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下達后，蒼梧兵迅速行動。
　　姜原已潛入駕駛室，有人看他臉生，橫刀阻攔，“什么……”人字沒出口，就被一劍封喉，操作臺上的士兵一驚，張嘴大叫，但隨即雙目圓瞪，脖子已被短箭刺穿。
　　姜原把門反鎖，走去操作臺，看了幾眼，掌舵調轉了船頭方向。
　　駕駛艙的動靜把主將引到了艙門外，他怒喝，“砸門！”門板不厚，扛不住幾下，更何況撞門的還是一群訓練有素的大頭兵，門鎖被強力密集地撞擊撞的晃動不止。
　　姜原冷眼看著，一手捏住劍鞘，一手緩緩抽出劍身，劍身完全出鞘時，門板脫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主將暴戾撥開士兵，喝道，“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他就沖了上去，舉刀猛砍姜原，姜原提劍擋下，手腕一揮，削掉了主將的腦袋。姜原出手太快了，以至于頭顱滾到蒼梧兵猝然頓住的腳堆里時，主將的身體還沒倒下。
　　狹小的艙室充滿血腥的味道，蒼梧兵面色大駭，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上前，僵持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甲板上響起“航道異常”的警示尖叫，副將沖到船頭一看，戰船已然脫離隊形，往喜鵲碼頭開進。
　　既定航道與喜鵲碼頭之間的距離，副將一清二楚，按照現在的船速，用不了一刻鐘，這艘船就會駛進檁城海域，進入檁城火銃的射程范圍，在此之前若不扭轉方向，后果不堪設想。他黑著臉帶手下沖進艙室，一抬手，手下一窩蜂的沖殺姜原。
　　艙室已經變成了屠殺場，尸體成堆，血流成河，沖向姜原的士兵被殺退，又一波的士兵沖上去，像狂風席卷的海浪，一層比一層兇悍，混戰之際，眼看副將接近操作臺，姜原提起一人砸他身上，一抹劍光隨之迫出，副將眼疾手快，才撿了條命。
　　一記炮彈在水面炸開。
　　副將從地上爬起來，臉色驟變。
　　戰船已經駛進檁城海域，檁城守將發出警示，船依舊照開不誤，便有了剛才的炮彈，若船再往前沖，那檁城會準確無誤對著他們的船開跑。副將拼了命竄到駕駛臺，手剛碰到船舵，脖子便被一劍穿透。
　　姜原渾身是血，眼眸里燒著地獄烈火，冷冽注視著想上前又不敢輕易上前的蒼梧兵。
　　砰地一聲巨響，接連兩記炮彈在甲板炸開，艙室也跟著震動，蒼梧兵急紅了眼，再次沖殺姜原，試圖奪回船舵，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后，船體外傳來巨響，姜原臉色一凜，腳蹬操作臺借力往門口急撤，瞬間，船體被炸開，那些還沒有意識到爆炸來自何處的蒼梧兵被炸的肝膽俱碎，饒是姜原，也被巨大沖力撲撞了出去。
　　他嗆出幾口血，踉蹌撐劍站起，趟著死人堆走到船體炸開的裂口跳下去，脫力似的浸在水里，周身海水被血染紅，冰冷沉重，等著炮彈余力從身體里徹底退去后，遙看船身，嘴角提起大事已定的微小弧度。
　　戰船失去控制，沖進了喜鵲碼頭，撞死了幾個船工，撞翻了幾間租賃店。
　　檁城城主躍升聞訊暴怒，立即下令水師艦隊狙擊蒼梧，彼時，蒼梧戰船已經駛出檁城海域，大統領遙望前登陸點上駐扎的守軍，又看身后的追兵，不想陷入兩頭作戰他只得下令回撤，并給躍升發去函件解釋原委。
　　躍升從來都沒有把龜縮在金沙山南的蒼梧放在眼里，卻一朝不慎被人家打到了家門口，他燒了函件，一眼沒看，下令——全力追擊，一個不留。

　　肅州，白府，李陵面帶喜色火急火燎的跑進去，沖著廊下看賬本的白鳳儀叫，“鳳儀哥，白瓷兒呢？”
　　白鳳儀放下賬本，看著他，“下午被陳四叫去了，還沒回來?！?br />　　李陵嗷了一聲，臉一皺，“干嘛非去陳四家啊。”
　　白鳳儀知道李陵有點兒怵不茍言笑的陳家四公子，笑了笑，問，“怎么，找瓷一有事？”
　　李陵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興奮說道，“天大的好事兒，鳳儀哥，咱打贏了……”
　　白鳳儀倏地站起來，“打退阿塔潘了？”
　　李陵抬手把他往下壓，“不是，別激動，是北城門，原先被老祖派到北海岸的鄧春將軍殺回來了，跟北城門守將里外夾擊，把那幫狗日的全滅了。鄧將軍已經入城了，現在城內一掃陰霾，人心振奮吶?！?br />　　阿塔潘圍攻肅州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天，十五萬大軍損失過半，趙映真的兩萬兵力也只剩了一萬不到，一開始，城內時不時會有打勝仗的消息傳進來，因此，人們雖然受困戰事，行事沒有平日那般肆意，心理上卻都沒有把這場戰爭當回事，總覺得沒個幾天就能過去，他們又能像往常一樣生活。
　　但是，隨著阿塔潘攻勢越來越強，肅州兵力越來越少，戰事結束遙遙無望，戰爭結果又很不容樂觀，他們的自我安慰便成了初冬薄冰，咔嚓一聲碎成了蜘蛛網，稍一碰就能碾死他們吊在嗓子眼里的最后一口氣，這個時候，鄧春打贏的這一仗無疑是給了那些已經深陷恐懼漩渦中的人強心鎮定的猛藥。
