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百成在市人民醫院住院，醫院高層十分重視，全院會診時間終于敲定，上午十點開始。
    九點半，行政樓小型會議室，各大主任已經齊刷刷地圍著橢圓桌子。
    即使沒有半點關系的婦產科主任居然也列席其中，不知道她來的意義，此時，應該正是手術忙碌的時候吧。
    主角還沒有出現，那就先自己內部進行術前討論吧，比如蔣百成有高血壓、糖尿病，圍手術血壓血糖的調控。
    心血管內科主任手指按著護理記錄，將血壓那一項，從入院到當天，反復看了三遍，調控得非常滿意。
    “術前接病人前，用少量水，將降壓藥---一顆拜新同，30mg，服下，以防術中血壓升高。”心血管內科主任一字一句說。
    負責會議記錄的，一字不漏的記錄下來。
    內分泌科主任，親自給蔣百成的腹部皮下裝了胰島素泵，這些活本來是下級醫生做的，但是他親力親為，手有點生疏，但是這活的難度不大，順利完成，血糖也控制的不錯，比正常的略微高一點，這是圍手術期需要的理想血糖。術中再配一組葡萄糖加胰島素，將血糖維持在輕度升高狀態，他的任務就算完成。
    要是普通病人，這些血壓血糖，住院總過來看兩眼就夠了，哪能勞煩兩位主任大駕。
    血壓血糖都控制好了，還有輕微的脂肪肝，要是在平時，這也不算事，但是現在，檢查單上任何的異常，都會由專科主任發表幾百字的意見。
    脂肪肝，普外科主任看完彩超，猶豫不決，好不容易才定下結論：不影響手術。
    圍繞脂肪肝，營養科制定了詳細的食譜，起碼十來頁，囊括早餐中餐晚餐，還有下午茶，高爾夫后的點心；康復科主任教授蔣百成一套八段錦，幫助他燃燒脂肪。
    腳氣，足部的真菌感染，皮膚科也到了，方案也很詳細，西藥口服外涂的抗真菌的，中藥沐足的，一樣不少。
    肺部一個結節，胸片、CT增強、全身PETCT，檢查逐步升級，最后請附一的教授過來，確定是陳舊性肺結核，不需要處理，其實大家都知道是陳舊性肺結核，但總得有個人來下結論，萬一不是呢。
    市人民醫院的謝院長，坐在首座旁邊的旁邊，首座和靠近首座的，留給蘇南晨和教授的，他看著投影上的病歷資料，滿意地點頭，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東風便是蘇南晨。
    謝院長還干一年就退休了，接替他位置的將是骨科的吳主任---現在的準副院長，一些都安排妥當。
    盡管下面職工很多頗有微詞，但都被謝院長擺平。吳主任這個人究竟怎么樣，不是他關心的范疇，他關心的是，蔣百成可以幫助他幸福平安地退休。
    至于，這個位置究竟誰坐，跟他沒有半毛錢關系，又不是招女婿，自己的安全著陸才是最重要的。
    謝院長在院長的位置上坐了十余年，不是誰都有這個本事，可以坐十余年。他是個能人，鐵腕人物，為了市人民醫院嘔心瀝血、鞠躬盡瘁。
    那時剛上任，就雷厲風行，燒了第一把火，推行“微笑服務”，從“微笑服務”開始，打出一系列的精彩組合拳，受到賞識和器重，此后十余年在院長位置上，穩如泰山。
    什么叫做微笑服務，全院所有的醫生護士面對病人時，必須面帶微笑，不管什么原因，一經發現沒有面帶微笑，對不起，扣工資。
    為了將這個旨在改進服務質量的項目推行到底，他經常親自暗訪，一旦發現醫生護士面對病人沒有微笑，一次罰款五百。
    有個醫生正在出門診，老爸心肌梗塞，家里來電話了，醫生正跟病人看病，中途接了個電話，臉色刷地鐵青。
    正好被謝院長碰到，這還了得，這樣的服務態度，立刻罰款五百塊，什么叫做無條件，就是沒有任何辯解的機會，先扣錢再說。
    一個人總是暗訪太辛苦了，謝院長很有管理能力，他將行政的一些人員編成服務監督委員會，這些委員會的人散落到醫院各個角落，所做的工作就是，專門看你有沒有笑。
    這是高招！這些坐在辦公室的人，反正沒事，有些辦公室人多的，幾十個人，好些人都平時沒看見來上班，現在都來了。
    罰款五百，一百給發現的監督人員，一百塊一次，到大街上撿錢也沒這么輕松，風不吹，雨不打的。
    那一陣，好幾個醫生因為長期保持微笑，弄成了面癱，還有一些醫生服務質量跟不上，只能另謀出路，辭職了，不，叫做淘汰！
