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個問題。</br> 張安世整個人都懵了。</br> 雖然他一向謙虛，可也從來沒有問過別人這樣的問題。</br> 而至于他對朱棣的印象，卻是狂妄、自大。</br> 而這樣一個狂妄自大的人，此時竟提出這么一個問題。</br> 這……不是開玩笑嗎？</br> 于是張安世又忙看向亦失哈。</br> 亦失哈卻比張安世更慫，直接低垂著腦袋，大氣不敢出。</br> 若是連亦失哈都如此，那么張安世做出的基本判斷就是，這事很大，問題很嚴重。</br> 于是張安世干笑道：“陛下何出此言？”</br> 朱棣沉著臉道：“朕越發(fā)感覺到，朕就是那個妄自尊大的傻瓜，愚蠢得不可救藥。”</br> 隨即，朱棣凝視著張安世道：“你不必擔心，你干的很好。”</br> 張安世并不覺得輕松。</br> 張安世道：“陛下不妨坐一坐，只怕陛下有些乏了，不如在此喝一口茶，好好地歇一歇？”</br> 朱棣道：“吃不下，也坐不住。”</br> 他搖著頭：“朕心里有一個疑問，這個問題，叫朕實在寢食難安。”</br> 張安世便道：“敢問陛下的疑問是……”</br> 朱棣抬頭，認真地看著張安世，道：“張卿家，你說……這當今，是誰家的天下？”</br> 張安世心說，不會說是我張家的吧？不會吧，不會吧。</br> 張安世臉色微微一變，便連忙道：“當然是陛下的，陛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軍民百姓，俱為陛下的子民，九五之尊，難道……這還有什么疑問嗎？”</br> 朱棣搖頭，嘆息道：“不對，你說的不對，這不過是名義而已，依朕看來……這天下不是我家的，朕不過是廟里的泥菩薩，真正當家做主的，未必是朕。”</br> 張安世此時此刻終于理解亦失哈的感受了。</br> 這話題可不興繼續(xù)展開來說啊，難怪連亦失哈現(xiàn)在也裝聾作啞。</br> 卻在此時，朱棣抬頭道：“隨朕擺駕回宮吧，你也去。”</br> 張安世能說什么，這個時候，朱棣說什么都是對的，于是立馬道：“是。”</br> 朱棣沒再說什么，顯得有幾分落寂，帶著人擺駕回宮。</br> 只是沿途抵達碼頭，打算坐渡船回南京的時候。</br> 悶著臉的朱棣，突然聽到一連串的咳嗽。</br> 隨即，他目光朝一個角落里瞥了一眼。</br> 卻見一個書生，帶著一個老仆，似乎在和沿途的貨郎說著什么。</br> 朱棣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書生。</br> 眼看著渡船就要走了。</br>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催促道：“船要走了，陛……您在看什么？”</br> “沒什么………”朱棣抿抿嘴，平靜地道：“以為遇到了一個故人……”</br> 亦失哈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這陛下的故人，哪一個如今不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br> 就算是當初北平王府那兒的狗，現(xiàn)在說不定都是千戶的官身了。</br> 怎么還會有……這樣的故人？</br> “朕應(yīng)當是看錯了。”朱棣收回目光，隨即信步向那渡船走去。</br> …………</br> “咳咳……咳咳……”</br> 書生拼命地捂著自己的嘴，這棲霞不知何故，讓他的咳嗽反而越發(fā)的厲害起來。</br> 他從貨郎那兒買了一個炊餅，拿荷葉包了，提在手上，雖有身體的病痛，不過他的臉上卻帶著寫意。