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很餓。</br> 或者說，他總覺得自己永遠都無法滿足自己的胃口。</br> 所以在吃過了米粥之后，沒過一個時辰，便如饕餮一般，瘋了似的開始吃。</br> 那大豬蹄子，被朱棣啃得就像骨架子。</br> 這可苦了尚膳監。</br> 因為陛下即便在大內，也依舊還是‘未醒的’，這當然是朱棣的保密需求，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寥寥十數人而已。</br> 而這些人，無一不是心腹中的心腹。</br> 可現在……寢殿那邊，突然對食物的需求暴增。</br> 內膳房的人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要知道，一天下來，寢殿那邊幾乎沒有吃的需求，雖然有十數人在那里，可沒有人有什么食欲。</br> 而且宮中貴人的飲食，他們早就摸的透透的，如今……卻突然要供應各種肥膩之物，什么羔羊肉，什么肘子……</br> 這是亦失哈親自來點的食物，內膳房不敢怠慢，那領頭的老宦官便干笑：“大公公……咋的一下子……貴人們……”</br> “你別多問，這也不是宮里的貴人們吃的，是……”亦失哈頓了頓，腦子很靈光地冒出了一個名字，便立即道：“是那安南侯，他餓了?！?lt;/br> 老宦官‘嬌軀’一顫，這安南侯，怎么跟饕餮一樣？</br> 亦失哈不理會老宦官滿臉的震驚，他也沒辦法，陛下的事是肯定不能說的，貴人們的食物都是定量的，大家心里都有數，這事兒又不敢栽在太子殿下和皇孫的頭上。</br> 思來想去，相較而言，也就只有安南侯張安世適合背這口黑鍋了。</br> 亦失哈親自傳菜進來，朱棣還在大快朵頤，咕嚕嚕的又喝了幾杯水酒，哈了一口氣，才一臉舒坦地道：“入他娘，真痛快，朕許久沒有餓過了，上一次這樣餓的時候，還是在靖難的時候，被賊軍圍困，沖殺了一夜才解困的時候?！?lt;/br> 張安世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卻不敢吭聲。</br> 這剛剛病愈的人真心不適合這樣大魚大肉，可對方是皇帝，他攔得住嗎？</br> 這時，朱棣道：“事情都處置好了嗎？”</br> 這話是對亦失哈說的。</br> 亦失哈躬身道：“已經處置了，趙王殿下那邊接了旨意。”</br> “接旨之后呢？”</br> 亦失哈道：“奴婢沒有讓人去盯梢……”</br> 朱棣皺眉。</br> 亦失哈連忙解釋道：“這個時候，大內應該是亂做一團，若是宮中這邊還有人盯著趙王殿下，倘若被有心人察覺，可能會覺得蹊蹺?！?lt;/br> 朱棣頷首點頭：“朕的文淵閣大臣們，還有各部尚書們，都如何了？”</br> “看上去是心急如焚，現在不敢出宮，隨時等候傳見。”</br> 朱棣淡淡地道：“這些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燈，鬼的很。”</br> 頓了一下，朱棣又道：“尚膳監下毒的人，查出來了嗎？”</br> “有四個最為可疑，已經統統都拿下了?！币嗍Ч鏌o表情地道：“找到下毒之人前，這四人誰也別想活著出來?！?lt;/br> 朱棣道：“徹查清楚?！?lt;/br> “是?！?lt;/br> 朱棣這才看向張安世，慎重地道：“太子和皇孫要留在宮中，至于張卿，還是要在宮外頭，你與朱勇，不可泄露任何的消息，在宮外頭給朕布置好，知道了嗎？”</br> 張安世道：“臣遵旨?！?lt;/br> 隨后，張安世去和朱瞻基告別。</br> 朱瞻基的傷心來的快，去的也快，此時已一臉得意地指揮著伊王朱?幫他捶背了。</br> 張安世大罵：“他可是你的親叔公，你怎敢叫他做這樣的事？”</br> 朱瞻基理直氣壯地道：“叔公是自愿的呀。”</br> 朱?嘟著嘴道：“不，我不是自愿的，我不高興。”</br> 張安世上去摸摸朱瞻基的頭，耐心地道：“不要欺負你的叔公，知道了嗎？做人要有良心，好啦，阿舅要出宮了，你乖乖在此，不要想念?！?lt;/br> 朱瞻基噢了一聲，一點留戀的意思都沒有，卻是抬頭問朱?：“宮里也有冰窖嗎？”</br> 張安世感覺自己受傷了，也懶得再理他，匆匆出了宮。