(jiān)護儀器，將他的雙下肢擺在稍微屈髖屈膝位。
    有護士開始交代盧鋼母親的陪護注意事項，車醫(yī)生教盧鋼下肢的肌肉訓練和踝泵運動，關節(jié)手術的早期康復訓練非常重要。
    盧鋼從麻花狀態(tài)解放出來，變成直立舒展的正常人，心血管系統(tǒng)和呼吸系統(tǒng)、平衡器、中樞神經系統(tǒng)以及視覺調節(jié)系統(tǒng)，都需要重新適應。
    車醫(yī)生運用科學的康復知識，一步一步幫助他，在余水蓮的康復過程中，車醫(yī)生積累了豐富的特殊案例康復經驗。
    術中出血不多，總計一百四十毫升，備好的自體輸血機器、懸浮紅細胞、冰凍血漿都沒有派上用場。
    手術時間短，術野暴露時間就短，感染的概率被降低。
    考慮到預防抗生素使用的是二代頭孢，半衰期短，楊平叮囑術后給盧鋼追加一次抗生素。
    只要不感染，不出現遲發(fā)性脊髓損傷，手術才算真正成功，沒有一步是可以松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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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教授和韓主任還留在更衣室，兩人心情久久不能平復，還沒有從驚嚇中完全恢復。
    車開這么快，大街上都是人，可楊平硬是在人與人、車與車的間隙中賽了一回車。
    兩人行醫(yī)時間加起來，已有八十多年，但是也經不住這種刺激。
    舒馬赫在一級方程式賽車得獎無數，要是看到柏林鬧市區(qū)時速三百六十千米每小時的賽車追逐，恐怕也心臟受不了。
    “這個混球，我全身衣服濕透了。”
    “太快了，嚇人！尤其頸椎矯形，特別上頸椎，那可是死亡時刻，敢這么快。”
    “頸椎椎弓根釘，十幾秒種一顆，跟種豆一樣，夠嚇人的，稍微打偏一點，損傷橫突孔里面的椎動脈，出血很兇的。”
    好幾個國際大牛都有過這種案例，有個大牛在手術臺上損傷椎動脈，半小時內出血一萬二千毫升，要不是輸血和自體回輸，病人怎么都撐不過去。
    “一顆釘都沒有歪。”
    “他怎么就敢一步矯正到生理曲度，一點余地都不留。”
    “他計算過脊髓跟著矯形的形變，看他矯形的順序和截骨部位，矯形的同時，將脊髓的形變精確地分散，損傷可能降到最低，這小子成精了，手術計劃縝密到這種地步。”
    “韓老二，我真老了，現在這心還撲通撲通的，下次這手術別通知我，做完后我看看片子就行。”
    “馮教授的片子我給他看了。”
    “怎么說?”
    “他說八成把握。”
    張教授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看著韓主任。
    “是的，沒錯，他說八成，起初我也以為聽錯了，我確認過，是八成，也就是百分之八十的成功概率。”韓主任盡量吐詞清晰。
    “我要去一趟魔六，門診你安排人頂一下，八成，還猶豫什么，老馮那身板，要是沒有這個瘤子，再活五年十年沒問題，還等什么。”
    “我也跟你一起去?”
    “行，韓老二，這個時候，你也該見他一面，十多年了，估計他也不會拒不見你。”
    “嗯，也許吧。”
    “你去忙吧，我要在這靜一靜。”張教授想休息一下。
    韓主任不讓：“你還是回科里坐坐吧。”
    張教授站起來，彎腰拍拍膝蓋：“你怕我一個人在這，等下心肌梗塞，沒人發(fā)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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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直播完，視頻存在網站上，評委沒有一個現時打分的，集體靜默。
    評論區(qū)也死寂一般，仿佛三博醫(yī)院的手術視頻并不存在。
    很久，一個博士冒出頭：“有人沒?有的話回答一聲，這氣氛怪嚇人的。”
    另一個也憋得太久，不敢說話，一直等待別人開口，可就是沒人帶頭開口。
    “病人最后是活著出手術室的嗎？”博士問道，他其實知道結果，只是想問問，怕自己看的視頻不一樣。
    “術后做了檢查，雙足足趾活動正常，麻醉清醒拔管后，主刀跟病人有對話，病人還有動作，這應該可以判定活著吧？”另一個醫(yī)生不確定。
    “有脊柱的大牛嗎？能夠科普一下嗎?我沒看懂，這種手術一次做完，四個小時，看片子矯形完美，什么級別的水平?”