</br> “你說……什么拍賣？”</br> 貨郎做成了一個買賣，心情不錯，笑呵呵地回應(yīng)道：“其實小的也不知道，只曉得許多商賈都來了，所以今日格外的熱鬧，往日這里的買賣就好，今日的買賣就更不必說了，哎，早知如此，昨夜的時候，就該讓俺婆娘多烙一些餅的，你瞧，這才正午不到，就差不多要賣光了。”</br> “此地……確實熱鬧。”</br> “何止是熱鬧，那安南侯，就是咱們棲霞的財神爺，有他在，大伙兒都說，這兒可以賽南京了。”</br> “怎么，那安南侯……似乎在此頗的人心？”</br> “怎么不得呢？若不是他在，棲霞這么多百姓，哪一個有安生的日子，還有這么多的商賈……”</br> 書生微笑著道：“你說的對。”</br> 說罷，信步便走。</br> 他面上依舊保持著微笑。</br> 老仆小心翼翼地追上他，隨即和他一同進入了一個租賃的小院落。</br> 見書生一面咳嗽，一面露出喜色，老仆憂心忡忡地道：“主人，那張安世如此得人心，難道不該是應(yīng)該憂慮的事嗎？這張安世……”</br> 書生深吸一口氣，似乎一下子讓自己的氣息通順了一些：“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世上從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張安世得了這些人心，就要失掉另一些人心！這些得了人心的人對他有多感激，那么另一些人，就會對他有多痛恨。這便是所謂物極必反的道理。”</br> 他咳嗽一聲，繼續(xù)道：“這大明……本以為……江山能夠長久，我等所為，不過是蜉蝣撼樹，至多，也就是給他們制造一些亂子罷了，這朱棣……也不是省油的燈，指望大明滅亡，是不可能的。可現(xiàn)在……我卻覺得事有可為，我平生之所愿，未必不能實現(xiàn)。”</br> 老仆一頭霧水，不過他卻知道，自己的主人素來料事如神，便道：“若真如此，那么便再好不過了。”</br> 只是這話剛說完，書生又是一陣激烈的咳嗽。</br> “咳咳咳……咳咳咳……”</br> …………</br> 朱棣擺駕回宮后，便立即召百官覲見。</br> 此時文淵閣里，倉部主事劉文君又被招了來，昨日陛下讓吏部送了功考簿子，今日可能會有恩旨，到時要準備去覲見謝恩。</br> 解縉和胡廣、楊榮三人，至文淵閣的茶房，三人各自落座。</br> 而劉文君也被請了來。</br> 解縉溫和地朝他道：“坐。”</br> 劉文君道：“下官慚愧，還是站著好。”</br> 解縉微笑道：“在這里，沒有官職大小，我等都是讀書人，便該以讀書人相交。”</br> 解縉確實有幾把刷子，將士林之中的人情世故，做到了極致。</br> 劉文君這才欠身坐下。</br> 胡廣打量劉文君，也頗為滿意，道：“昨日有旨意去吏部，吏部那邊傳出消息，可見要有圣恩下來了。你是至誠君子，這些，我也有所耳聞。”</br> 劉文君慚愧地道：“都是解公厚愛，實在愧不敢當。”</br> 此言一出，原本暗暗對劉文君點頭的楊榮，眼眸卻微微地閃過了一絲別樣的光澤。</br> 起初他對劉文君的印象也是極好的，因為劉文君的名氣確實不小，而且無論是上司，還是下頭的佐官，都說他是君子，有古大臣之風(fēng)。</br> 這樣的道德君子，恰恰是所有讀書人所追求的境界。</br> 可偏偏，劉文君在回答胡廣的時候，故意加重了語氣，說這是解公厚愛……</br> 當然，這并非是楊榮對解縉有什么偏見，或者是覺得劉文君與解縉關(guān)系莫逆，讓人生妒。</br> 而是劉文君的回應(yīng)，實在太得體了，他著重了解縉對自己的知遇之恩，也清楚解縉即將對他未來的前程有莫大的幫助，同時當著三個大學(xué)士的面，這話里話外的向解縉示好。</br> 這是一個敦厚的君子……能夠做出的事嗎？