</br> 帶著朱勇從宮里出來，張安世卻發現，當他走出大內的時候，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br> 無論是出入宮禁的大臣還是宦官，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張安世，既想上前打探消息，可同時，又不敢輕舉妄動。</br> 于是，在他們目送之下，張安世才從午門出去。</br> 張安世伸了個懶腰，吐出了一口濁氣，才道：“哎……老二，咱們現在可不能歇著，還有許多事要做呢，先和三弟、四弟會合，接下來要干一票大的?！?lt;/br> 朱勇噢了一聲。</br> 張安世不禁道：“伱為何也不問問咱們干什么？”</br> 朱勇道：“俺懶得去想，太累了，大哥說啥，俺做啥便好了?！?lt;/br> 張安世感慨道：“二弟是有大智慧的人啊，誠如那姚先生一樣，所謂無思、無念，方才身心能夠愉悅，生命可以達到大和諧。”</br> 說著，張安世痛苦地道：“大哥就慘了，大哥有許多的煩心事，雜念太多，操碎了心。”</br> 朱勇眼中浮出了憐憫，認真地道：“大哥，俺心疼你?！?lt;/br> 張安世大手一揮：“好了，別啰嗦了，回棲霞去?！?lt;/br> 與張軏、丘松幾人會合，那陳禮也來了。</br> 大家都翹首以盼著，張安世看了眾人一眼，便紅光滿面地道：“你們抓住了亂黨，立下了大功，不過大家不要高興得太早，大內出事了，你們也不要多問什么，陳禮……”</br> 陳禮一聽出事了，反而不震驚。</br> 反正沒出事，陛下是天子，跟著張安世不吃虧。</br> 若真出了什么大事，太子克繼大統，張安世更是大賺，他這個跟著張安世混的，當然就更不吃虧了。</br> 于是連忙道：“卑下在?！?lt;/br> 張安世道：“給我監視趙王府一舉一動，還有應天府和羽林衛?！?lt;/br> “啊……”陳禮略顯驚訝。</br> 張安世氣定神閑地道：“遵命行事就好，不要啰嗦。”</br> 陳禮連忙收起吃驚的表情，便道：“是，卑下這就布置人手?！?lt;/br> 張安世便又看向張軏幾人道：“你們守在模范營，要求做到枕戈待旦。所有人，一日十二個時辰，必須人不解甲，馬不卸鞍，手不釋劍，隨時候命！若有異動，我要求一炷香能集結出擊?！?lt;/br> 張軏道：“大哥，這樣嚴重嗎？陛下……是不是已經成大行皇帝了？”</br> 張軏有些悲傷，他對朱棣還是很有感情的，陛下對他很好，處處噓寒問暖，現在看大哥的意思，這不是擺明著……陛下出事的征兆嗎？而且極有可能，大行皇帝已經駕崩了。</br> 張安世意味深長地看了張軏一眼：“不要有什么雜念。”</br> 即便是兄弟，張安世也是能隱瞞就隱瞞，不是因為張安世不愿意相信張軏他們，只是不相信他們的智商，若是被有心人套出什么話來，那么這個計劃，就功敗垂成了。</br> 吩咐定之后，張安世便到了自己的書齋里。</br> 在桌案跟前坐下，便見這里堆積著大量的書信。</br> 其中最多的，還是安南那邊朱高煦送來的。</br> 這書信極多，大抵都是安南的情況，里頭對于張安世的稱呼，容易讓人產生各種不適。</br> 什么‘愛兄親啟’、‘愛兄敬啟’之類。</br> 現在的朱高煦，很讓人放心，且不說兄弟之間的情感問題，他幾萬人馬在安南，此后四衛的親眷也開始移居安南諸州。</br> 這一直都是大明的方略，比如在云南和貴州，就建立大量的衛所，同時命他們的親眷前往屯田。</br> 這么一大家子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四處都是不放心的安南人，唯一能鎮住安南的，憑借的就是他們的戰斗力，以及遠遠強于本地土人的火器。</br> 沒有商行源源不斷地將大量的物資運送去，安南總督府，是根本沒有辦法有效地維持統治的。</br> 所以朱高煦每一次修書，都是來問物資。</br> 什么火藥短缺，什么新建了一支土人的保安營，也缺一些軍械，諸如此類的話。</br> 所以朱高煦難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免不得要說上些各種肉麻的話了。</br> 再加上朱高煦這家伙，現在都在安南的邊境挑起各種事端，動輒去與暹羅挑釁，顯然……是在為接下來將商行的影響力滲入暹羅做準備，此時急需商行的支持。