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的出現讓姜潤意識到，來溪蘭苑本身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他想做的事，從來都不需要顧及別人的臉色！
　　即便把沈岸調離肅州是姜原的本事，那把姜陌從肅州帶走也該著是自己的本事。這件事拖的太久了，他邊走邊想。
　　再過一個拐角，便是小玲的住處。
　　小玲徹夜未眠，抱膝縮在寬大的太師椅里。
　　她已經把昨天和許之棠的對話說給了姜陌，怔怔愣愣半天，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她看向姜陌，“陌小姐，你說，我是不是在無理取鬧？”
　　姜陌微微一怔。
　　瞬間的猶疑坐實了小玲已有答案的問題，她自嘲一笑，“都被拒絕了，還從荔城追到肅州，可不就是無理取鬧嘛。可是……”她落寞至極，下巴抵在膝蓋上，“就這么放手，我真的不甘心。”
　　姜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內心一聲嘆息。
　　看來，小玲還是不知道刻在許先生心里的女人是誰。
　　不甘心，只能自我折磨。
　　要不要告訴她？
　　告訴她，能幫她決斷嗎？
　　小玲抓住她的手，祈求道，“陌小姐，你能不能幫幫我？”
　　幫？怎么幫？置身天塹兩端的人，即便是山崩地裂、海枯石爛把他們融在一起了，也不過是堆碎碎爛爛的肉塊。
　　想了想，姜陌道，“小玲，你還想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
　　小玲想起那日的話。
　　——無憂無慮、明媚飛揚、很灑脫、很明朗。一笑起來，天地日月都能為之失色。
　　那個女人在許之棠的畫作里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如今，在她的腦海中一遍一遍的閃現，甚至在她的夢里耀武揚威。
　　姜陌的神情正色又似背負千斤重擔。
　　小玲，“她是誰？”
　　姜陌，“她，是阿原的母親。”
　　小玲倏地睜大了眼睛，極度震驚的神情中暈染一股難以明說的情緒，過了很久，復雜情緒調動的五官才逐漸歸位。
　　她跳下椅子往外跑。
　　姜潤迎面走來，她看也未看，這時候，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失去了身份，她只想快點見到許之棠，了結自己那份癡心妄想。
　　桃子擔憂道，“小姐，小玲姑娘她不會出什么事吧？”
　　姜陌站起來，看著跑遠的小玲，微蹙著眉，沒有說話。
　　姜潤已經走來，桃子便壓下了沒說完的疑惑。
　　眼下正是中午，日頭正盛，他臉色不大好，白慘慘的，走的也比平時慢了不少。姜陌忽而想起了什么，不禁責怪自己粗心大意，緊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阿潤，不舒服了嗎？”
　　姜潤咳了一聲，“胸口，有點悶。”
　　姜陌，“桃子，快請大夫來。”
　　姜潤，“不用，回去躺會兒就好。”
　　姜陌，“走，我們先回去。”
　　許之棠、白瓷一、姜原、沈岸、小七、景三等人正往會客廳走，六個人分了三個陣營：許之棠和白瓷一談笑風生，興致不減。姜原和沈岸在后，臉上帶著淺笑。小七和景三在最后，掐了一路無聲的“慘絕人寰”。
　　小玲沖了過來，喘著粗氣，“許先生，我想回荔城了，你能送我回去嗎？”
　　其余人皆面面相覷。
　　許之棠卻是笑了，不知為何，無論如何，她總歸是想通了。
　　他輕聲道，“好。”
　　一個字，宣告了愛情的死亡，饒是她自己打定了主意，饒是她已經知曉了結局，但結果真的撞上來了……猶似巨石壓在心頭，痛的難受！
　　小玲一把拉過小七，“大老遠的來一趟，我可不能空手回去，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得給爺爺買回去。”
　　小七再次躺槍，“王爺，我餓。”
　　景三惡寒的瞪了他一眼。
　　姜原笑了笑，“午宴已經備好了，吃完了再去不遲。”
　　小玲特別大聲，“我不餓！一點兒都不餓！”
　　她拽著小七就走，轉身的剎那，強壓下的情緒觸底反彈，像狂風掀起的巨浪，重重的擊打，又把她卷入海底，平靜了、不再喧囂，卻痛到不能呼吸，身后的人成了遙遠的背景，成了只能存在于記憶中的一副美麗的畫。
　　咬緊的牙關，繃緊的神經都無法阻止眼淚的翻涌，剛出王府，小玲便再也控制不住，蹲下去，抱著頭，哭得肩膀聳動……
