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世側目一看，那正角落里擦拭著眼淚的，不是朱瞻基又是誰？</br> 最慘的是和朱瞻基一道的，正是伊王朱?，朱?跪坐在一邊，見朱瞻基哭的傷心傷肺，便耷拉著腦袋，手足無措。</br> 平日里，趙王朱高燧也沒少欺負朱?，朱?實在哭不出來，偏又覺得好像不哭一下不好，只可惜，朱瞻基過于認真，反而顯得他好像怎樣露出悲傷表情都不夠賣力。</br> 張安世：“……”</br> 張安世的心情，大抵和朱?是一般的。</br> 當有人哭的過分，自己雖想擠出一點眼淚表示一點悲傷，也只覺得好像于事無補了。</br> 好在朱棣沒有往這上頭深究，只朝張安世點了點頭：“你也來了？”</br> 張安世道：“是，臣來探望?！?lt;/br> 朱棣道：“你歇著去吧。”</br> 張安世想了想，而后噢了一聲。</br> 徐皇后倒是欲言又止，卻忍著沒說話。</br> 張安世便跪坐到朱瞻基的一旁，趁著其他人不注意，輕輕地擰了朱瞻基一下。</br> 朱瞻基哭的正用心，此時突的皺了一下眉頭道：“誰擰我？”</br> 張安世立即將腦袋別到一邊去，假裝什么事也沒發生。</br> 伊王朱?：“……”</br> 很明顯嘛，張安世乃朱瞻基的親舅舅，而且張安世明顯更老成持重，反觀他這還豢養在宮中的形象……似乎更像是兇徒，他怯怯地道：“不，不是我。”</br> 朱?最近過得并不愉快，或者說，他的童年就是悲劇。</br> 身為年幼的兒子，父皇已是垂垂老矣，原本老父心疼幼兒，可架不住老父已有了一群孫子，兒子的競爭力再強，也不是孫兒們的對手。</br> 于是乎，他便成了被忽視的存在。</br> 老父駕崩，侄子登基，這侄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殺叔叔，身為少有的，還留在京城，因為年紀小沒有就藩的王叔，他每日都活在恐懼之中，好像每日睜開眼來，就可能隨時要被人抓走一般。</br> 最重要的是，身邊伺候的人，正因為感受到了皇帝對叔叔們的敵意，自然是上行下效，對他多有輕視，他這天潢貴胄，竟是混到了仰人鼻息的地步。</br> 以至伊王朱?，既是因為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脈而自傲，可同時卻又因為自己的敏感身份而自卑。</br> 他有時生氣起來，便鼻孔朝天地看人，一發現不對，立即就又成了一只小鵪鶉。</br> 對于侄子，他有本能的恐懼，除了太子朱高熾這樣的老好人，朱高煦和朱高燧只要一瞪他，他便心慌的很。</br> 朱棣默默地端坐著，愁眉不展狀。</br> 皇后徐氏，卻也沒說什么。</br> 若是其他人，朱棣早就請張安世來了。</br> 可他很清楚，趙王的身份很敏感，這個狗東西，差點將太子都弄死了，張安世可是太子養大的，這口氣能忍？</br> 所以他迄今對請張安世的事，不置可否，就是知道………這事兒……是趙王朱高燧咎由自取。</br> 現在張安世來探病，是情分，至于那病如何，聽天由命吧。</br> 好不容易到了飯點。</br> 朱棣和徐皇后去用膳。</br> 張安世和伊王朱?還有朱瞻基，則是被人領到了另一邊去吃，雖不是吃席，不過趙王府的伙食總是不錯的。</br> 朱瞻基哭得很認真，體力消耗太大，急需要補充大腦的營養，吃得大快朵頤。</br> 伊王朱?就沒有這好胃口了，吃的慢悠悠的。</br> 張安世便道：“咋沒胃口？”</br> 朱?