　　白鳳儀慢慢坐下來，臉上是止不住的歡喜，賬本也不看了，催著李陵道，“阿陵，你去，快去告訴瓷一，讓他也高興高興?！?br />　　李陵只得站起來，“哎，我這就找他去?！?br />
　　主街擠滿了夾道歡迎的人，李陵勾頭一看，打消了從人群中擠過去的念頭，他抄小路去了陳府，站在府門前，做足心理準備，才過去敲門。
　　門房從門縫里看到李陵，問，“李三公子，您有事??？”
　　李陵道，“我找白瓷兒，鳳儀哥說他來找你們家四公子了?！?br />　　門房把門拉開一條給李陵量身定做的空檔，等他進來又趕緊把門關好，生怕哪個暴徒趁機闖進來。
　　庭院，八角涼亭下，陳四和白瓷一對面而坐，桌子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白瓷一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臉頰泛紅，手扶著額頭，搖搖欲墜，陳四看了他一眼，提壺給他倒滿酒，輕輕放到他手邊。
　　他本是約他來品酒的，以往品酒，他不會超過三杯，但今天，除了剛見面打招呼的那句外，他再沒說一個字，一杯接一杯的往肚子里灌。
　　陳四清冷道，“花看半開，酒飲微醺，你今天這般又是為何？”
　　白瓷一聽不見，捏著酒杯一飲而盡，酒杯砸在是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清脆，頭順著胳膊滑下去，壓著手臂，須臾，又撐起來，酒精寬釋了他心底壓抑數日的沉重，他無處安放的情深意重毫不掩飾的浮現在臉上。
　　李陵還沒琢磨好開場白，乍一見醉醺醺的白瓷一，一下子就火大了，沖上去，奪下白瓷一的杯子，不客氣的沖陳四嚷，“白瓷兒酒量多大你心里沒點數嗎，你怎么不攔著呢，他晚上還要盤賬呢，喝這么多，明天都不一定能醒酒?！?br />　　他架起白瓷一就往外走。
　　陳四面無表情，道，“他怎么了？”
　　李陵知道他問的是什么。
　　自從姜原離開后，白瓷一完全不似之前的明采奪目、無憂逍遙，白鳳儀身體好轉后，他的情緒上來一些，在白鳳儀、李陵甚至是陳四面前都保持了一個平和矜持，美其名曰“穩重”，但任誰看，他這個狀態都是勉強堆出來的。
　　李陵眼神閃躲，“我不知道?！?br />　　陳四眼眸一凝，“李三！”
　　李陵破罐子破摔，“你問那么多干嘛，反正也不是因為你，”見陳四臉色更黑，他連忙慫了一個語調，“真沒事兒，時間長了就好了。啊，別擔心了，我帶他醒醒酒去，鳳儀哥還等著呢。”
　　搬出了白鳳儀，陳四果然沒再說什么，李陵把白瓷一拖出陳家，把他立穩，大聲，“自己能走嗎？”
　　白瓷一晃了一下，“能?！?br />　　李陵罵，“能個屁?！?br />　　他抓著白瓷一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夜幕下，慢慢往前走，邊走邊懟臉教訓，“白瓷一，你至于嗎，要死要活的？”
　　唾沫星子噴了白瓷一一臉，他別過頭，又被李陵掰正，“一個男人而已，走就走了，咋，你還不過了是咋地？”
　　白瓷一停下，酒意翻涌，惘然若失。
　　李陵雙手掐腰，“白瓷兒，你醒醒吧，早醒完醒都是醒，長痛不如短痛，那位那么明白的道理，你咋就偏偏轉不過來彎兒呢，??？！”
　　白瓷一看向他，無緒渙散的眼眸肉眼可見染了一層凄然，過了好一會兒，忽然道，“李三，你有沒有真正的喜歡過一個人？”
　　李陵一噎，自覺是占理的一方被他當頭一問立時萎縮，一時間竟然無從反應，過了一會兒，才顧左右而言他，“那……有啊……有吧……”
　　白瓷一低了頭，等終于壓抑了翻涌情緒才緩緩道，“我知道，大哥、大嫂、你都在擔心我，我也盡力做到……與往常一樣……只是……只是……”
　　我也不知道，為何如此難受。
　　他說不下去了，頭壓的更低，李陵道，“我都知道，放心吧，鳳儀哥那邊有我呢。你要實在撐不住了也別去找陳四，酒雖能解愁，酒醒之后卻只會更愁，你找我，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心甘情愿，毫無怨言?！?br />　　白瓷一扯出一個苦笑，算是給他的回應，抬腳，走姿猶如肩上壓了千斤重擔。
　　李陵在旁邊跟著，“鄧春將軍打了一場大勝仗，現在咱們軍民一心，氣勢可盛了，要不了多久就能把阿塔潘打回老家?！?br />　　這些，與白瓷一無關。
　　李陵捏了捏手，決定給他重磅一擊，“那位也只是離開肅州了而已，又不是死了，等戰事一結束，你就找他去，家里的生意我幫你看著，鳳儀哥也幫你照顧著，讓你后院安安穩穩，你就踏踏實實跟他……”
　　他忽然閉嘴了，手下意識的捏住白瓷一的衣袖。
　　白瓷一被他拽停，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不遠處挺拔站立的男人時，整個人恍若蒼雷貫體，驚的茫然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