    走就走唄，這么好的醫院，還愁沒有人來，謝院長干大事的人，在乎你幾個醫生護士跳槽，凡是走的，果斷簽字，走一個簽一個，絕不挽留。
    謝院長這一招真是厲害，讓當年市人民醫院的服務質量飆升到全市第一名，第一名呀，把一塊大大的服務標兵銅牌請回來，至今掛在門診大廳墻壁上。
    光微笑不行，謝院長有的是才干，第二個大刀闊斧的改革，競爭上崗！這競爭上崗，就是所有的科主任重新洗牌，重新競聘。
    吳主任就是那時上來的，他的前一任主任，一個博士，學術手術都不錯，就是腦子不行，沒弄明白這競爭上崗的深刻內涵，就稀里糊涂的被拉下來，讓吳主任上位了。
    吳主任當上主任，立刻停掉這個博士主任的四級手術權限，而且吳主任每次手術點名讓博士去拉鉤，邊拉邊罵他。
    人家也是四十多歲的主任醫師，當著那么多人挨罵，終于有一天受不了，手術衣手套一脫，他娘的，不干了。
    當天就收拾東西自己走人了，這個人后來去了另一家醫院，干得風生水起，說明腦子還不是差，只是市醫人才太多，他才被埋沒。
    吳主任委屈地說：“你看，什么人，說兩句就不干了，大家看到了，我是正常批評教育，他自己走人的。”
    吳主任也沒有辜負眾望，通過幾年的努力，成功將骨科一百二十張床干到了六十張，科里三個博士，也被成功淘汰。
    謝院長一鼓作氣，不僅要改善醫德醫風，還要改善院容院貌，舊樓裝修，新樓開建，原來院里的綠化樹，老謝說不符合整體形象，挖掉，重新移植各種名貴樹種。
    其實舊樓也不是舊樓，裝修沒幾年，謝院長要求高，一切為了病人，說裝修不夠溫馨，必須重新裝修。
    一系列的改革后，市人民醫院上了一個嶄新的臺階，那些博士書呆子被淘汰得沒幾個了，吳主任這一批能人有了充分展示才能的機會。
    十多年，為了醫院，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到了退休的時候，就是想求個平安，這么簡單的事情都這么難，哎，有些不明就里，無法理解謝院長一片苦心的人，總是去搞什么告狀。
    你們呀，真是的，煩死了！
    謝院長這樣想，怎么不理解一下人呢？現在好了，有了蔣百成，這事就不是事了。
    謝院長正襟危坐，等待蘇南晨的到來，他不僅是G市醫療界一顆閃耀的新星，更重要的是，后面的家世，豈能怠慢，豈敢怠慢。
    “院長，蘇博士快到了，同行的還有他請來的教授。”吳主任坐在謝院長身旁。
    謝院長有點不滿：“怎么搞的，你沒派人去接？”
    吳主任很委屈：“派了，蘇博士說自己來，我們的車還沒到，他就自己出發了。”
    “哦！”謝院長不再說什么。
    “我到門口去接！”吳主任有點內急，借機出去一下。
    “嗯，快點！”謝院長還是老辣很多。
    蘇南晨停好車，帶著楊平到市人民醫院的會議室，剛出電梯，楊平看時間還夠：“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在那邊等你。”蘇南晨指指另一角，轉到僻靜處，站在顯眼的地方等不太好。
    對市人民醫院，楊平非常熟悉，他很快找到了洗手間，剛一進去。
    冤家路窄，在洗手間碰到了吳主任，吳主任正好解完小便，拉上褲子，轉身就看到楊平，嚇一跳。
    兩人短暫對視，都認出了對方，吳主任結結巴巴：“小--楊，你怎么在這里？”
    莫不是眼花了，說完，吳主任甩甩頭，揉揉眼。
    “哦，我回來看看，吳主任，最近可好。”楊平一點也不奇怪，遲早會碰到他，只是在這地方碰面，確實有點尷尬。
    “好---！挺---好！”吳主任擠出幾個字。
    用力拉了一下褲子的拉鏈，連手都忘記洗，立刻快步走出洗手間，不時回頭看。
    吳主任三步并兩步，轉到另一個洗手間，拿出手機：“小付，聯系保衛科，叫鮑科長，帶上幾個保安，到會議室洗手間來，西側這個，快點，別誤事。”
    見鬼了，這小子怎么在這，吳主任腦子飛快地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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