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連椎間孔鏡的手術也順利完成，滿分結束這一季手術。
    勝負已經沒有任何懸念，林浩坐在電子屏幕前，南都附一的例行會議開始。
    他有足夠理由氣定神閑，林浩將提前出線，進入第二輪。
    全國賽以前也是積分賽，后來為了提高難度，讓年輕醫生追求技術全面，才采用淘汰賽。
    如果是積分賽，主刀即使某個手術種類有弱點，也可能用高分補低分的方式，導致最后總分很高，贏得比賽。
    而淘汰賽，沒有所謂的長項弱項，就算你的脊柱側彎矯形手術再厲害，如果關節鏡手術不厲害，可能碰上關節鏡手術厲害的，直接被淘汰，無緣后面的手術。
    所以每一項都要強，才有可能贏得最后的比賽。
    因為每一季的究竟做什么手術，也是電腦抽簽，這次比賽的排序，將關節鏡手術拍在第一輪，也是電腦隨機排序導致的。
    這次會議沒有之前的嚴肅，大家懶懶散散，時不時有人低頭玩手機，也有人進進出出，要不是科里規定，一定要觀看別人的手術，取長補短，這些家伙早就散會了。
    唯有蘇南晨十分認真，坐在林浩旁邊。
    不斷有人過來提前祝賀林浩，林浩都禮貌地回應，保持戒驕戒躁，謙虛謹慎。
    就像一位高考滿分的學子，填報了清華的志愿，氣定神閑地靜候清華錄取通知書，這種感覺美妙而新奇。
    “其實我也不想降維打擊，只是比分一直難分勝負，既然是比賽，就必須全力以赴。”林浩看到旁邊的蘇南晨，臉上一直沒有笑容。
    蘇南晨有點不開心：“你的手術是羅伯特教的？”
    林浩本以為他會恭喜自己，可是聽他這語氣，明顯帶有一絲不悅、想不到蘇南晨也有小氣和嫉妒的時候。
    “羅伯特博士親自傳授，這是他原創的手術，如果沒有猜錯，我是第一個學到他手術的亞洲人，也是第一個將手術引進亞洲的人。”
    林浩不在乎蘇南晨的情緒，從一開始，他就對這種術式保密，連蘇南晨也沒有透露半點，但是到了揭曉的時候，他猜到蘇南晨會因此生氣。
    無論怎么看，蘇南晨覺得這是楊平的手術方法，林浩的手術是簡化版、山寨版、閹割版的。
    蘇南晨跟著楊平的學習超過半年，對這種術式十分了解，對林浩這種看似低調，實則高調的行為非常反感。
    楊平肯定也已經看到林浩的視頻，這其中究竟怎么回事，蘇南晨暫時不懂，但是肯定有問題。
    在問題沒有弄清楚之前，蘇南晨不能聲張，以免給林浩和醫院帶來負面影響，蘇南晨對此事保持謹慎的態度。
    他只是發了微信提醒楊平，林浩的手術很可能剽竊他的，讓他鑒別。
    原來再好的朋友，也會有嫉妒心，林浩心里有點小小的失望，蘇南晨本應該替自己高興，現在一言不發。
    “開臺了，三博開臺了。”有人喊了一句。
    沒有懸念的對決，自然提不起大家的興趣，就像籃球賽，比分已經拉開很遠，就算最后幾秒扳回漂亮的三分球又如何。
    大家坐著，也沒事，不可能玩手機聊天，陸陸續續有人抬頭，看手術視頻。
    宋子墨上臺，膝關節多韌帶重建對他來說，日常手術而已。
    如果楊平之外的人，要將這個手術來排序，可以這樣排下去，不會有疑問：宋子墨、蘇南晨、高橋、高遠、羅伯特---后面的名次各自隨意。
    宋子墨每一臺手術都是楊平親手指點，而且楊平傳授給他的是原版手術，考慮到大多數人無法短時間內掌握原版手術，楊平才將手術改良，形成一個簡化版。
    蘇南晨經常和楊平在力全醫院做手術，很早就接觸這個手術，自然這類手術技術掌握得非常好。
    高橋有非常好的基礎，創傷外科的頂尖教授，跟著楊平幾個月，頗有心得。
    高遠雖然沒有高橋和羅伯特那么厲害，但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無數臺手術的觀摩，面對面的學習，讓他對這類手術的掌握已經領先羅伯特。
    羅伯特本身就是世界頂尖運動醫學專家，跟著楊平稍加學習，就可以掌握手術的大概。
    其他人，這類手術還沒有登堂入室，只是靠手術經驗硬磕，汽車死磕飛機，磕到發動機起火也沒辦法。
    “林浩，看看這個一助，也開始用新術式。”蘇南晨用肩膀擠了擠林浩，提醒玩手機的林浩。
    屏幕上出現幾行字：“此手術用新術式完成，新術式來源：楊平博士首創，目前積累了大量病例，論文已經投稿《AJSM》，已過審，正在排期發表。”
    他們也用新術式？林浩心里一驚，的確出乎意料。
    評論區簡直要爆機一般，不停地吐出評論，仿佛已經超過主機的極限，隨時要崩潰。
    “怎么回事，三博也用新術式？新術式杠新術式？關節鏡的巔峰對決呀？”
    “三博也要拿附加分，這有意思了。”
    “我的娘耶，這是磕上了？”
    “雞蛋碰石頭！”
    “這是最后趁一把熱度嗎？”
