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已是深夜，姜原和衣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第二天他沒有出門，第三天也沒有出門，一連幾天都沒有出門，就在溪蘭苑像花匠似的修剪倒騰滿院子的花花草草。
白瓷一隔三差五來一次，像影子似的跟著姜原，姜原目不斜視，旁若無人，似乎完全認為他自己天生就有兩條影子一樣。影子擋路，他就一腳踢過去。
藍衛依舊在暗中監視。
姜原知道。
白瓷一也知道。
姜原提著水壺走去工具房，跨進門檻，腳一勾，門打在身后緊跟著進來的影子臉上，白大公子高挺的鼻尖兒被結結實實的打了一下。
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他揉了把鼻尖兒，咬牙，“笨蛋，笨死得了?！?br /> 姜原提著水壺只轉了一圈又目不斜視的走了出去，白瓷一肚里的悶火燒的更旺。他一把抓住姜原的后領，把人拽回來，砰的一摔門，欺身把人壓到門上，盯著他道，“明天我生辰，小紅門海棠廳，你必須來?！?br /> 姜原居高臨下睨著氣勢洶洶的人，“關我屁事”掛了滿臉。
白瓷一的嘴抽了，哆哆嗦嗦抽了半天，抓著他肩膀的手又大力一推，撞得門框嘎吱作響，聲音很輕，聽起來卻像嚎給外面的尾巴聽，十足的耍賴，“你不來，我就不開宴。”
門栓正硌著姜原的腰，他反手擒住白瓷一的手腕，兩道強力在空中較量，忽然，白瓷一好像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愣，被姜原推到一邊，帶著他整個人都跟著晃了兩下。
姜原稍整衣衫，冷聲道，“我這里不歡迎白癡，鬧夠了就趕緊走。”
說著，他轉身朝外走，腳還沒落地，后領又被抓住。白瓷一一腳踢上門，反手把姜原撞到門上，欺身壓上，低聲道，“你防著我呢，以為我是元壽老祖的人，是不是？”
姜原直接冷漠，“是。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你就是那個軟的?！?br /> 白瓷一被噎了一道，“……你才是軟的?！彼砰_姜原，臉色不大好看，聲音又壓低了，張張嘴，似乎還是覺得不夠安全，遲疑著往姜原身上湊，兩人距離漸至縮小，不容一指，他終于開口，“競拍事件的幕后操縱者毫無疑問就是元壽，但能用這么迂回的，不知啥時候才能見效的方式來抓你的軟肋，就說明，目前她還沒有辦法能完全拿下你。”
姜原不置可否。
白瓷一繼續道，“那幅畫有瑕疵，有瑕疵就得找人修補，既然他們設計把畫轉到我手上，就認準了我會纏著你，找出原畫師，也就是許先生來修補這幅畫?？墒俏铱闯鰜砹耍鞘侨藶槟p做舊的?！?br /> 姜原終于看向他.
白瓷一揣手，“我是將計就計。纏著你，讓趙映真誤以為她的計劃在順利進行，”他聲音又低了一度，“能延緩她另找手段狙殺你的時間。畢竟整個肅州都在她的控制下，用人用錢不過一句話的事，甚至撕破臉，不顧大局，在城內暗殺你都有可能?！?br /> 說完，得意洋洋的挑了下眉，給他一個“快來感激小爺，求小爺罩著你”的臭屁表情。
姜原卻是一語不發，擺明了還是不信，盯著白瓷一的視線也移到了屋角，那把榔頭上。
白瓷一扭頭一看，不滿道，“還看榔頭？你就是把榔頭，又蠢又笨。”他咬牙切齒，“反正，我是被利用的那一個，愛信不信?！?br /> 他一腳踢開門，悶頭往外走。
身后忽然傳來一聲低沉，“小紅門，海棠廳？”
他的聲音微微上揚，白瓷一的嘴巴也跟著不受控制的往上翹，好像剛才生氣的恨不得撕了姜某人的不是他。他馬上回頭，嘴巴一咧，“對對對，海棠廳，不見不散?！?br /> 白瓷一走了，溪蘭苑重歸沉寂。
姜原修好被白瓷一踢壞的門，站在廊下，看盡庭院點點滴滴，他用了十天的時間，按照母親的喜好，把這里恢復到了十年前的模樣。他穿過庭院，走去梅林畔的亭子里。
涼亭下，石桌旁，原溪月恍然出現，一手拿著戒尺，一手撐著桌沿，目色凌厲，小小的姜原規規矩矩站在她面前，在背書，背著背著，眉目蹙起，下一句是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深院靜，小庭空，夕陽西下，拉長了他清瘦的身影。
藍衛一絲不差的把溪蘭苑發生的事報給趙映真，落腳點，“老祖，白家公子跟姜原約好了明天小紅門見，挺高興的就走了。”
趙映真面色有疑，“他們在屋里說了什么？”
藍衛忙低頭，“離得遠，聽不見，但總歸應該不是什么順暢話，不然，白家公子也不會氣的把門都踢壞一扇?！?br /> 趙映真也沒遷怒他，只道，“明天，讓王金也去。五千萬兩黃金，怎么也得再刺激刺激?！?br /> 如果說姜原破解謠言案一點私心都沒有那是自欺欺人，姜澤是什么樣的性子，肅北王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參與破案他也會知道，姜原不指望他能加賞自己，只要召見就好，只要他能承認自己承認母親就好，哪怕是私下。
但姜桓對此不聞不問，權當姜原從未回過肅州，即使是在王府迎面走過，他的視線也從未在姜原身上停留。