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才輕聲道：“我分明想哭的，為啥就哭不出來。”</br> 張安世摸摸他的腦袋，微笑著道：“沒事，多練練，瞻基也是慢慢錘煉出來的?！?lt;/br> 朱?：“……”</br> 朱瞻基道：“阿舅，這是二十五叔公?！?lt;/br> 朱?和張安世年齡差不多大，這叔公二字一稱呼，又令朱?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張嘴想說點啥，最后還是放棄了。</br> 朱瞻基卻又道：“不久之后，二十五叔公也要就藩了?！?lt;/br> 張安世不禁好奇道：“定下了哪里沒有？”</br> 朱瞻基道：“不知道呢，他想效寧王，可皇爺爺又不準。真奇怪，皇爺爺巴不得叔公們都去海外，到了伊王這里，又說伊王年齡小，不肯讓他去。”</br> 張安世倒是理解地道：“這不一樣的。”</br> 朱?道：“我……我……我若不去海外，其他的兄長，就更不敢去了……嫂嫂對我很好，我不能壞了皇兄的大計?！?lt;/br> 張安世點了點頭道：“有道理。”</br> 聽說朱權在呂宋混得不錯呢。經略了不少的、藩地，一萬七千多名衛隊，都是精銳，再加上鄭和運送去的十幾萬家眷、匠人，有了落腳點，前期又有朝廷供養的錢糧，迅速地占了一片土地。</br> 他很快上表，表達了自己的意圖，呂宋是個好地方啊，土地肥沃，地里的莊稼那是蹭蹭的漲，現在他帶去的，不少更先進的工具以及中原的農業知識，足以讓這肥沃的土地，繼續增產。</br> 而且那地方，不只是糧食，即便是其他的瓜果，漲勢也很驚人。</br> 他在呂宋筑了一個港口，和兩個城，現在規模雖然不大，但是隨著領地的擴大，種植莊園又招徠了大量的土人為其耕種，已經有站穩腳跟，接下來繼續開疆的勢頭了。</br> 只是為了開疆，他需要更多的火藥，和武器。</br> 畢竟帶去的人少，一萬多人的衛隊，雖都是青壯。可死一個，就少一個，雖也招徠了當地不少數百年便淪落在外的漢人，可衛隊畢竟是他的核心人員，最是信得過。</br> 所以任何傷亡，都是寧王不可接受的。</br> 于是乎，現在寧王和身在安南的朱高熾，現如今都好像是比賽一般，瘋了似的催告更多的武器，只有武裝到了牙齒，才可將傷亡避免到最低。</br> 可要武器，有錢是不夠的，畢竟朝廷海運一趟不容易，而且現在的產量也是有限的，便只能打感情牌了。</br> 于是這寧王朱權與朱高熾兩個，但凡清閑下來，便瘋了似的修書、上奏。</br> 陛下，咱們是兄弟（父子）啊，趕緊送火藥來。</br> 許多藩王看在眼里，若說不動心，那是假的。在這海外，正兒八經的手握軍政、民政，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了。</br> 而且那樣的沃土，將來經營下來，傳諸子孫，也沒有御史隔三差五的彈劾。</br> 唯一不足的是，無論是朱權，還是朱高煦，這兩個家伙，本身就是狠人，都曾隨軍橫掃大漠，領軍作戰，這海外對他們而言，就相當于是大象進了洗澡盆，幾乎沒有天敵。</br> 不少藩王，卻是知道自個兒是什么德性的。</br> 我還不知道自己嗎？我能和寧王，還有朱高煦那樣當初打韃子都易如反掌的牲口比？別到時候去了海外，被土人一鍋端了，客死異鄉，那就太慘了。</br> 所以雖然心動，但是要下這個決心也不容易。</br> 陛下呢，又不好催逼，畢竟當初，是干掉削藩的建文繼承的法統。</br> 這位一直養在宮里的伊王想出去，就是想做個表率。</br> 畢竟別看朱棣見了他便橫眉想揍他，可在皇家之中，至少對伊王而言，對他最好的人，可能就是朱棣和嫂嫂徐皇后了。