　　午后的日頭很強，地面都冒著蒸騰的熱氣。
　　小七像蔫茄子似的拖著腳走，見此突如其來的一幕，看看她，又回頭看，懵逼不知所以。

　　會客廳。
　　坐席不分主次。
　　景三狼吞虎咽，吃的很歡。
　　桃子進來，徑直走到姜原身側，小聲道，“王爺，潤公子身體有些不適，小姐正陪著呢，晚一會兒再來向許先生賠罪。”
　　姜原道，“不妨事。請大夫了嗎？”
　　桃子，“請了，大夫說沒什么大礙，就是熱著咯，睡會兒就好。”
　　姜原點點頭，桃子便離去了。
　　沈岸望著對面空下來的席位，有些坐不住。桃子一走，他的眼睛也跟著走，好像多看兩眼，她就能變出一個姜陌來。
　　姜原瞟了他一眼，輕飄飄道，“再看，眼珠子都飛出去了。”
　　沈岸不看了，來了一杯“戰術喝茶”。
　　姜原笑了笑，歪頭打量他，“雖然吧，叫你一聲‘姐夫’會讓我覺得便宜了你小子，但我還是想問一句，沈公子，你打算什么時候跟我姐姐求婚啊？”
　　沈岸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姜原會毫無鋪墊的踢了個直球，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嘴角揚起一抹此生足矣的淺笑，道，“過陣子，我要帶阿陌回梨山。”
　　聞言，姜原坐正了身子，幾絲調侃逗趣不見了蹤影，他問，“跟姐姐聊過了？”
　　沈岸點點頭，“嗯。”
　　梨山是姜陌的故鄉，那里有山有水，還有他們共同的回憶，她沒有理由不回去。
　　姜原皺起了眉頭，很認真的思考著什么，半晌，道，“沈岸，你想要什么賀禮？”
　　沈岸又被他問的一愣，道，“琢磨半天，就想了這個？”
　　姜原不懂了，“不想這個想什么？”
　　沈岸轉著杯子，“不如想想，將來有了小外甥，該叫個什么名字。”
　　姜原微微睜大眼睛，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好，這個任務好，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
　　許之棠和白瓷一已經從書畫工筆、瓷器匠藝聊到了旅途見聞、奇聞逸事，兩人聊的歡暢、聊的旁若無人，不知不覺，童年趣事、生活瑣事也成了暢聊主題。
　　白瓷一興致一路高漲，他喜歡探究新奇和未知，但活了十八年，還從來沒有一件事，能比得上“解鎖姜原”更讓他歡喜雀躍。
　　許之棠和姜原到荔城那一年，姜原十五歲，少年沉穩、警惕的心性已經定型，誠如小玲說的那樣，一天天的他不是練功就是讀書，很少主動跟人說話，一開始，不少街坊鄰居都把他當成了聾啞人，惋惜聲不絕于耳，在外人看來，他的確很無趣，但從許之棠口中說出來就有了另一翻見解。
　　他刻苦、執著甚至是笨拙的較勁——為了練輕功，他把屋后那棵七十多米高的老紅松踩禿了。
　　白瓷一聽得津津有味，不禁問，“以前呢？除了荔城你們還去過哪兒啊？”
　　提起以前的事，許之棠不由的笑了，笑的儒雅淡然，沒有任何過往逃亡的狼狽和不堪，事實上，十年來，唯有最近的三年，他和姜原的生活能稱得上“正常”，其余皆是草木皆兵、朝不保夕。
　　他道，“以前啊，就帶著阿原到處逛，哪好玩就去哪兒，那次……”
　　不知不覺，黑夜降臨，燈火燃起。
　　姜原和沈岸站在院子里，不知在聊些什么。
　　忽然，白瓷一扭頭，不服氣又賊兮兮的盯了姜原一眼。
　　姜原略一怔，沈岸則瞬間了然，一探身，低聲道，“看來，某人今晚有得受咯。”
　　他拍拍姜原的肩，丟給他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徑直離去。
　　姜原笑著搖搖頭，目光再次回到廳內，落在兩個最親近的人身上，家人閑坐，燈火可親。此時此刻，他的內心升起無限饕餮，無欲無求，滿足的近乎擁有了全世界。
　　夜深，姜原和白瓷一把許之棠送回房間休息。
　　庭院內，只剩了他們二人。
　　周遭蟲鳴。
　　白瓷一白皙的臉龐在酒精的催化下盡顯風流，一雙眼睛明亮如夜空中的繁星，微風吹動了他的頭發，一絲一縷滑過臉頰、唇角。
　　姜原伸手替他拂去，白瓷一順著他的手環住了他的脖子，軟軟的靠在他身上，嘴唇蹭了他的耳畔，輕輕吐出兩個字，“弟弟？”
　　溫熱的氣息，曖昧的觸碰，迷離的眼神，出其不意的兩個字讓姜原渾身一震，旋即，想到了他剛才看向自己那壞壞的一眼。
　　敢情是知道了自己的生辰。
　　姜原的確是11月18日生，不過不是太康6年，而是太康7年，跟白瓷一同一年，白瓷一是3月生，誰大誰小，一目了然。