</br> 當然，張安世對于這種邊界上的摩擦，不甚關心，他關心的是安南的治理。</br> 楊士奇已抵達了安南，就任副都督！</br> 他這個副都督其實才算是安南真正的一家之主，因為朱高煦每日想的都是制造摩擦，操練將士，這安南的民政、通商、律法的擔子，就幾乎落在了楊士奇的頭上。</br> 對楊士奇而言，當務之急是加強犯難與內陸之間的聯系，因此……廣建港口和碼頭，希望借助海運，先加強安南與廣東、福建布政使司的往來。</br> 除此之外，修通往內陸之間的道路也是重中之重，緊接著便是在安南各州府，平衡當地土人貴族以及州縣官之間的利益，使他們能夠相互制衡。</br> 這一點對于楊士奇而言，可謂是小菜一碟！</br> 他在這方面，有著天然的學習能力，很快便開始上手，并且借助商行，充實總督府的實力。</br> 于是大量商行的人員，招募進了總督府，尤其是朱金送去的一百多個落第秀才，這些人也被利用了起來。</br> 而楊士奇現在干的，就是對安南的各個部族進行甄別，尤其是大力的籠絡當地的漢人，這些漢人多是流入安南的大漢遺民，人口大致占了安南的一成左右，至于安南北方，幾乎已經漢化了的土人，也成了借重的力量。</br> 其中最大的舉措，就是進行文教。</br> 在這方面上，朱高煦顯然沒有這方面的意識，他對儒學很排斥。</br> 而楊士奇則不同，他自知文教才是未來穩定整個安南的重要力量，因此廣設學堂，宣揚四書五經，并且下達所有貴族、官吏的子侄，都需入學堂讀書，并且設立了一個較為初級的考試，只有考試合規之人，貴族才可繼承爵位，地主才可繼承家業。</br> 當然，題目并不難，都是最粗淺的考試罷了，只需能讀寫常用字，默寫下幾首漢唐詩詞。</br> 張安世看過楊士奇的書信之后，大為贊賞，忙是叫人去請李希顏來。</br> 李希顏之前口里總是念叨自己是將死之人，行將就木之類的話。</br> 可最近的精神越來越好，在圖書館里可謂是如魚得水，偶爾在圖書館里講講學，或是寫寫文章，精神飽滿，大有向天再借五百年之感。</br> 二人見了禮。</br> 李希顏先是擔憂地道：“聽聞宮中出了變故，是真的嗎？”</br> 張安世嘆息道：“哎，別提啦，師弟一提，我便傷心?！?lt;/br> 李希顏便也嘆息：“既是大內有變故，為何不召大臣入大內呢……”</br> 張安世道：“大內的事……罷了，還是不說了，我傷心得很?！?lt;/br> 李希顏搖頭，他認為朱棣八成是不成了，不管如何，他和朱棣還是有師生之情的，心里多少有點難過。</br> 一番唏噓之后，張安世便直入正題，道：“師弟啊，我思來想去……總是在想，孔圣人弟子三千，才有今日儒家的盛況，我張安世作為大儒，不，作為孔圣人門下走狗，對于興盛儒門，光大門楣的事，十分上心！”</br> “我心里愁啊，這文教了天下數千年，可天下的儒生，雖有增長，可終究教化天下的事，還是踟躕不前，若是孔圣人在天有靈，知道咱們后世的弟子們如此不成器，現在一定痛哭流涕，棺材都想掀了?！?lt;/br> 李希顏詫異得說不出話。</br> 只見張安世接著道：“宣揚禮教，我輩義不容辭，所以……我才來找師弟商量，我有一個計劃，要不……請李先生寫一些文章，還有以后在圖書館講學時，不如講一講……讓這儒生們，志在四方，為光大儒門，請讀書人……能有鴻鵠之志。”</br> “就說安南吧，安南那邊的許多土人就不知教化，這孔圣人的東西這么寶貴，咱們不能暴殄天物啊，所以安南打算大肆宣揚文教！不只如此，還給予儒生們獎勵，只要肯去，無論是開設學堂的，還是去游歷的，都提供衣食，師弟，你先寫一篇文章，談一談這個事，到時我將這文章，刊載在邸報上?！?lt;/br> 李希顏對此倒是有興趣，儒家的本質是什么？就是教育！</br> 這是深入骨髓的，之所以儒家數千年來基礎無法動搖，就是他有一整套的教育體系，并且對于教化天下的事，十分熱心。</br> 于是李希顏露出了幾分微笑道：“這是好事，老夫來寫，過幾日請師兄過目，除此之外，老夫在圖書館，倒也有不少弟子，老夫可以倡議他們去安南，無論是游歷也好，還是在那地方扎根講學也罷，總之……能去一個是一個。”</br> 張安世贊賞地看著李希顏，點頭道：“師弟不愧和我一樣，都是孔圣人最忠誠的弟子，不像某些人，讀圣人書，只為求官和考功名，這樣的人，還敢奢談自己是圣人門下！