    旁邊的講解視頻上，出現了關于韌帶復合體的知識，韌帶復合體的平衡原理，生物力學原理與解剖數據的內在關聯，韌帶的解剖和生理，知識深入淺出，層層推進，講述全新術式的理論基礎，實際應用，注意要點。
    林浩再次震驚，怎么感覺跟自己的手術很像，但是---
    宋子墨的手術非常快，穿刺，置入器械，關節鏡檢查，前后交叉韌帶重建，導向器一次性找到韌帶足跡的解剖中心，緊接著導針穿入，鉆出隧道。
    一步接一步，很快前后交叉韌帶重建完成，鏡下檢查松弛，無撞擊。
    這么熟練，不像現學現賣，居然比自己更加熟練。
    全國的觀眾此時也看出來了，這手術和林浩的手術同源，但是更熟練，更先進。
    這有意思了，同源的新術式，一個說是紐約特種外科醫院羅伯特首創，一個說是三博醫院楊平首創，各執一詞，究竟誰的話可信。
    兩相矛盾的話，總有一方撒謊，或者雙方都撒謊。
    熟練得難以置信，沒有一百臺手術以上，不可能這么熟練。
    尤其后外側結構重建，因為有很多條韌帶，手術要求十分精細，林浩要反復尋找，才能確認韌帶起點止點。
    宋子墨現在一步到位，幾下就搞定。
    同樣是四聯重建，兩個小時，宋子墨結束手術。
    術后KT2000測量膝關節穩定性，數據遠遠優于林浩的手術。
    林浩如坐針氈，他不可能看不出，宋子墨的手術遠遠超過他，不僅手術方法更先進，手術操作也更熟練。
    難道羅伯特博士也教過他們，還教得更多?
    網上評論鋪天蓋地，兩派開始干仗，一派認為三博醫院抄襲林浩，不知廉恥，一前一后，分明后者抄襲前者。
    再說三博醫院的楊平怎么可能跟羅伯特教授比，誰是原創，無需鑒別便知。
    另一派認為明顯后者的手術更加先進熟練，兩相比較，林浩的手術才有明顯山寨痕跡。
    網絡評論不斷發酵，主辦委員會的紀律委員會，立刻介入行動，要對手術原創問題進行追究核實。
    網上爭論四起，南都附一的會議室也開始議論紛紛。
    林浩很淡定，誰是原創，已經很清楚，肯定是羅伯特。
    楊平借鑒就算了，偏偏利欲熏心，敢說自己原創，這種造假行為要被退賽和通報批評的。
    林浩想不通，不知道楊平為什么這樣做，明明自己已經第一個報新術式，他就算用，如實報，也可以拿附加分，為什么把新術式據為己有。
    正思考時，電話響了，跨洋電話，羅伯特教授的。
    幾乎咆哮的聲音，美式英語連珠炮一般，劈頭蓋臉，就差沒有爆美國國罵。
    雖然手機不會漏音，但林浩還是面紅耳赤，邊接電話邊出會議室，假裝信號不好，實際到處找洗手間。
    躲到洗手間，關在隔廂里，聽完電話之后，林浩差點爛泥一樣癱倒。
    他聽得清清楚楚，這個手術是三博楊平原創，論文投到《AJSM》，作為審核主編，羅伯特有幸最早接觸論文內容，在征得楊平同意后，他使用了論文中的方法做了手術，效果非常好。
    所以，當林浩向他請教膝關節多韌帶重建的最新進展時，羅伯特向他推薦這個新術式。
    羅伯特再三叮囑，出于尊重作者的原創權利，論文沒見刊之前，不要大范圍宣揚。
    可他，在全國技術交流會上大肆宣揚手術原創是羅伯特，這不公開宣揚羅伯特剽竊學術成果嗎？
    “為了挽回楊博士的名譽，挽回我的聲譽，你必須親自在網站直播道歉，還原事情真相，我現在正在聯系主辦方，希望自己也能夠親自道歉，請求原諒。”
    怎么可能呢?
    楊平首創的術式，不是羅伯特的。
    林浩始終不相信這是真的，整個人迷迷糊糊，半幻半真，耳朵嗡嗡作響。
    道歉，對，道歉，澄清，對，澄清，不然自己這一輩子要背上污名，還會拖累醫院。
    林浩六神無主，自己一時好勝，才弄出這么大事情。
    可是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不是羅伯特首創，而是楊平，太不可思議了。
    從洗手間出來，林浩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現在覺得，每個人都在背后對他指指點點。
    強打精神，他走進會議室，勉強坐下來。
    蘇南晨看他的臉色不對：“紀律委員會的巡視組明天到南都市集合，調查手術原創者真相。”
    “哦——”林浩臉色慘白。
    他現在沒有主意，也許蘇南晨能夠幫忙。
    “我們找個地方聊聊，或許你有話跟我說。”蘇南晨已經猜到，林浩的突然情緒波動跟這件事有關。
    “嗯”林浩木納地回答。
    之前，林浩感覺得到整個世界，現在，又瞬間失去整個世界。
    從云端跌落，自由落體，摔在沒有緩沖的地面。
    腦袋一直嗡嗡亂想，他完全不知道后面該怎么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