</br> 分明只有最油滑的官油子，才能有如此熟練的應(yīng)對，而且絕不出任何的差錯。</br> 一個將分寸把握得如此好的人……和古大臣之風(fēng)……顯然是相悖的。</br> 于是楊榮笑了笑道：“解公這幾日，確實常常在夸獎你，說你為官剛正，清正廉明。”</br> 劉文君忙道：“得如此謬贊，實在無地自容，如此……下官就更該清正自守，方才對得起解公的夸獎了。”</br> 解縉哈哈大笑，正待要說什么。</br> 此時，有宦官來道：“陛下有旨，召百官覲見。”</br> “這時候召百官嗎？”解縉皺眉，覺得有些意外，但還是忙起身道：“我等速去覲見，不可貽誤。”</br> 當下，眾人都一并往崇文殿而去。</br> 在這里，朱棣早已升座，他的臉藏于頭戴的冕旒之后，讓人猜不透喜怒。</br> 百官紛紛魚貫而入，行禮道：“見過陛下，吾皇萬歲。”</br> 朱棣之抿著唇，無言。</br> 亦失哈道：“諸卿免禮。”</br> 眾人紛紛站起來。</br> 可見朱棣依舊不說話，倒是讓百官們遲疑起來，于是一個個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br> 就是此時，朱棣突然撿起了一份簿子，道：“吏部功考司送來了一份功考，這份功考，將戶部倉部主事劉文君贊許為上佳，蹇卿家……”</br> 蹇義年老，徐徐出班，行禮道：“臣在。”</br> 朱棣道：“吏部京察，每三年有多少人可為上上之選。”</br> 蹇義道：“陛下，去歲有過京察，其中上上者，寥寥六十一人。”</br> 朱棣道：“這樣說來，這樣的功考，已是鳳毛麟角了？”</br> 蹇義無法猜測朱棣的心思，便道：“回稟陛下，是的。”</br> 朱棣又道：“這樣看來，這樣的大臣，一般會如何褒獎呢？”</br> “褒獎倒是不會，不過……有這樣的功考的話，廷推之時，便如虎添翼，今年受到廷推，升騰四品以上的大臣，其中上上者，就占了一半。”</br> 朱棣臉色冷漠，卻還是繼續(xù)追問：“倉部主事劉文君為幾品？”</br> “陛下，乃正六品。”</br> 朱棣道：“雖為正六品，可在部堂之中，也為一方主事，所以權(quán)責不小吧。”</br> “是。”</br> 朱棣又道：“今歲若有廷推，他可以升何官？”</br> “以他的官聲，臣以為可以破格拔擢，或入翰林院為侍讀，或為都察院御史，若是幸運，可謂都御史。”</br> 朱棣頷首，隨即道：“那么此后，再過兩年，在翰林院和都察院若是沒有紕漏的話，便可廷推為各部侍郎，是嗎？”</br> “這也要看是否有空缺。”蹇義對于部務(wù)了如指掌，便道：“自然，這樣的情況也是不少的。”</br> 朱棣卻又道：“吏部功考，可否公允？”</br> 蹇義連忙正色道：“陛下，功考和京察，乃吏部的職責，關(guān)系國本，臣與部中上下，從不敢懈怠。”</br> 朱棣道：“這里頭還說，劉文君為官清廉，乃正人君子。”</br> 蹇義道：“應(yīng)該不會出錯。”</br> 朱棣點頭，道：“蹇卿家此言，算是為朕解惑了。”</br> 說罷，朱棣的目光落在這殿中的三個身上。道：“解卿家、胡卿家、楊卿家，卿三人對劉文君有何看法？”</br> 這個問題有些奇怪，可是聯(lián)系到陛下昨日特意要劉文君的功考簿子，解縉覺得這劉文君可能真要一飛沖天了，否則陛下怎么會如此詳細地詢問？</br> 于是解縉道：“劉文君官聲極佳，臣聽聞他的許多事跡，此番售賣西洋寶貨又立了功勞，堪為百官典范。”</br> 胡廣道：“臣附議。”</br> 到了楊榮這兒時，楊榮道：“臣對劉文君所知不多，不敢貿(mào)然進言。”</br> 此言一出，原本一片大好的局面，好像一下子掉了一顆老鼠屎。</br> 解縉心中大恨，這楊榮故意要拆他臺嗎？