我看……這些人狗都不如。我們一定要對這些假讀書人口誅筆伐，決不能讓這些卑鄙小人們得逞。”</br> …………</br> 大同。</br> 一封書信，火速送入了代王府。</br> 代王朱桂，孔武有力，如今正在壯年，他和朱棣的喜好差不多，也愛弓馬和騎射。</br> 因此在代王府，有專門的跑馬場。</br> 今兒騎著愛馬在王府里的跑馬場走了一圈，朱桂便駐馬，而后便有宦官在馬下跪地，弓起身子來。</br> 朱桂踩著宦官的背下了馬。</br> 一旁的代王府佐官們一個個喜滋滋地迎上去道：“殿下好騎術，這等騎術，真是世間少有?！?lt;/br> 又有人道：“太祖高皇帝也是弓馬嫻熟，殿下方才躍馬，竟有高祖氣象。”</br> 朱桂接過了宦官遞來的巾帕，擦了額上的汗，開懷大笑道：“本王哪里比得上皇考，爾等不要妄言?！?lt;/br> “太祖皇帝之下，便是殿下了?！?lt;/br> 朱桂不無得意地道：“嗯……眾兄弟之中，本王的騎術最好。”</br> “相比于騎術，殿下行軍布陣，治理民政之事，也非常人所及。”</br> 朱桂笑道：“哈哈……尚可，尚可……”</br> “殿下如此謙虛，下官……嗚…嗚嗚……下官能得遇殿下如此明主，此生無憾也?！?lt;/br>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個個精神抖擻，只恨不得將朱桂比喻為堯舜一般。</br> 朱桂虎目顧盼，卻也有些飄飄然。</br> 此時，有人匆匆而來，到了朱桂的跟前道：“殿下，有徐聞公子的書信。”</br> 一聽是徐聞，朱桂立馬打起了精神，接過了書信，拆開信封，低頭一看，臉色驟然變了。</br> “大內……有變……皇兄中了砒霜之毒?！敝旃鹂催^書信之后，猛地抬頭。</br> 這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每一個人大氣都不敢出。</br> 緩了半響，才有人道：“不知公子……可還說了什么？”</br> “這是徐聞的手筆?！痹谥旃鹕磉叺?，都是他的心腹，朱桂暢所欲言：“中毒之后，大內立即斷絕了外朝的聯系，太子入宮覲見，迄今沒有從大內出來，可皇后……那娘們，又下旨令趙王節制羽林衛與應天府。”</br> 站在這朱桂身邊的人，哪一個不是人精？</br> 一聽，在這里的人就驟然明白了。</br> “我看，要宮變了，就是不知是太子，還是趙王……”</br> 朱桂臉色冷然，他瞇著眼道：“可徐聞的意思是……此乃千載難逢的時機，朱高熾和朱高燧，算是個什么東西！在本王看來，本王立下不世戰功的時候，他們還在玩泥巴呢?，F在朝中百官已經群龍無首，徐聞在京城，已在百官和宮中，還有軍中都布置了棋子……他希望本王立即秘密入京，主持大局?！?lt;/br> 眾人聽罷，個個瞠目結舌。</br> “殿下，太冒險了?！?lt;/br> “是啊，殿下……若是孤身入京，一旦出事，則悔之不及?！?lt;/br> 朱桂聽罷，火熱的心稍稍有些涼了，他背著手，來回踱步，顯得有些焦躁。</br> 只是內心顯然有著不甘，他繃著臉，喃喃道：“若錯過了這個機會，一旦朱高熾或者是朱高燧登基，那么一切就都遲了?！?lt;/br> “即便要動手，以大同數萬精兵，也未必能順利殺入京城……朱老四做天子也就罷了，難道還要教本王對朱高熾和朱高燧這樣的黃毛小兒俯首稱臣嗎？再者說了，徐聞在京城干的事，說不準遲早要暴露，到了那時，朝廷加罪……”</br> 說著，他搖搖頭，嘆息。</br> 此時，有人站出來，卻是王府中的長史劉儉，劉儉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lt;/br> 代王朱桂看向劉儉。</br> 劉儉道：“這正是殿下即大統的好時機啊，想那漢朝的時候，呂后被誅，京城大亂，有人請漢朝的代王劉恒入京克繼大統，劉恒猶豫再三，其他人也紛紛勸說代王劉恒不要冒險，只有代王府的中尉宋昌力排眾議，認為劉氏江山穩固，不必有所顧慮。于是，劉恒聽從了建議，成為了漢文帝，立下了千秋的功業。”</br> “殿下，論弓馬，代王劉恒不如殿下萬一，論才能，劉恒更不能與殿下相比！