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
　　紅梅白雪，暗香浮動，深不可測的夜空里，雪還在下，飄飄灑灑。
　　室內只點了一盞燈，暖黃的燈光下，白瓷一緊緊抱著姜原，他面色發白，一只手攥緊白瓷一的，一只手緊捂著心口，眉頭皺緊了，身體些微的痙攣，顯然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折磨。
　　姜原體內的蠻散發作了，這已經是這半年來的的第四次。一次比一次厲害，而白瓷一，每一次都束手無策。
　　他幾乎看遍了所有能找來的醫術，關于蠻散的卻寥寥無幾。
　　許久之后，姜原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松下來，仰頭看了白瓷一一會兒，乏力的笑了笑，未多時，白瓷一就察覺一只不老實的手順著里衣邊緣探了進去，他有些無奈的摁住他的手，道，“不疼了？”
　　姜原老老實實，道，“嗯。”他見不得白瓷一擔心的模樣，一揚手將他整個人卷進了被子里，箍著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低低道，“抱著我。”
　　白瓷一暫時壓下心頭憂慮，道了一聲，“好。”只是，他毫無睡意，望著姜原沉靜的睡顏，思緒飄遠。

　　兩個月前，姜原跟他說要離開肅州幾天，沒說去哪兒也沒說去做什么，他的狀態一如既往，沒有露出一點情緒，但白瓷一還是從日常的蛛絲馬跡中看出了些許遲疑和閃躲——他不想隱瞞但也沒想好該怎么告訴自己此行的目的。
　　白瓷一并沒有問，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好奇，因為他心里十分清楚，姜原離開的那幾天里，有一天是原云疏的忌日，他離開他理解，他不理解的是，同樣是對親人的祭奠，為什么偏偏原云疏的不讓他同去。
　　想到原云疏，白瓷一心里重重的嘆息一聲，如果他還活著，阿原至少不用這么受罪，他也不會整日提心吊膽，懼怕蠻散不知什么時候給他心愛的人致命一擊……想到此，他圈著姜原身體的手臂又緊了緊。

　　次日，天放晴了，雪下了一夜，到處都是銀裝素裹。
　　姜原只穿著單衣就站在廊下，望著那處被白雪覆蓋、點綴著猩紅點點的梅園，伸了個懶腰，無比滿足的嘆了一聲，整個人神清氣爽的好像昨夜里痛出一身冷汗的人不是他。
　　白瓷一拿著大氅走出來，道，“披上，夜里再冷了，我可不抱你睡了。”
　　姜原接過來拿在手上，另一只手往他手上一握，神情幾分得意，道，“我手這么熱，再給我披著，豈不是要成火爐了。反倒是你，這些時日瘦了不少，抱你的時候，幾根勒骨都數得清。”
　　白瓷一自己也摸，煞有介事，道，“是瘦了哈。”
　　姜原忍不住一笑，把大氅拋進屋內，道，“天氣正適合下廚，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白瓷一看向姜原的眼眸盡是無限柔情，須臾，道，“阿原，你跟我回家吧。”
　　這話說得突然，姜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白瓷一道，“明天就過年了，一會兒咱們去街上轉轉，給大哥大嫂還有展翅買點東西。總不能空手上門，對吧？”
　　一直以來，姜原都非常擔心，白鳳儀會破壞他和白瓷一的關系，這種擔心膨脹到極致時，心神沒有一處是落定的，猶如狂風吹過的蒲公英，狼狽無根。
　　為此，他曾強硬的威脅過白瓷一單方面向他的家族宣告和自己的關系，也耍過心機，讓白鳳儀的夫人看到他和白瓷一的親昵，但捫心自問，他并不想讓白瓷一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白瓷一看得出他的心事，頭一歪，眼睛看著他，道，“大哥可是很盼著你過去呢，都跟我說了好幾次了。”
　　忽然，姜原有了想哭的沖動，他趕緊眨眨眼，胡亂地看這兒看那兒，有些賭氣道，“不早跟我說。”
　　早飯過后，兩人騎了半個多時辰的馬，到了一處離王府很遠的集市，這里沒人認識他們，他們可以像尋常百姓那樣，到處轉，到處逛。
　　白瓷一不由得疑惑，“阿原，你之前來過這兒嗎？”
　　姜原左穿右拐，熟悉的跟在當地生活了十幾年似的，他心里高興的很，也沒想，脫口就說，“那可不，為了這一天，我可……”
　　他嗖地閉上嘴巴。
　　白瓷一順手捉著他的束腰玉帶的穗子，逗他，“你可什么？”
　　姜原就往旁邊的燈籠攤一站，低著頭，挑挑揀揀，倔強的不吭聲，耳根卻悄沒悄的紅了。
　　“明天”——
　　姜原嘴上一句沒提過，心里惦記的卻跟暴雨來前的雷聲閃電一樣密集，早在十天前，就讓小七四處踩點了，小七馬不停蹄的給了他幾個方案，比來看去，他選了這一處，還暗戳戳的把主街構造和店鋪記在了心里，考慮不久前剛經歷的暗殺，他又精選了五個暗樁，安插在東南西北中五個方向，確保不留一個死角。
　　燈籠是竹簽芯，需用巧勁兒撐開，姜原虎著臉，抿著嘴，左右手各抓一頭，一撐一合跟拉風箱似的，蠻力使的非常到位。他沒抬頭，但凡他抬下眼皮，就能對上攤主一臉看傻子的想攔又不敢又覺得他是傻子而可惜的復雜表情。
　　白瓷一笑了，道，“好啦，燈籠不用買的。咱們到別處看看。”
　　姜原放下就走。
　　攤主趕緊叫住他，“公子，”他拿著被姜原摧殘的燈籠，上面支棱著三跟斷掉的竹簽，“壞了。”
　　姜原二話沒說，從荷包里摸出一錠銀子，往攤位上一放，鬼使神差的來了一句，“我有錢。”
　　白瓷一忍俊不禁，待他轉過身時又恰恰忍住，提步往前走，道，“前面好像有家瓷器店吧？”
　　姜原嗯了一聲，走了會兒，道，“前面是瓷器店，再走兩條街是飾品店，再往里走，是賣些小孩子家家的東西。”
　　他早摸清了白鳳儀一家三口的喜好，尤其是白鳳儀的，據說，他不管生啥氣、生多大的氣，只要跟瓷器沾邊的東西，瞬間就能換得他喜笑顏開。
　　白瓷一順著他的話說，“光說給大哥大嫂買禮物，我都沒想到買什么，要不是你，我肯定瞎買一氣，咱們先去瓷器店看看，然后飾品鋪，展翅嘛……那小子皮的很，就給他買本《三字經》吧。”
　　姜原這才高興起來，開始快樂地逛逛逛。
　　天黑透了，有風。
　　兩匹載滿大大小小禮物盒子的馬在白府門前停下，姜原和白瓷一從馬上跳下來。
　　姜原有些緊張，腳邁上一個臺階就不動了，這種感覺，他孤身一人劫蒼梧戰船的時候都沒有過。
　　白瓷一拉他的手，很用力的握在手心里，眼神給他以安定，道，“快回家吧，大哥還等著我們吃年夜飯呢。”
　　姜原嗯了一聲。

