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無垠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的高瑞敏，這個年輕人比起昨天憔悴了許多。
    看起來就好像徹夜未眠一樣。
    不，或許真的是徹夜未眠。
    畢竟現實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所有人都憧憬的、夢寐以求的世界杯，他卻只打了五十分鐘，就要告別。
    “我個人還是建議你立刻回國接受手術治療，而不是留在隊里當一個啦啦隊隊員。”面對這個憔悴的年輕人，施無垠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道。
    就在這句話之前，高瑞敏向他表達了自己想要留在國家隊里，在替補席上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戰的迫切心情。
    心意是好的，但施無垠還是無情地拒絕了他的這個想法。
    “你的傷應該及時治療，不能拖。否則傷情可能惡化。選擇保守治療對你未來的恢復也不利。還是要趕緊回去做手術，然后再好好休養。只有這樣，才能把這次受傷對你未來的影響降到最低。”
    見高瑞敏似乎還是不愿意的樣子，施無垠就板起臉：“還是說……你寧肯在這屆世界杯上當個觀眾，也不愿意好好養傷，爭取四年之后再參加世界杯？”
    高瑞敏抬起頭來有些愕然地看向這位自己在國家隊和國奧隊的恩師。
    他正嚴肅地看著自己質問：“你覺得我們就只能打進這一次世界杯是不是？所以才這么舍不得。你也像江萬慶、姚華升和郝德那樣的老將們一樣，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么一次參加世界杯的機會，對不對？”
    高瑞敏連忙擺手：“沒有，不是……施指導，我沒有這個想法……”
    施無垠不理會他的解釋，繼續當頭棒喝：“那你在這里扭扭捏捏干什么？！回去做手術，好好養傷！然后在俱樂部重新適應，找到比賽感覺……踢得好了，你一樣還能再回國家隊。一樣可以參加世界杯！”
    高瑞敏終于無話可說了，他垂下頭，無力地說：“我聽你的，施指導……”
    施無垠看到他這樣子，在心里嘆口氣，表面卻依然不動聲色：“這才對嘛。你還年輕，小高。你的職業生涯也還很長。千萬不要因為這一屆世界杯，毀了你的全部職業生涯。”
    高瑞敏點頭：“但是施指導，我有個要求……”
    “說。”
    “我想……走之前和大家告個別。我不想悄無聲息地離開。”高瑞敏抬起頭望著施無垠。
    施無垠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沉默了好幾秒鐘，這才點頭：“行。”
    ※※※
    按照教練組的訓練計劃在，昨天剛剛踢完首場比賽的中國隊球員們上午在酒店的健身房進行身體恢復訓練。
    然后下午一點鐘再去室外的訓練場進行訓練。
    之所以要安排訓練在這個時間段去室外訓練，當然是為了讓球員們能夠適應在大中午的太陽暴曬天氣下比賽。
    為了照顧歐洲電視觀眾，在美洲進行的世界杯大多安排下午場的比賽，而比賽黃金時段晚場則安排的比較少。
    這是因為在美洲大陸的下午場比賽，正好是歐洲電視觀眾們看電視的黃金時間。
    畢竟足球在歐洲是傳統優勢項目，歐洲參賽球隊最多，歐洲球迷也多，必須要照顧歐洲的觀眾們。
    中國隊和俄羅斯的比賽將要移師邁阿密，比賽時間是當地時間下午一點，歐洲格林威治標準時間是下午的五點，北京時間則是第二天凌晨一點。
    所以球隊的訓練時間也要根據比賽時間來進行調整。
    在健身房里，大家正在教練們的帶領下分組進行各自針對性訓練。
    那些參加了比賽，身體有些不舒服，帶點傷的球員們以恢復性訓練為主。
    沒參加比賽，身體狀況表比較好的球員則上大量，保持身體狀態，為隨時出場做好準備。
    全隊二十三人，有二十二人都在進行訓練。
    只有一個人沒來。
    大家都知道那是誰。
    直到訓練都快結束的時候，高瑞敏才被人用輪椅輪到健身房來和大家見面。
    “我是來和大家告別的。”面對隊友們，高瑞敏強忍自己內心的沮喪和痛苦，臉上努力帶著微笑。
    “我要回去做手術了，不能和大家一起并肩戰斗……我希望你們能夠把我的那份兒也帶上。”
    央視此次專門跟拍球隊首次參加世界杯的紀錄片攝制組，將其中一臺攝像機鏡頭對準了高瑞敏。
    雖然他臉上帶著微笑，可是通過特寫鏡頭，還是能夠隱約看見他眼底的淚光。
    其他隊員們也都默默看著他。
    隊長姚華升在沉默中站了出來，代表全隊向高瑞敏說：“放心吧，小敏。你回去安心養傷，我們一定帶著你的那份兒一起努力！”