    網站評論區(qū)不乏大牛級人物，不過大家頂著網名，都不知道對方真實身份，這樣評論才輕松自由。
    “此視頻之下無大牛，本人也算資深脊柱外科醫(yī)生，脊柱側彎矯形也有點經驗，若有說錯，大家指正，四個小時手術，包括術中幾次換體位和消毒鋪單，實際手術三個多小時，動作太快，但是我反復看了視頻，放慢一點看比較適應，整個手術過程流暢，節(jié)湊分明，沒有遺漏步驟，術后影像圖片顯示矯形完美，不留余地，一次到位，術后病人清醒，四肢活動正常，據報告肌力正常，至少活著，沒癱，近年也經常看論文期刊出國開會，目前我想不出國內外誰可以做到這個水平，真的，可能我孤陋寡聞。如果一定要質疑，只能懷疑視頻本身是否存在問題。”
    “我沒看懂手術過程，但知道結果很好，手術沒有任何重復和無效動作，是不是存在視頻剪輯？”
    “之前的膝關節(jié)多韌帶重建，不都說是紐約特種外科醫(yī)院的嗎?現在又懷疑視頻剪輯?”
    “大家不覺得快得離譜嗎?太離譜，總要懷疑一番吧。”
    “建議主辦委員會介入，檢查視頻，追蹤這個病例，先別急著打分。”
    評論區(qū)逐漸復蘇，開始活躍起來。
    剛開始大家看傻了，似乎看懂，又不敢說自己看懂，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短暫喪失評論能力，不敢輕易發(fā)言，生怕說錯，被人當做傻叉噴。
    “這個手術不僅是快這么簡單，里面蘊藏極高技術含量，將脊髓的形變最大限度分散，矯形設計巧妙，矯正畸形同時，能夠主動分散形變應力，較之傳統(tǒng)手術的被動接受脊髓形變，明顯理念進步，這也是主刀敢于一步到頂的底氣，手術漂亮、痛快，速度太快，看完已經濕身。”
    “大家終于說話了，我要緩一口氣，手還有點抖，不受控制。”
    “剛剛起身，發(fā)現椅子上濕了一大塊，偷偷一聞，沒有尿騷。”
    “硝酸甘油摸在手里，正在問心內科兄弟，要不要吃一顆，胸悶，心前區(qū)不適。”
    “撥打胸痛中心電話，趕快！別猶豫！”
    “正在看慢放，已經看了十多遍，驚險刺激。”
    “有沒有人下頜關節(jié)脫位的?”
    “我主任說，他揪著胸口看完的，我現在手心里全是汗，真的。”
    “手術這么快，會不會扣分?”
    “沒說不允許快，人家沒少一個步驟，每一個分值點都完美做到，我能四小時做完，難道要故意拖到二十幾個小時?”
    “怎么辦?協(xié)和宋云是不是涼涼?”