</br> 除了解縉，百官紛紛看向楊榮，心里都在嘀咕，楊公這是何意？</br> 莫非文淵閣中，已滋生了嫌隙？</br> 朱棣凝視了楊榮一眼，卻道：“其他卿家以為呢？”</br> 劉文君緊張地低著頭，等待著什么。</br> 便聽眾人紛紛道：“陛下，劉主事克己奉公，為人稱道。”</br> 劉文君心里松了口氣，不禁有幾分得意。</br> 可就在此時，卻聽一個聲音道：“以我之見，卻是未必。”</br>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怔，隨即循著聲音瞧去。</br> 卻是張安世！</br> 那劉文君本是心情緊張，想知道誰在給自己穿小鞋，可一看張安世，頓時松了一口氣。</br> 這個家伙，素來聲名狼藉，他來罵老夫，反顯得老夫清正！</br> 朱棣看向張安世道：“噢？”</br> 張安世道：“大家都夸劉文君，卻都說他只是什么君子，陛下……難道朝廷的大臣，只要做君子就好了嗎？如此說來，臣家里有許多奴仆，他們都恪盡職守，為人忠厚，這不老實的，早被臣打出去了，這樣說來，是不是臣的奴仆，也都是君子，都可以做好官，有什么古大臣之風(fēng)？”</br> 這話一出，許多人頓時色變。</br> 張安世也不是傻瓜，見了陛下的樣子，已知道陛下動了真怒。</br> 都這個時候了，還等什么？</br> 于是張安世道：“用道德去評價一個人的好壞，這其實也沒什么不對，可問題在于……這道德的好壞，是沒有辦法進行評價的，就說殿中諸公，憑什么就可以品評別人？”</br> “所以依臣之見，品評大臣的優(yōu)劣，應(yīng)該看他立了什么功，有過什么過失，而不是總君子來君子去的套路，要說起君子，臣身邊的人，都夸贊臣是君子，可又有什么用？”</br> 百官：“……”</br> 說實話，張安世突然冒出來，給人的感覺，就是……有病。</br> 大家夸獎劉文君，與你何干？你自己湊上來干啥？</br> 解縉臉色陰沉，卻憋著沒有發(fā)作。</br> 可到了這個份上，劉文君卻不得不站出來了：“安南侯似乎對臣有成見？”</br> “當然有成見。”張安世理直氣壯地道：“我對所謂的君子都有成見。”</br> 劉文君急了，便朝朱棣拜下，叩首道：“陛下……臣……臣……受此侮辱……張安世大庭廣眾之下，侮辱大臣……有失臣儀，臣懇請陛下……”</br> “你想懇請朕治張安世的罪，是嗎？”朱棣直直地看著他，卻是淡淡地道。</br> 劉文君還未開口。</br> 朱棣道：“好啊……那就治罪吧。”</br> 他話音落下。</br> 突然之間……</br> 殿外竟傳出了嘈雜的聲音。</br> 百官面面相覷。</br> 此時，有人大呼：“饒命，饒命啊……”</br> 朱棣高高坐在殿上，不為所動。</br> 就在百官驚疑之間。</br> 卻見一人當?shù)钛毫诉M來。</br> 此人一身布衣，頭戴綸巾，看著像個讀書人。</br> 百官們更是驚疑不定。</br> 卻在這時，劉文君突然大呼：“兒……兒啊……”</br> 來人……竟是劉文君的長子劉亨。</br> 劉亨掙扎著，發(fā)出哀嚎：“爹……爹……有人圍了咱們家……圍了咱們家……爹……救我……救我啊……”</br> 到了這個時候，漸漸開始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了。</br> 當下，便有人道：“陛下……這是何故？”</br> 朱棣對此，充耳不聞，只眼角的余光掃了那劉亨一眼，吐出了一個字：“殺！”</br> 此言一出，押解劉亨劉亨的大漢將軍當即拔刀。</br> 鏗鏘一聲。</br> 這人雙手舉刀，直接狠狠地朝這劉亨的腦袋上斬了下去。</br> 噗……</br> 刀刃入肉，卻似乎又卡住了劉亨的頸骨。</br> 劉亨慘叫一聲，后頸涌出血來。