</br> 朱棣顯然又是另一層心思，這畢竟是他養在宮中的兄弟，而且這家伙怎么看，都是爛泥扶不上墻，不……是他只剩下能上墻的本事了。</br> 這樣的人去了海外，很危險，反而希望將他封在承平的內地。</br> 甚至朱棣還打算將他封去洛陽作為藩地。</br> 要知道，洛陽可是古都，又處于富饒的關東平原上，人口又多，在這個時代，可能連朱棣的親兒子，如趙王朱高燧，都沒有這樣的待遇。</br> 此時，張安世想了想道：“我有一個主意，等過幾日，我去向陛下奏請，到時保管讓伊王殿下稱心如愿?！?lt;/br> 伊王朱?聽罷，一雙烏黑的眼眸頓時亮了，大喜道：“就知道你有辦法，不然我舍不得將靜怡嫁你的?！?lt;/br> 張安世：“……”</br> 這話怎么聽著怪怪的？</br> 好在朱?雖年紀也漸長了，不過畢竟還比較單純，張安世對他的印象還是不錯的。</br> 這趟來趙王府，雖然不太情愿，但是該做的還是得做，于是張安世道：“先看看趙王去?！?lt;/br> 朱瞻基在一旁認真地道:“嗯，我也要看三叔……”</br> 張安世頓時有種心塞的感覺，咬牙切齒地道：“別演了?！?lt;/br> 朱瞻基依舊很是認真的表情道：“這是阿舅教我的。”</br> 他說得理直氣壯。</br> 張安世瞪著他道：“我可沒教你這個?！?lt;/br> 朱瞻基道：“就教了，不信我背你聽，再去找皇爺爺做主。”</br> 張安世立即露出溺愛之色，摸摸朱瞻基的頭道：“哎呀，我至親至愛的瞻基啊，我們是一家人啊，家丑不可外揚，知道嗎？”</br> 朱瞻基道：“那你抱我去?！?lt;/br> 張安世倒是干脆地一把將他抱起，卻驟然發現，朱瞻基又比從前重了不少。</br> 這家伙骨頭重。</br> 當即一行三人，在宦官的引領下，進入了趙王的寢殿。</br> 在這里，熟悉的人就更多了。那趙王妃哭哭啼啼的，徐皇后也是眼淚婆娑，倒是朱棣，顯得冷漠一些。</br> 朱高熾坐著，正詢問御醫。</br> 御醫們嚇壞了，只說得了腸癰之癥，情況十分危機，已經下了藥……不過對于能否救治成功，他們也只好苦笑。</br> 這種事，怎么敢作保啊，今日說一句可能能活下來，若是待會兒死了，這不是欺君嗎？</br> 于是大家愁眉苦臉，盡力斟酌用詞，推敲著每一個字，為的就是撇清關系。</br> 朱高熾一見到張安世進來，立即起身道：“安世，你來啦？快，快來看看?！?lt;/br> 張安世朝朱高熾行了個禮。</br> 朱高熾道：“這是否是腸癰之癥，本宮聽人說，腸癰一旦發生急癥，便九死一生，你不是學過一些醫術嗎。你瞧瞧，本宮放心一些?！?lt;/br> 張安世看著這焦急得快要上吊的姐夫，心里只是苦笑。</br> 雖然張安世覺得這姐夫過于圣母，若是在后世，一定要用鍵盤敲死他。</br> 可這樣真正的圣母就在自己的眼前，還是自己的至親之人，張安世也只好苦笑以對。</br> 換句話來說，要不這樣心善的姐夫，只怕也不可能對他這個小舅哥這樣關照。</br> 張安世便道：“好，我看看?！?lt;/br> 張安世來到病榻前，只見朱高燧氣若游絲的樣子。</br> 張安世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高熱。</br> 再檢查了一下其他情況，御醫們的判斷并沒有錯，確實是腸癰之癥。</br> 不過這病……尤其是這種急性的腸癰，在這個時代，幾乎等同于是絕癥，治不好。</br> 原因很簡單，這是急性闌尾炎。</br> 而闌尾炎一旦發作，所帶來的疼痛，是一般人無法想象的，古人所用的治療方法，根本沒辦法治好。