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客套也是一種偽善。
    眼下，趙又欣的鳳陽宮就是這樣一個被眾人用來表演偽善的地方。
    而莫蓉與衛(wèi)羅的交集也是在此，她們倆都鮮少出宮門，但每隔幾天都要到鳳陽宮里來一趟。
    這一晚，正月十五的前夜，次日便是上元節(jié)。
    莫蓉進門時，衛(wèi)羅已來了很久，正跪坐在梳妝鏡前，替趙又欣梳妝。
    不可否認，單看表面，衛(wèi)羅真是個溫文的女子，從她的臉上，你找不到后宮女人的那種陰郁，甚至眼底的猙獰，這也就是為什么，莫蓉一直當(dāng)她是好友的原因，因為她們是同一種人，只不過要的東西不一樣。
    “來啦。”點頭算是打招呼。
    趙又欣則始終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原本美貌無雙的容顏，被病痛折磨去了大半，這景象讓莫蓉想起了陳府后院里的殘花，開在冬天里的夏花，只那么一剎那的絢爛。
    “明天十五了吧？”聲線低低的，卻真得是趙又欣的聲音，她有很久沒說話了——
    莫蓉、衛(wèi)羅互看一眼。
    “是，明天是十五上元節(jié)。”莫蓉跪坐到了趙又欣的另一旁。
    “十五了，終于到十五了，我要進宮當(dāng)皇妃了——”笑著，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你說，皇上會喜歡我嗎？”抓住莫蓉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皮膚。
    “會的。”莫蓉吶吶地回答她，她覺得她有些不對勁，因為她的力道很大，她應(yīng)該病得很重才是，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力氣？難道是——回光返照？這么想著，不禁看了衛(wèi)羅一眼，對方心領(lǐng)神會，默默起身——
    “不要去——”趙又欣近乎尖叫的呼喊，讓衛(wèi)羅定住身形。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個樣子走……這是我這輩子唯一一個，也是最后一個愿望。”
    莫蓉與衛(wèi)羅對視，皆沉默不語。
    “我的宮裝呢？拿我的宮裝來。”待衛(wèi)羅走回來后，趙又欣四下亂摸索著，把梳妝臺上首飾、脂粉弄得滿地都是。
    莫蓉招呼了侍女去拿來了她所有的宮裝，擺在地上，幾乎鋪滿了大殿，而她想要的，卻只是一件不起眼的粉藍宮裝——那是她初見尉遲南時穿得衣裳，她這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待她最好的，就只有這個叫尉遲南的男人了，不管他是愛她的貌，還是她這個人，起碼，他曾真正寵溺過她。
    抱著那身衣服，她笑得凄苦，也許沒人知道這些自小被培養(yǎng)做后宮女人的大家閨秀的苦楚，她們也不過就是普通人，不是生來就會爭風(fēng)吃醋。
    趙又欣，也許她是真正的喜歡尉遲南，只是可惜，她沒有學(xué)會怎么保護自己，又或者說，是她的家族遺棄了她，因為她還不夠聰明。
    最終，尉遲南還是來了。
    他念舊的。
    倚在鳳陽宮大殿外的廊房柱上，莫蓉、衛(wèi)羅兩人都默不作聲。
    夜色陰沉，看不見星斗。
    起風(fēng)了，莫蓉往毛裘里縮了縮身子。
    “你還是適用不了這里的寒冷。”衛(wèi)羅望著夜空，這麼說了一句。
    “是啊。”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跑出來呢？”
    “跑出來受凍，但不至于被燒死，有人喜歡縱火——殺人——”伸手折了一段枯枝，在手指間輕輕捻著。
    “如果你不跑出來，也許未必會被燒死。”
    淡笑，“我跑出來也未必就會被凍死，也許還能擒住那些縱火殺人的——”
    衛(wèi)羅的嘴角也扯出些微笑意，“那就只能看老天更眷顧誰了。”
    兩人的對話因為李琛的出現(xiàn)而終止，皇上傳話，請她們倆先回宮休息，看來這里一下子還出不了事。
    兩人拜別鳳陽宮，出了鳳陽宮門不遠就是三岔口，一條道向南，一條道向北，一條道向西。
    衛(wèi)羅需南去，莫蓉要北行。
    “我想你最好不要那么快打東宮的主意。”三岔口處，莫蓉陡然說了這么一句。