</br> 人倒在血泊之中，那刀還卡在后頸，大漢將軍有些急了，一腳揣著他的腦袋，雙手拔了刀柄，方才將這刀拔出。</br> 只霎時間，鮮血就彌漫在整個殿中。</br> 朱棣面上依舊沒有任何的表情。</br> 他只冷笑地看著這一切。</br>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br> 何況只是區(qū)區(qū)一人而已。</br> 大臣們有人直接嚇癱了。</br>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也沒有當?shù)顨⑦^人啊。</br> 有人身如篩糠，有人驚叫著后退。</br> 稍有膽氣的，也只覺得兩腿有些發(fā)軟。</br> 那劉文君見狀，立即發(fā)出悲鳴：“兒，我的兒啊……”</br> 他痛哭流涕，一下子要撲上去，卻一下子被幾個大漢將軍死死地制住。</br> “陛下，這是何故？”</br> 胡廣拜下，激動地朝朱棣道：“陛下豈可如此……”</br> 胡廣下意識地想要回頭去看解縉，想讓解縉和楊榮一道勸阻。</br> 可惜，這時的解縉低垂著頭，不發(fā)一言。</br> 胡廣只好硬著頭皮接著道：“陛下，不教而誅，是為虐啊。”</br> 朱棣卻理也不理，取了御案的象牙龍紋鎮(zhèn)紙，狠狠地敲擊了一下御案上的靑銅鎦金荷葉筆洗。</br> 咚咚……</br> 兩聲清脆悅耳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卻是顯得刺耳萬分。</br> 隨后，又有人被押了來。</br> 這人大呼：“爹，爹……”</br> 這人邊叫邊低頭，一看地上自己兄弟的尸首，整個人瑟瑟發(fā)抖起來。</br> 被押來的，卻是劉文君的次子劉禹，劉禹一見此情此景，差點嚇暈過去。</br> 而那劉文君，已是瘋了似的朝劉禹方向去，口里大呼著：“兒，我的兒……”</br> 他面目猙獰，蒼白如紙。</br> 口里大呼著，不顧一切地想要奔過去。</br> 以至于幾個大漢將軍，竟都制不住他。</br> 而高坐著的朱棣，輕描淡寫地道：“殺！”</br> 這一次，一柄刀，直接當著劉文君的面，直刺劉禹的后腰。</br> 劉禹身軀打了個激靈，隨即……口里還想說什么，剛剛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緊接著，口里便噴出了一口血來。</br> 他撲倒在地，雙手下意識的，想要抓住從自己前胸洞穿出來的刀尖，隨后，他噴出的血越來越多，雙目便死死地看向劉文君。</br> 劉文君發(fā)出了怒吼：“為何如此，為何如此……為何要殺我兒子，陛下……”</br> 他已知看向自己的兒子無用，便轉(zhuǎn)身，臉色扭曲地看著朱棣，口里發(fā)出了怒吼：“陛下為何要如此？我乃大臣，歷朝歷代，可有當父殺子，有當?shù)顨⑷说氖聠幔考幢闵碳q王、隋煬帝在世，也不過如此！”</br> 此時，他顧不得什么了。</br> 而百官見此場景，只覺得反胃，恐懼，當然……也有不少人……憤怒。</br> 這是一種兔死狐悲的憤怒。</br> 即便草民，都不會如此的虐殺，何況還是士大夫？</br> 朱棣聽罷，本是把玩著手中的鎮(zhèn)紙，在這一刻，朱棣卻突然微微動容，而后，他將鎮(zhèn)紙擱在了自己的御案上，而后一字一句地道：“是嗎？商紂王和隋煬帝，也不過如此？你的兩個兒子，被誅殺，你很痛心嗎？”</br> 頓了一下，朱棣接著道：“不要急，這才是剛開始呢，對父殺子，這便是暴虐……”</br> 朱棣站了起來，一步步下殿，他顯得很冷靜，甚至此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喜怒之色，卻給人一種殘酷的感覺。