    “那就……謝謝大家了！”高瑞敏坐在輪椅上微微欠身。“我會在國內給你們加油的！”
    告別很簡單，高瑞敏沒有說太多話，大家也一樣。
    看著昨天還在一起并肩作戰的隊友，今天就坐在了輪椅上，誰還能說得出話來呢？
    高瑞敏的今天，可能就是在場每一個人在下場比賽、下下場比賽會遭受到的。
    張清歡站在人群中，默默無語看著高瑞敏，目光從輪椅緩緩移上來，最后停留在高瑞敏的臉上。
    這個從一進國家隊，就跑到自己面前來找自己要簽名的“迷弟”，現在緊緊抿著嘴。
    笑得比哭還難看。
    應該是生怕自己一張嘴就會哭出來吧？
    他一定很想哭，但又擔心哭出來會影響大家的心情和士氣，所以就這樣強忍著……
    張清歡知道自己才是那個在比賽中被賽得利盯上的人，所以按理說，今天坐在輪椅上的人應該是自己。
    小敏是替自己離開世界杯的。
    他忍不住攥緊拳頭。
    高瑞敏很快就被工作人員推走了。
    從他轉過身去，直到離開大家的視野，一次頭也沒回。
    高瑞敏雖然離開了，但健身房里的氣氛卻依然有些壓抑。球員們都很感傷，情緒不是很高。
    施無垠見狀便宣布暫停訓練，把大家集中起來，給他們訓話。
    “高瑞敏的事情，是誰也不愿意看到的。但大家都是職業球員，就應該知道，在比賽中受傷，因此錯過比賽是很常見的事情。我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打好接下來的兩場比賽。但如果你們一直陷入這種情緒中，那我們恐怕很難在第二場比賽中經受住俄羅斯的轟炸。”
    昨天吃完晚飯，大家就集中起來看了俄羅斯和巴西的比賽。
    這可不僅僅是讓大家學習了，更是因為這兩支球隊就是中國隊接下來在小組賽中的對手。
    大家都認為實力更強的巴西擊敗日薄西山的俄羅斯應該沒什么問題。
    但實際比賽卻和他們所想的不一樣。
    身體出色的俄羅斯，對上小快靈的巴西，完全不處下風。
    這再次讓中國隊的球員們認識到，在世界杯上，沒有哪支球隊是弱旅。
    那些紙面實力看起來并不強的球隊，也是完全可以和紙面實力很強的球隊掰掰手腕子的。
    俄羅斯的主攻點很明顯，就是他們的“恐怖伊萬”中鋒伊萬·羅曼諾夫。
    充分利用這位身高一米九七，體重九十五公斤的重型坦克在爭頂頭球和身體對抗上的優勢，在巴西的禁區里攪風攪雨。
    全場比賽俄羅斯有五十次傳中，這在當今足壇可以算的上是很少有的傳中數量了——如今足壇平均一場比賽下來差不多就是三十到三十五次傳中。
    羅曼諾夫雖然沒有在比賽中進球，但正是他在巴西隊門前爭頂制造混亂，最終幫助隊友尼克拉·盧卡斯破門得分。
    在率先取得進球之后，俄羅斯繼續利用這樣的戰術來轟炸巴西隊禁區。
    而巴西隊直到第七十二分鐘時才由卡邦卡助攻前鋒隊友桑塔納·席爾瓦扳平比分。
    那之后雙方都沒有再進球。
    1:1的比分被保持到終場。
    雖然說如今的巴西隊已經不是當初世界杯三連冠時的超級強隊了，但他們也依然是世界杯的八支種子球隊之一。
    結果卻沒能贏下俄羅斯。
    這對中國隊來說可不是好消息。
    俄羅斯沒有輸給巴西隊，這就讓他們擁有很大的小組出線幾率，只要他們能夠先后擊敗中國隊和阿爾及利亞，積七分，無論如何也出線了，甚至還有機會爭奪小組第一，在淘汰賽里走的更遠。
    巴西也一樣，他們沒有拿下俄羅斯，把自己逼得退無可退，除了擊敗阿爾及利亞和中國，就沒有其他可走的路。畢竟他們的目標可不僅僅是小組出線那么簡單，還要以小組第一的身份晉級十六強才行。
    所以中國隊剩下的這兩個對手，在面對他們的時候都必須全力以赴，并且絕對不會輕敵。
    “俄羅斯和巴西的比賽讓我們徹底丟掉了最后一絲僥幸。那么現在如果你們想要讓小敏的離開有價值的話，就不要在最后兩場比賽中被對方打的屁滾尿流！證明給世界看，我們不是來這里丟人現眼的，也算對得起小敏！”
    施無垠用這么一句話結束了他的訓話。
    助理教練李志飛上來大吼一聲：“現在繼續訓練！”
    ※※※
    “……在中國隊和阿爾及利亞的世界杯首場小組賽中受傷的國腳高瑞敏已經在今天下午乘飛機回到首都。他將在國內接受手術治療……在首都國際機場，高瑞敏受到了媒體記者和中國球迷們的熱烈歡迎。雖然只踢了五十分鐘的世界杯比賽，但他在球迷心目中依然是英雄……出現在鏡頭中的高瑞敏經過長途飛行有些疲憊，不過在看見如此熱情的球迷之后，臉上還是露出了笑容……”
    回國后的高瑞敏發了一條微博，是他和其他十名國家隊隊友們在首場小組賽前的合影。
    并配上文字：“我先歇著，看你們的了，兄弟們！”
    中國足球的世界杯之旅才剛剛開始，但有人已經提前離開。
    這就是足球，也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