　　想起當初在丹陽，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信口胡謅，姜原絲毫沒有被揭穿的尷尬，被酒精浸潤的薄唇就在眼前，他心猿意馬，低頭，親了下去……

　　沈岸去了沉香榭。
　　桃子看到他，差點兒嚇背過氣去，她下意識的朝屋里看了一眼才小跑過去，小聲道，“沈先生，您怎么來了？”
　　這口氣任誰一聽都該自覺識趣消失。
　　沈岸道，“我找你家小姐。”
　　桃子暗罵他是木頭，心道我能不知道你是來找小姐的嘛，可你不能來這兒啊。見沈岸沒有要走的意思，她為難道，“那我先去通報一聲。”
　　屋內，姜潤在睡，握著姜陌的手。
　　桃子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外面，用口型說了，“沈先生。”
　　姜陌的心砰地跳了一下，看了眼熟睡的姜潤，慢慢抽出了手。
　　她悄悄走出去，走到院子里，到沈岸面前，問，“怎么了？”
　　沈岸，“想見你。”
　　姜陌一怔，低頭，紅了臉頰……
　　屋內，窗前，姜潤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姜陌回來時，姜潤的侍童寶祿伸手攔了她一下，低頭道，“公子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姜陌，“阿潤醒了？”
　　寶祿點了下頭，沒再說什么，站在門口，沒有讓姜陌進來的意思。
　　姜潤脾氣怪。
　　姜陌點點頭，“好，那我先回去，有什么事，你去叫我。”
　　回到瀟湘庭，姜陌在梳妝臺前坐了，端詳著鏡子里的自己，頭一回，認認真真的看著，臉上的紅暈還在，眼梢含著一抹柔情，嘴角淺淺上揚，發絲上的玉簪……有那么幾個瞬間，她竟然覺得鏡子里的女人陌生的很。
　　桃子走進來，“小姐，該更衣休息了。”
　　姜陌收起遐思，點點頭。
　　這時，寶祿慌慌張張的闖進來，帶著哭腔，“小姐，公子他……他……您快去看看吧。”
　　姜陌心頭一震，隨即奔去沉香榭。
　　屋內沒有點燈，姜潤盤膝坐在案幾前，眼眸低垂，薄唇緊抿，夜色透過窗子灑進來，墻上一動不動的陰影，像極了洞窟中被歲月遺忘的壁畫。他的臉有一半被黑暗掩蓋，死一般的沉寂，絕望，孤獨。
　　自姜陌走后，他便坐在這里，兩個多時辰。
　　窗外那一幕一遍一遍的鞭笞著他。
　　沈岸出現以后，她變了。
　　她會嬌羞，會低頭撩發，會甜蜜的笑，會帶著地攤上買來的、與她身份極不匹配的簪子。
　　以前，她很喜歡梳妝臺前的花兒，現在，她視而不見了，他換不換，她都不會在意。
　　她或許對自己還是全心全意，只是……
　　在她面前，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男人的身份，而是她的弟弟，即便被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也不過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弟弟。
　　怎么辦呢？
　　還能怎么辦！
　　殺了他嗎？殺了他就能讓姜陌收心，讓自己繼續從她身上索愛嗎？
　　她的心已經在那個男人身上了，他若死了，她……不會開心……
　　姜陌沖了進來，“阿潤！”
　　她幾乎是撲跪在姜潤身側，晃著他，猶如晃著一具被抽空魂魄的軀體，“阿潤，你怎么了？阿潤？”
　　姜潤無動于衷。
　　姜陌更加擔心，“阿潤，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嚇我。阿潤。”
　　姜潤這才看向她，眉心微微蹙動，嘴唇動了動，終于開口，“姐姐，我手疼。”
　　他的右手被寬大的袍袖遮掩，袖袍下一灘血跡……
　　姜陌大驚失色，“桃子，拿藥箱！”
　　桃子剛點著蠟燭，聽得吩咐，急忙奔去姜潤臥房。
　　姜潤捏碎了一個茶杯，像感知不到痛似的，捏得很緊，緊到沒有縫隙，碎片扎進他的掌心，血肉模糊……
　　清除碎渣、洗凈傷口，上藥、包扎，姜陌盡心盡力。
　　姜潤垂眸注視這她。
　　十多年了，姜陌承擔的不是姐姐的角色，而是一個任勞任怨的母親，上有趙映真，下有姜潤，她從未抱怨過，從未冷臉過，也從未真正的開心過，就像沒有情緒的木偶，一舉一動全憑主人的喜好。
　　十多年了！
　　十多年了！
　　姜潤制止了姜陌，在姜陌詫異擔心的目光中，把她輕輕攬在懷里，繼而，抱緊她，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