　　彼時，白鳳儀正在廊下走來走去，一腦門兒的汗。孫氏則在門口的椅子上坐著，看起來比她丈夫淡定多了。
　　白展翅拿著一柄木劍到處耍，忽然他一聲大喝，“哪里來的賊人！報上名來，小爺饒你不死！呵！哈！吃我一劍！”
　　白鳳儀定睛一看，趕緊跑過去，一把攥住跳腳亂竄的白展翅，“胡鬧，趕緊向王爺賠罪。”

　　白展翅是第一次見姜原，白鳳儀可是見了他很多次了，但像這樣的客氣不自在，還帶著些許身份帶來的距離感卻是第一次，想來，他雖然愿意接受自己和白瓷一的關系，但也并非是完全的認可。
　　反倒是孫氏，笑盈盈的站在白鳳儀身側，問他們，“回來這么晚，還沒吃飯呢吧？”
　　白瓷一笑道，“阿原說想跟大哥大嫂一起吃，吃完了，還要一起守歲呢。”
　　孫氏一特別開心，道，“那敢情好啊，早好幾天我都準備好了，阿原——我可以這么叫你嗎？”
　　姜原趕緊道，“可以。”
　　孫氏道，“阿原要不來，我那些準備可就浪費了。外面怪冷的，都別站著了，趕緊回屋吃飯。”
　　此時，白展翅幽幽地來了一句，“你是誰啊？為什么要跟我們一起守歲？”
　　眾人登時愣了，不知該怎么介紹。
　　姜原道，“我是你叔叔最好的朋友。”
　　白展翅眨眨眼，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陳四叔叔也說是叔叔最好的朋友。你們倆，誰第一誰第二？”
　　白瓷一，“……”
　　姜原，“……”
　　白鳳儀，“……”
　　白展翅，“……啊！媽，你掐我干嘛？”
　　孫氏哈哈干笑兩聲，道，“走走走，吃飯。”
　　飯桌上，白鳳儀的態度逐漸和緩起來，本來他也不是姜原想的那樣，是對他們關系的不認可，而是，他自己心里別扭著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姜原，畢竟一直以來，他都是把姜原當“王爺”來恭敬對待的。
　　起初，他和姜原之間還隔著一個白瓷一，聊盡興了就嫌白瓷一礙事，把他扒拉開，一屁股坐在姜原身邊，酒杯都遞了過去，孫氏看不下去了，嗔怪他，“阿原不能喝酒，你自己喝，好好說話。”
　　外面又飄起了雪花，姿態搖曳的落在地上，室內溫暖如春。
　　所謂守歲，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打打紙牌，玩玩游戲，說說笑笑，一起迎接新年，溫馨而又尋常。但對姜原來說，卻極不尋常，他一言一語的跟白鳳儀夫婦說著話，眼睛時不時的去看跟白展翅打打鬧鬧的白瓷一，心底涌出無限歡喜和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