姜原的心跌破塵埃。但他還抱有希望，還要有希望……
墨城出現叛亂，他一定會給自己機會，一定會！姜原的心情很亂很糟，回到書房，發狂了寫《心經》，卻砰地一聲把筆砸到了桌上，頭埋下去，肩膀抑制不住的顫抖。
議事廳，姜桓和眾臣商討墨城評判事宜。
姜原在等結果，趙映真也在等，她撫著眉心，有些煩躁，問，“賈銀還沒來？”
懷玉上前，回道，“老祖，賈大人被王爺召去議事廳商議墨城平叛的事兒，應該一會兒就來了?！?br /> 墨城在肅州北面，面積很小，一向老實規矩，想不到，在肅州籌劃南征蒼梧州的節骨眼上，突然起了叛亂。
趙映真，“墨城平叛，對姜原來說，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雖然他再活十八年也比不上阿澤，但還是得防著。其他人都好說，就那個章五厘，又臭又軸——他怎么還在肅州？”
懷玉面露難色，“這個人財色不愛，滴酒不沾，實在是……而且，他是太康二十年，王爺親自選中的門客。”
趙映真陡然看向她，“太康二十年，姜桓親自選的？”他想干什么？難道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讓阿澤即位？！他一直都在給姜原重返肅州鋪路？
懷玉幾番遲疑，才小心翼翼道，“老祖，就算……但姜原畢竟是王爺的親生子啊?！?br /> 姜澤是過繼的，過繼的始終是過繼的！
趙映真一拳砸向桌面，“看來，還是我太心軟了！”
賈銀風風火火跑進來，把通報的小丫頭都甩在身后，“老祖，老祖，老祖，”碰上趙映真噴火的眼睛，他急忙道，“剛確定出征墨城的主將和副將……”
趙映真，“是誰？”
賈銀上氣不接下氣，“主將魏涼，副將大公子。有個皮癢的提了一嘴姜原，您猜怎么著，我還沒開口呢，章五厘竟然反對了，堅決反對，聲嘶力竭的反對。本來，我想著他絕對應該支持姜原的，準備了一肚子懟他的話，一個字兒沒派上用場?！?br /> 趙映真也覺得奇怪，“他反對？理由呢？”
賈銀，“章五厘一本正經跟王爺說，此次墨城平叛關乎后續南征蒼梧的軍心穩定，大意不得。姜原從未去過戰場，萬一出了差池，誰都不好辦?！?br /> 趙映真點頭，“他倒說了句人話?！趺磿磳?？當時在太廟，要不是他，姜原能順利回來？”
賈銀擦了把腦門上的汗，“就是說啊。他到底啥心思？要不我去問問？”
趙映真搖頭，又問，“王爺也沒說什么？”
賈銀，“沒說，什么都沒說，簽了詔令就散了。老祖，總之姜原就是去不成了，您可以放心了?！?br /> 趙映真盯了他一眼，盯的他渾身哆嗦。
小紅門，海棠廳。
白瓷一歪靠著寬大的椅子，臉黑的能打煤球。從上午到正午再到下午現在是亥時，李陵找來的一幫狐朋狗友餓的連臟話都罵不出來了，姜原還是沒到。李陵本來要找大頭、李輕狂、陳四他們的，結果都沒空，不是被媳婦兒鎖家就是被爹克扣了零用錢，李輕狂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陳四就更別說，大爺的很，一個冷冰冰的眼神，硬是能把人嚇趴下。
狐朋狗友被各家小廝陸續拖走，有個暴脾氣的一口咬住老白的胳膊。白瓷一擰眉坐著，盯著門口，絲毫不覺。
王金來來回回晃了好幾趟，充分發揮了他“煽風點火”的能耐，子時更聲響，白瓷一抬腳把他踹了出去。
更聲敲完，他終于忍不住站起來往外走。
伙計迎面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白色瓷瓶，“白公子，門外有人給您送來的賀禮?！?br /> 白瓷一趕緊接過來，問，“姜……誰送的，長什么樣兒？”
伙計道，“一個小孩子，穿的……”
白瓷一扭頭往回走。
李陵剛送走暴脾氣，正上下拍打自己被弄皺的矜貴衣裳，見白瓷一神色放緩，似有喜色，又看到他手上的東西，湊上去譏誚道，“把哥兒幾個餓成這副熊樣子，就為了等一個破瓷瓶兒？”
白瓷一抓著他的脖子往下一摁，李陵不怕死的咋呼，“還封著口兒，里面裝的啥，不會是‘房中秘藥’吧，讓你‘血氣方剛’‘生龍活虎’‘夜夜笙歌’？哈哈哈哈哈哈?！?br /> 白瓷一倏地想起一句話。
——姜原，“對。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你就是那個軟的。”
他推開李陵，快步走到屋角，仔細看了瓶身，沒發現什么特別，又湊到耳邊晃了幾下，也沒聽到什么聲響，他提手捏住瓶塞，啵的一聲扒開，他朝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沒有。
“那黑燈瞎火的能看見啥，你往燈這邊兒，傻不……”李陵話沒說完，只聽一聲鬼哭狼嚎的尖叫，那瓶子像被地獄煉火淬了般被白瓷一嗖的甩了出去，他上躥下跳，雙手雙腳不停的到處拍打，神情驚恐，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嘴里嘰里呱啦的怪叫。
身為開襠褲都換著穿的發小，這情形，李陵很熟，他笑得捶地，“誰這么有才，送你蟑螂?。抗?br /> 姜原！你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