</br> 繼續發展下去，便是闌尾穿孔，再加上感染引起的并發癥，足以取人性命。</br> 朱高熾在旁焦急道：“如何？”</br> “諸位御醫說的沒有錯。”張安世點點頭。</br> 朱高熾臉色慘白：“能救嗎？”</br> 徐皇后也踱步上前來，關切地凝視著張安世。</br> 這樣的絕癥，顯然其他人也指望不上了。</br> 張安世倒是如實地道：“也不是不能救，就是……治療過程中，非常危險?！?lt;/br> 朱高熾立即道：“那就施救吧，安世……”</br> 他一把牽住張安世的手腕，抬頭凝視著張安世：“安世，你要想辦法?！?lt;/br> 徐皇后倒沒有催逼，有些事兒，她這做母親的，雖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卻都心如明鏡。</br> 徐皇后不是一般人，清楚趙王干的一些丑事，此時怎么可能指望張安世去救一個曾害過太子的人？</br> 張安世想了想道：“得請許太醫來?！?lt;/br> “那個庸醫？”站在一邊的朱棣，突然吼了一聲。</br> 一聽許太醫，朱棣就來氣，這家伙……治啥啥不好，用啥藥啥不靈。</br> 朱棣一聽這三個字，就恨不得立即將這個許太醫踹飛。</br> 太醫院其他的御醫，都低頭不語，他們松了口氣，還好……又有一個替罪羊了。</br> 張安世道：“我教了他一些醫術，他現在水平見長，要治這病，靠我一人不成。”</br> 朱棣便不做聲了。</br> 朱高熾看著朱高燧虛弱的臉色，自己拿了主意：“去召許太醫?！?lt;/br> 榻上的朱高燧雖是病得難受，卻也不是一點意識沒有，聽到張安世治病幾個字，不由惶恐起來。</br> 他因為高熱，所以迷迷糊糊的，可現在打了個激靈，嘴唇蠕動，好像是在說，我不要張安世治病……他會害死我。</br> 這其實也可理解，朱高燧本身就不是善茬，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會將身邊的所有人都想得心術不正。</br> 哪怕是他這個老好人皇兄對他的愛護，他也只認為這只是皇兄表現出來的偽善而已。</br> 過了一會兒功夫，許太醫便被請了來。</br> 他一看這場景，臉就綠了。</br> 這樣的場面，他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自己被打的吐血而告終。</br> 許太醫只好忐忑地來到朱棣跟前：“臣……臣……”</br> 朱棣大手一揮：“去和太子說?！?lt;/br> 許太醫便向朱高熾行禮。</br> 朱高熾道：“安世說，許卿可協助他治這腸癰之癥?！?lt;/br> 啊……腸癰……”</br> 許太醫現如今，是知道腸癰是爛在人體的哪個部位的。</br> 不過他臉色還是慘然，他現在改行做獸醫了，成日拿豬來練手，確實有了不少心得，唯一的缺點，就是費豬。</br> 許太醫沒底氣，于是看向張安世。</br> 張安世道：“你瞧我做什么？”</br> “噢，噢……”許太醫戰戰兢兢地道：“臣蒙安南侯教誨，如今……確有一些心得，腸癰之癥……若是尋常的方法，必死無疑。不過……有一方法，可能會有挽回的余地，當然………這過程十分兇險。”</br> 朱高熾忙道：“什么方法？”</br> “開膛破肚……”</br> 此言一出，朱棣一腳飛踹而來。</br> 許太醫啊呀一聲。</br> 人飛了出去。</br> 四體落地，便躺在地上不動了，熟練地嚎叫：“萬死，萬死啊……”</br> “入你娘，破你娘的肚！”</br> 張安世心里慶幸，你看……我就說古人不理解吧，還好是讓許太醫說了。