至于京城之中的朱高熾和朱高燧之輩，更不過是土雞瓦狗，只要殿下出現在京城，定是天下賓服?！?lt;/br> “同為代王，劉恒可以做出如此功業，殿下為何還要猶豫？以我之見，眼下絕不能遲疑，應該立即入京，趁那朱高熾和朱高燧二虎相爭時，借助徐聞，以及殿下的名望，克繼大統，這樣才不辜負太祖高皇帝。”</br>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年來，國家動蕩不堪，黎民百姓苦不堪言，當初的建文……年幼，信任奸佞，如今皇帝又駕崩，這朱高燧和朱高熾，不啻是建文一樣的人，國賴長君，百官與軍民百姓也希望似殿下這樣的人出來主持大局，若是殿下不出，只怕要教天下人失望，懇請殿下，立即成行，不要猶豫?！?lt;/br> 這番話，直聽得朱桂心潮澎湃：“眾兄弟之中，本王與太祖高皇帝最像，劉長史說的對，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尚可以取天下，本王還有什么可遲疑的！”</br> 說罷，他又咬牙道：“立即收拾出發，沿途只帶數百護衛，要星夜兼程往南京，王府之中劉儉最賢，可隨本王左右?！?lt;/br> 這代王府上下，有人激動，有人難眠，也有人惶恐。</br> 尤其是不少代王朱桂的近臣，他們每日吹噓朱桂，不是因為朱桂當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其實只是討口飯吃而已！</br> 這朱桂什么德行，大家難道不知道嗎？</br> 如今朱桂居然膨脹到要輕騎入京奪大位，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范圍了。</br> 因而……連夜……有人逃之夭夭。</br> …………</br> 這些天，趙王每日都在宮中，徐皇后雖然讓他節制羽林衛和應天府，可他很清楚，這些終還是虛的！</br> 想要成為勝利者，就必須控制大內。</br> 可很明顯，這大內還是在他那太子皇兄的手里，這令趙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br> 于是偷偷地，趙王又來尋解縉：“為何父皇在大內，還沒有消息？難道連遺詔……也……”</br> “噓，殿下慎言。”解縉皺了皺眉道：“這些話可不能胡講?！?lt;/br> 朱高燧火了，道：“父皇生死未知，奸人把持了大內，我是孝子，如今父母生死都不知道，難道還不能說嗎？哎……我若忍氣吞聲，便是大不孝……”</br> 解縉意味深長地道：“那張安世出宮了，殿下可知嗎？”</br> “知道！”朱高燧道：“我看……一定是太子讓他出宮的，想要借此……控制京城?！?lt;/br> 解縉頷首：“所以啊……殿下，你看他們一步步在布局，只有殿下在此口不擇言。”</br> 朱高燧垂頭喪氣地坐下，氣咻咻地道：“那我現在該怎么辦？”</br> 解縉道：“做一個兒子該做的事，每日來宮里一趟，請皇后娘娘準殿下覲見，就算被回絕，也不要在意，至于應天府和羽林衛，殿下一定要死死地掌握住，以備不測，還有張安世那邊的動向，也要好好地盯著，絕不要讓他鉆了空子。”</br> 朱高燧突然道：“倘若……本王闖入大內呢？”</br> 解縉猛地臉色一變，驚道：“什么？”</br> 朱高燧瞇起了眼，眼眸里透著精光，道：“父皇吃了砒霜，必死無疑，大內之中……母后一定被太子挾持了，我要救母后，闖入大內。”</br> 解縉嚇得臉色一下子白了幾分，他看著朱高燧，像看一個怪胎一般。</br> 這時候，解縉有點后悔了，他怎么就跟這么一個玩意廝混一起了？</br> 不靠譜啊！</br> 朱高燧看解縉只盯著他不吭聲，便道：“解公為何不言？”</br> 解縉努力地平和自己的心態，深吸一口氣，才道：“殿下，陛下只是生死未卜，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切切不可輕舉妄動?！?lt;/br> 朱高燧卻是滿眼不甘，咬牙切齒地道：“砒霜毒發，一日之內必死！什么叫做生死未卜？皇兄就是秦二世，張安世就是趙高和李斯！可憐我這扶蘇公子，難道非要等到他們假傳圣命，賜死我才后悔嗎？”</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