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幼度說這話的時候滿心遺憾，這真要放棄了，想要再一次收復(fù)，那真就千難萬難了。
    不管怎么說，至少下一次他們遇到的對手不會是不知兵事的蕭思溫。
    不過就當(dāng)前這種局面，也只能如此。
    總不能跟魏延一樣“丞相雖亡，吾自見在。”
    何況這出問題的不是諸葛亮,而是大周天子郭榮。
    還能說“不管天子，吾自出戰(zhàn)？”
    嫌命長嗎？
    何況時代完全不一樣，當(dāng)今這個世道。郭榮真出現(xiàn)異樣，這一個個手握重兵的大將，哪有心情繼續(xù)打下去。
    一支沒有戰(zhàn)斗欲望的軍隊(duì)，怎么可能打贏？
    退是唯一之法。
    張永德也沒說什么。
    他對拿不拿得下幽州,興趣不大。
    大周現(xiàn)在地盤那么大,多個幽州少個幽州，又能如何？
    張永德能力不俗，但為人順其自然，欲望不強(qiáng)。除了給老對頭李重進(jìn)踩著不爽以外，沒別的講究。
    得到了羅幼度的態(tài)度，一眾人亦不說話了，都在耐心地等著郭榮的蘇醒。
    氣氛有些壓抑。
    “文伯！”
    忽然間，里帳傳來了一聲悲呼。
    張永德、羅幼度、趙匡胤、范質(zhì)、魏仁浦等人皆是精神一振。
    這能醒過來就是一件好事，真要醒不過來，那大周就要亂套了。
    畢竟現(xiàn)在郭榮還未立皇儲。
    盡管他有子嗣，而且不少，有四個：柴宗訓(xùn)、柴宗讓、柴宗謹(jǐn)、柴宗誨。
    但最大的柴宗訓(xùn)也不過五歲，沒到受封立儲的年紀(jì)。
    “你為何早早地離我而去！”
    郭榮哽咽慟哭。
    郭榮在郭威稱帝以后，有一段時間特別惶恐。
    就是王峻掌權(quán)的時候。
    郭威稱帝，王峻功居第一。
    郭威封他為樞密使，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軍權(quán)相權(quán)一把抓。
    王峻年齡比郭威大兩歲,郭威也很敬重他,經(jīng)常以兄相稱,哪怕當(dāng)了皇帝也是如此。
    王峻很不喜歡郭榮,忌他果斷公正。
    郭威的親兒子都讓劉承祐殺了，便想立郭榮為皇儲，但王峻百般阻礙。
    甚至于郭威想見一見自己的養(yǎng)子郭榮，王峻都不讓。
    有一次好不容易見到了，王峻卻站出來將郭榮趕回了澶州，連在汴京住一晚上的機(jī)會都沒有。
    同一時間，李重進(jìn)這位郭威的外甥跟張永德這個女婿得到了重用，有角逐皇儲的苗頭。
    郭榮吃不準(zhǔn)自己遭受的惡劣待遇是王峻的意思，還是郭威自己的意思，寢食難安。
    王樸在這最困難的時候跟郭榮一起面對，為他分析情況，為他設(shè)計(jì)王峻，謀取皇儲。
    這種共患難的情誼，不是一般君臣之義可以表示的。
    對于王樸的離世，郭榮確實(shí)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一個大老爺們，堂堂天子，哭得跟孩子一樣。
    有了之前暈厥,張永德、羅幼度等一眾大臣都在布幔外邊勸說安撫。
    谷穜
    布幔里邊屬于皇帝的寢宮，外臣非特殊情況是不許入內(nèi)的。
    似乎勸說時有了效果，郭榮的哭聲漸漸小了。
    足音響起,郭榮拉開布幔，自己走了出來，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讓諸位擔(dān)心了！吾與文伯相識于澶州，患難相依，得知他離世，實(shí)在難以接受。”
    說著，他走到了位子上坐下。
    見郭榮能自己行走，大多人心中大石落地。
    范質(zhì)忙道：“陛下還請節(jié)哀，文伯先生也不想見到陛下為他如此傷神。”
    郭榮頷首道：“朕明白，以后會注意的。”他說著看了一眼帳中諸將，說道：“看來今日這出征會議是開不成了。”
    張永德正想開口。
    郭榮伸手制止了他說道：“有事情明日再說，你們先退下吧。讓朕一人靜一靜，文伯這一去，朕當(dāng)下無心處理其他事物。”
    “陛下！”
    張永德、羅幼度、趙匡胤、范質(zhì)、魏仁浦齊聲想要勸說。
    郭榮笑道：“你們真不放心，就讓皇甫御醫(yī)留下好了。你們總不至于比皇甫御醫(yī)更有把握照顧朕吧？”
    郭榮話已至此，眾人不好再說什么，一并退去了。
    待帳外的足音走遠(yuǎn)，郭榮將手撐著腦門，說道：“御醫(yī)，朕這頭一陣陣地刺痛，腦子里就跟針扎的一樣的，不知得了什么病？”
    皇甫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道：“陛下所得病癥當(dāng)是頭風(fēng)。”
    郭榮松了口氣問道：“就是曹操得的那種？”
    皇甫華說道：“相差不大。”
    郭榮道：“那倒無妨，只是些許疼痛，可以忍受。”
    “陛下！”皇甫華嚇得跪伏在地，泣聲道：“這頭風(fēng)病難以根治，可重可輕。得此病者，有人七八十都無事，有的卻……”
    他不敢再說。
    郭榮臉色陰沉，說道：“說，朕懂得諱疾忌醫(yī)的道理，不會怪罪于你。”
    皇甫華道：“說走就走，一點(diǎn)征兆痕跡亦沒有。還有的疼痛難忍，活活疼死的，各種情況皆有。”
    郭榮肅然看著皇甫華道：“此事，你知我知，決不可讓第三人知道。朕非好殺之人，登基至今，從未濫殺無辜。可事關(guān)大周基業(yè)，朕不在乎當(dāng)一回惡人。”
    皇甫華嚇得瑟瑟發(fā)抖，忙叫：“不敢。”
    郭榮頷首道：“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個人御醫(yī)，先去帳外候著，有事，朕會叫你。”
    目送皇甫華離去，郭榮的雙眼變得銳利兇狠，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
    確切地說，這心態(tài)的改變，讓他已經(jīng)成了另一個人。
    今日之前的郭榮豁達(dá)大度，神武雄略，志向遠(yuǎn)大，有秦皇漢武之壯志雄心。
    他完全不在乎手下的人如何！
    因?yàn)樗凶銐虻男判逆?zhèn)得住一切驕兵悍將。
    有他在，任何人翻不了天。
    但是此次暈厥，讓郭榮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恐懼。
    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真要不在了，這大周的天下將會如何。
    他一直以為死亡，離他很遠(yuǎn)。
    但這一次意外卻讓他意識到，死，也可能近在咫尺。
    之前他從未想過后事，現(xiàn)在已然在考慮大周的下一代了。
    在接受皇甫華施針之后，郭榮便隱隱轉(zhuǎn)醒。
    這心態(tài)的改變，讓他沒有出聲，而是想看一看，聽一聽，自己倒下了，麾下的文武大臣會有什么反應(yīng)，態(tài)度如何。
    尤其是羅幼度的反應(yīng)，最值得在意。
    郭榮沉吟許久，提筆寫下了一連串的問題，讓親信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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