</br> 朱棣氣呼呼地道：“你這狗東西，豈不是教他連死了也留不住全尸？”</br> 死無全尸，對古人而言，是天大的忌諱。</br> 活該這許太醫倒霉。</br> 人家朱棣都接受了自己的小兒子要死了，你非要整這么一出。</br> 趙王再怎么缺德，可畢竟也是人家兒子，總還有感情的。</br> 許太醫驚恐，本還想嚎叫幾聲，可求生欲讓他忍著劇痛，腦袋一歪，決定裝死。</br> 朱棣目光一轉，看向張安世道：“張安世，這個鳥人看來沒有得到你半分的真傳?！?lt;/br> 張安世迎著朱棣的怒色，最后還是道：“陛下，其實……這方法，確實有可能起死回生。”</br> 朱棣一愣。</br> 深深地看了張安世一眼，卻道：“是嗎？”</br> 張安世如實道：“過程確實很兇險，不過……有救活的可能。”</br> 朱棣道：“你若是不想救，也可以不勉強。”</br> 張安世道：“姐夫教我治，我就試一試，不過有言在先，不敢保證能活?！?lt;/br> 朱棣倒是道：“生死不論，你可以試一試。”</br> 他沒有再說什么，卻是看了一眼朱高熾，嘆了口氣。</br> 這造的是什么孽啊。</br> 接著便背著手，踱步到一邊去。</br> 朱高熾聽聞有救活的可能，卻是大喜過望，拉扯著張安世，目光真摯地道：“要全力以赴?！?lt;/br> 張安世也只好苦笑。</br> 他走到了許太醫的跟前，用腳輕輕撥了撥歪著腦袋‘停止’了呼吸的許太醫，道：“起來，干活了?！?lt;/br> 許太醫這時也沒有含糊，立即張眼，死而復生，然后一轱轆地翻身而起：“噢，噢……”</br> “去準備一下，我看……這幾日天寒，正是好時候，天寒的時候……對病人有好處?！?lt;/br> 許太醫道：“下官這便去。”</br> 他警惕地看一眼朱棣，然后一溜煙的跑了。</br> 張安世則指揮著大家道：“找一個密閉的廂房，越小越好，所有人都不得出入，一切都聽我指揮?！?lt;/br> 開膛破肚啊。</br> 想一想便讓人覺得可怕。</br> 可此時所有人都手足無措，自然而然，無人敢反駁張安世。</br> 只有趙王妃，哭哭啼啼得更大聲了。</br> 趙王的許多事，她都是知道的，夫婦二人沒少想著許多陰謀詭計。</br> 現在張安世要對趙王開膛破肚，她第一個念頭，這一定是太子和張安世的報復。</br> 可張安世才懶得理她想什么呢。</br> 又認真地看了看趙王朱高燧。</br> 朱高燧躺在榻上，拼命地想要掙扎，眼睛勉強張開了一點，可看到張安世一張‘可怖’的臉，仿佛陰森森地在對自己笑，他頓時毛骨悚然。</br> 只是此時，他虛弱得卻只能任人宰割。</br> 張安世顯得很平靜，繼續吩咐道：“收拾好廂房之后，將趙王殿下抬去，我要一個長桌，要一個絲綢做的綁縛帶子，越長越好……”</br> 宦官們聽罷，紛紛去做準備。</br> 趙王妃想說點什么，朱棣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思，厲聲對一旁伺候的宦官道：“扶趙王妃去休息，她累了。”</br> “父皇……”趙王妃帶著哭腔道。</br> 朱棣卻是瞪她一眼，趙王妃便嚇得噤聲了。</br> 沒多久，那許太醫像上墳一樣，帶著他的工具回來了。</br> 隨即便像跟屁蟲一樣，隨時跟著張安世。</br> 張安世無語地道：“你快去準備你的啊，老是跟著我做什么？”</br> 許太醫可憐巴巴地低聲道：“我……我怕一個人……”</br> 張安世嘆了口氣，便道：“別慌，聽我的?！?lt;/br> 許太醫倒是稍稍安靜下來。</br> 張安世這才道：“這些日子，你練得如何了？”