</br> 他隨即一字字道：“督造海船，需要大量的大木，為看法大木，廣西、貴州、云南等行省，征發(fā)百姓九萬三千六百人，入山伐木，其中……掉落山澗者七十二人。又有，遭遇毒蛇、大蟲、豺狼而死者四十五人。就這……便死了一百多人。下西洋……去時總計三萬二千三百四十五人。可中途疾病，致死一千四百二十三人。遭遇海難而死者，六百五十二人。遭遇海賊，因剿賊戰(zhàn)死者，七百五十六人。除此之外……傷殘者，不計其數(shù)。”</br> 朱棣一步步地走近劉文君：“為了下西洋，多少人埋骨他鄉(xiāng)，又有多少人，面對那千層巨浪，在恐懼中死去。鄭和曾言，說是海中疾病頻發(fā)，許多患病者，寧愿跳海，也無法忍受疾病的折磨。更有人，因無法忍受海中的孤寂，回到陸地時，已是精神失常。”</br> “朕想問一問你。”朱棣凝視著劉文君，一字一句道：“他們難道不是兒子們的父親，不是父親們的兒子？他們難道沒有親人？他們受盡了磨難，所得來的是什么呢？是我大明的國威，還有便是那一船船的寶貨……這些寶貨，是他們用血換來的，是朕當初拿出了內(nèi)帑，征發(fā)了無數(shù)的人力物力，換來的。”</br> “是啊，對父殺子，有違天和，可……若是朕今日不誅你的兒子，怎么對得起那些客死異鄉(xiāng)之人，怎么對得起這么多的將士，怎么對的起朕自己？”</br> 朱棣面色開始變得猙獰起來，他殷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劉禹，道：“現(xiàn)在你竟知道痛了？別急……痛的還在后頭呢？”</br> 他話音落下。</br> 又有人被押了進來。</br> 這一次，是劉文君的第三子。</br> 這第三子劉進，進來便立即求饒道：“饒命，饒命啊，我什么也沒有做，我無罪，我無罪！”</br> 朱棣手指著劉進，卻是冷冷地看向劉文君道：“劉文君，你來說說看，你的這個兒子，他有罪嗎？”</br> 劉文君大呼：“陛下不可再造殺孽了。”</br> 朱棣冷著臉：“這是殺孽嗎？”</br> 此時，有人冷不丁冒出一句話道：“這是福報!”</br> 說話的是張安世，可惜，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劉進的求饒所淹沒。</br> 朱棣繼續(xù)凝視著劉文君，冷冷地道：“朕再來問你，這就是你所謂的殺孽？好，那朕問你，朕該如何……向那些死難的將士交代？朕又怎么向朕自己交代？朕將寶貨給你，你拿去賣了多少銀兩！”</br> 劉文君似乎眼淚都已哭干了，嘶啞的道：“十……十四萬兩……”</br> “好一個十四萬兩……”朱棣冷笑道：“你那寶貨，數(shù)目乃棲霞的寶貨數(shù)倍，可價格，卻不到棲霞的一成！朕再問你，都賣給了誰，你從中得了什么好處？”</br> 朱棣咬牙切齒，他怒了，一種自心底深處發(fā)出的怒火，已彌漫了他的全身。</br> 朱棣道：“朕原以為，像你們這樣的人，會拿走朕一點好處，可能拿走一成，也可能拿走兩成，朕沒想到的是，你膽子大的很，你敢拿走朕九成的好處，就……朕入你娘的，你竟還是君子，還你娘的兩袖清風(fēng)！”</br> 這一下子……大臣們好像明白了一點什么。</br> 一個個倒吸一口涼氣。</br> 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br> 此時，便聽朱棣道：“殺，給朕殺，一個個……他全家四十五口……所有男丁，都給朕殺個一干二凈！”</br> …………</br> 同學(xué)們，求月票。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