    衛(wèi)羅注視著莫蓉，她先前真是有些小瞧了這個女子，她比她想象中更聰明，因為她竟然發(fā)現(xiàn)她在打東宮的主意，“是嗎？怎么算，都不該是我打東宮的主意。”他們衛(wèi)家現(xiàn)在可是偃旗息鼓了，而她衛(wèi)羅的兒子既不是長，又不是嫡，怎么輪也輪不到她去打主意，她是怎么看出來她要打東宮主意的？
    “明對趙家，暗對梁族，如果你們衛(wèi)家是想打這份主意，依我看，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這一切逼迫趙又欣的動作其實都是障眼法，她真想對付的是梁妃，以及她背后的梁家，因為真正有實力與他們衛(wèi)家針鋒相對，且有實力問鼎皇位的，眼下只有梁氏家族，而她似乎就是打算讓梁家來承擔(dān)危害東宮的罪責(zé)，“梁妃這么多年都能如此順當(dāng)，不是因為命好，真正聰明的人，知道什么時候裝傻，什么時候隱晦，什么時候才能上躥下跳。”
    衛(wèi)羅靜默半下，忽而一抹哼笑，“看來你懷疑我，不是一天兩天了。”能這么細致地觀察她的動向，可見這個女人早就對她起了疑心。
    “我本無意管你這些事，可你卻硬生生把我扯了進來，如今我退不出去，只好往前走。”從她認識衛(wèi)羅起，她就知道這個女子不會是個庸碌的人，“我還想你知道一件事，不要試圖再控制我的生活，我什么時候打算要孩子，什么時候不打算要，不能是你說了算的，那些香料、茶葉、湯食、粥米，今天能放在我的宮里，明天說不準(zhǔn)就會回到它的主人那里，如果你覺得這種手段還可以繼續(xù)用，就讓你的人繼續(xù)，后果如何，我不能保證。”她已經(jīng)是個母親了，不會允許任何危險的東西出現(xiàn)在她孩子的身邊，忍耐是有限度的，今天她必須要跟她講清楚。
    “我不會親自傷害任何人，尤其是孩子。”她不否認她曾經(jīng)控制過莫蓉的生育權(quán)，但她絕不會親自去傷害誰，這對她也沒好處，要知道一旦查出，那就是永不翻身，她沒那么傻，用那么下三濫的手段，只是有的時候，有些人容易被誘導(dǎo)，做出一些荒唐事，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的。
    莫蓉微微向她福身，她的年紀(jì)與品級都大于她，這是規(guī)矩，福身之后，轉(zhuǎn)身，離去，始終沒有告訴她有關(guān)她有意危害東宮的事。
    莫蓉并不怎么參與內(nèi)庭女人間的爭風(fēng)吃醋，所以她知道的小道消息并沒有那么多，但別忘了，她有一個不錯的愛好——下棋，這個靠掌控全局、斗心斗智的游戲，與這內(nèi)庭、朝廷的爭斗可不就屬同類？
    依照兄長在外面所受的阻力、助力，再觀內(nèi)庭的動向，由全局而定，加上她對衛(wèi)羅的了解，推出一兩個結(jié)論并不很難，今晚之所以大著膽子拆穿衛(wèi)羅，其實是她本身也不能肯定自己的結(jié)論是否正確，試過之后，才知道那推論確實正確。
    衛(wèi)家想借用內(nèi)庭爭斗一步步蠶食去梁家這個大家族的勢力，為長遠打算，但是怎么才能撼動這個家族？當(dāng)然是絕殺的招數(shù)——沖擊皇權(quán)，威迫東宮，他梁家不也有一個皇子外孫嘛，難道他們就沒想過讓這個外孫入主東宮？只要能讓皇上感覺到他們梁家的威脅，這就是成了第一步。
    下一步……可能就將是激烈的廷斗了。
    明謀暗計肯定不會比內(nèi)庭里的少，也許更多。
    莫蓉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開口，只是單純地想保護平奴，還有他——他畢竟是她女兒的阿爹啊。
    梁家手握西南兵權(quán)，轄制西北，有丁點的不對，就有可能會讓西北軍受制，這自然會影響到平奴的安全，以及尉遲南對整體大局的把握。
    當(dāng)然，這些事未必會因為她今晚的一席話就能避免，只能是暫時的擾亂，希望平奴跟他能盡快整好西北軍，也希望大哥能盡快湊齊銀兩，修好直道。
    她所能做得只有這么一點點了。
    剛踏進崇華苑的門檻，東南向便傳來了一陣陣哭聲——因為離得遠，聲音不大，但聽著心里驚得慌。
    趙又欣走了……
    她仿佛還能清晰地記得她第一次見到趙又欣的情形，多么明艷照人的女子，上天太眷顧她了，給了她這般的風(fēng)華，卻又這么早的將她奪走。
    風(fēng)一徑的吹，吹得人幾乎站不住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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