</br> 許太醫明白張安世問的是什么，便道：“嘗試三十九頭豬了，切什么的都有，不過死的比較多……切這腸癰，會不會……”</br> 說著，許太醫臉上又不自覺地溢滿了擔憂。</br> 張安世卻是顯得淡定多了，從容地道：“放心，這腸癰叫闌尾，闌尾這東西的好處就是，切了也不影響，但是最需注意的是……防止傷口感染。所以，首先要確定好部位，其次，切口越小越好。其三，就是手術一定要快?！?lt;/br> 許太醫不由道：“為何這闌尾……切了沒事？”</br> “因為這玩意是多余的?！?lt;/br> “多余？”許太醫心里越發的好奇：“為何會多余？”</br> “以后和你講，到時候我們講一講人體不同器官的功能，先切了他娘的再說。”</br> “噢，噢。”許太醫點頭。</br> 張安世又道：“在人身上切過嗎？”</br> 許太醫道：“尸首算不算？”</br> 張安世道：“不算。”</br> “那沒有?！痹S太醫道：“下官心慌?。 ?lt;/br> “別慌！”張安世道：“你當他是尸首吧，反正他是腸癰之癥，就算不治，反正也是死的，大不了到時候將切了的東西塞回去下葬，照樣還是齊齊整整的?！?lt;/br> 許太醫有點想哭，卻還是點點頭：“侯爺，到時出了事，你一定要為我美言呀，你也知道陛下的脾氣，他沒了兒子，一定會遷怒于下官的?！?lt;/br> 張安世為了緩解他內心的緊張，便拍拍他的肩道：“陛下已經說了，就算出了事，也不怪你，不但不怪你，還要賞你?！?lt;/br> 許太醫眼淚都要落下來了。</br> “哭個啥？”</br> 許太醫道：“侯爺，您就別愚弄下官了，陛下是什么性子，我會知道嗎？”</br> 居然沒騙到他，這就有點尷尬了。</br> 張安世只好尷笑道：“準備去吧。”</br> 古人其實早有手術的經驗。</br> 比如……閹割。</br> 想想看，皇宮里成千上萬的宦官，每年要閹割多少人，而且存活率，一直都很可觀。</br> 由此可見，手術這玩意，靠的就是甲方的需求。</br> 只要有需求，總會有人有方法。</br> 所以許太醫在得到了張安世指點之后，便特意去了閹割的師傅們那兒，得了不少的指點。</br> 怎么切，切完之后如何處理，這都是一門大學問。</br> 再加上張安世這邊，有更好的消毒以及消炎的藥水，連閹割的師傅們，都覺得這玩意比從前的草木灰有用得多，因而也大量地從棲霞采購。</br> 只是這玩意產量低，畢竟只能土法熬制，價格也昂貴。</br> 可許太醫得到了張安世的贊助和支持，卻不需考慮這些。</br> 他熟練地開始對手術室進行消毒，又取了一個箱子，將自己從棲霞煉鋼作坊那兒特制的各種手術用具取出來。</br> 有刀、夾鉗、鑷子、錘子、小鋸、斧頭、釘子……等等。</br> 對這些，也要進行消毒的處理。</br> 緊接其后，便是確定每一個流程。</br> 這朱高燧被抬了來。</br> 人直接被綁在了長條桌上，他的求生欲，終于讓他清醒，而后嗷嗷大叫。</br> 好在綁得比較死，就好像肉粽子一般，身子動彈不得。</br> 張安世笑嘻嘻地道：“殿下，你忍一忍……”</br> 朱高燧驚恐地道：“張安世……我……我錯啦，你饒我一命吧。”</br> 張安世道：“我這是在救你。”</br> 朱高燧哭了，淚流滿面地道：“你不會有這樣的好心，我說……我都說……我當初……確實昏了頭……我該死……可是……可是……我們也是親戚啊……”</br> 張安世反而不耐煩了，道：“入他娘的，他怎么這么多話，堵他的嘴！”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