    “估計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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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協(xié)和骨科的會議室，大家聚集一堂，氣氛很沉悶。
    嚴謹的協(xié)和，將楊平的手術視頻慢放，然后分解，逐一步驟研究，連手術動畫演示都已經做出來，幫助理解手術。
    這不是狂妄，不是自大，不是胡作非為，不是草菅人命。
    這是一臺經過精心準備、堪稱完美、滴水不漏的手術。
    無論從宏觀步驟設計，還是細節(jié)的處理，都無可挑剔。
    這臺手術隱藏的技術內容已經突破現有同類手術的最高水平。
    “幾個矯形部位的設計不是單純?yōu)榱思m正畸形，同時考慮脊髓形變的分散，這是主刀可以不留余地的核心技術所在，目前除了他，沒人可以精確做到分散脊髓形變。”
    “顱底上頸椎矯形已經進入真正精準醫(yī)學境界，看助手和主刀的配合，注意動作分解，他們的動作已經精準到毫米級別，應該配合訓練無數次。”
    “手術極為熟練，節(jié)湊感非常強，這臺手術不管換誰來做，肯定不敢一次做，更加不敢徹底矯正，手術時間累加估計要二十小時左右。”
    宋云隔著屏幕，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絕望、窒息、冰涼。
    楊平在第二季比賽，只有這一臺手術。
    這一季手術剛開始，自己就輸了，宋云難以接受，心如冰敷，任何補救措施都無濟于事。
    就算來一臺跟楊平同樣的手術，給自己充分準備時間，自己也沒辦法拿下，就算勉強拿下，也不可能做到這樣熟練輕松。
    “將這臺手術脊柱矯形和脊髓形變的關系，建立有限元分析模型，胡主任！比賽結束之后，你帶隊去南都三博，跟他們學習脊柱矯形。”協(xié)和骨科主任梁教授嚴肅地說。
    “梁教授?”
    骨科副主任胡國林教授婉言阻止，堂堂協(xié)和，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從來是別人來我們這進修，我們要出去，也是去國外頂尖醫(yī)院。
    宋云等也期盼地看著梁教授，希望他收回自己的話。
    梁教授面色有異：“胡教授，你站起來，給我重復一下協(xié)和的院訓。”
    “嚴謹、求精、勤奮、奉獻。”胡教授起立，順口說出。
    “沒錯，你記在心里，可惜你沒有理解，我反復告誡大家，向老師學習，向書本學習，向同行學習，向經驗學習，向教訓學習。”梁教授的聲音抬高，響徹在會議室。
    “什么叫做求精?這么優(yōu)秀的醫(yī)生，這么罕見的病例，你們不是想如何去學習，而是顧及自己可憐的虛榮心，我就問你們一句話，下次我們接診這樣的病人，你們可以做到這樣嗎？四個小時完成手術，矯正到生理曲度，出血一百四十毫升?”梁教授端坐在椅子上，掃視大家，大家紛紛起立。
    “你們不想去?沒關系，我去，我去學好之后再來教你們。”梁教授起身要離場。
    “梁教授，我們去，我們沒有說不去。”胡教授低著頭，尷尬地說。
    梁教授又坐下來：“我總是說，我們做醫(yī)生的，學無止境，千萬不要固步自封，我們面對的是復雜的人體，唯一的生命，任何努力都不要嫌多。”
    “宋云，拿出協(xié)和人的精神，就算被淘汰，我們也要繼續(xù)一絲不茍把手術做好，不要在乎大家的評論，如果本著學習的心態(tài)，這次比賽就不會有失敗者，大家都是贏家，沒有比賽，你怎么知道人外有人?”
    “淘汰是注定的，別說你，我上臺也扳不回來，你要用優(yōu)秀外科醫(yī)生的姿態(tài)出局，百年協(xié)和應該有自己優(yōu)雅自信的姿態(tài)。”
    梁教授一席話，宋云深受感動：“主任，我明白了，手術明天開臺，我會像做第一臺手術那樣，做好剩下的每一臺手術，賽后，我愿意去三博學習。”
    “嗯，你們明白就好，你們都是優(yōu)秀的外科醫(yī)生，明天的手術，我將親自在臺下給你坐鎮(zhèn)，沒有勝敗，只有每一臺手術必須全力以赴。”
    梁教授起身，大家全部立正，目送他邁著矯健的步伐，走出會議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