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爾并沒有立刻回答柳昱咒，他細細檢查了一遍桌面之后，才點點頭。</br> 接著他端起來了那杯茶，一飲而盡。</br> 這像極了在自己家里收拾東西的人，忙完之后，喝上一杯水來解渴。</br> 柳昱咒，柳化道，柳化陰，柳化陽他們也沒有立即動手，而是四人散開成排，每人的手中都握緊了桃木劍，明顯是在戒備狀態中，不會給張爾任何逃遁的機會。</br> 張爾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眺望著一個方向，忽然又說道：“不是走不走得掉的問題，而是我想不想走的問題。”</br> “我其實有個疑惑，十六，在動手之前，為張叔解惑可好？”張爾扭過頭來，和他對視的那一瞬間，他眼中精光閃爍，神采奕奕。</br> 剛才粗看張爾，我還沒有那么仔細清楚地看到他面相。</br> 現在這一眼，卻讓我心頭駭然。</br> 粗看是沒看出來多大區別的，這細看，他的變化和之前就太過巨大！</br> 本來張爾的眉毛眉形，都和正常人無二，而現在他的眉骨彎長過目，眉身不中斷，眉棱骨不高露，且印堂開闊，這主聰慧，以及高壽！</br> 其實這面相應該是配合著眉清目秀整體的相格，還會主性格溫和。</br> 只不過張爾偏偏少了眉清這一點，他眉毛變得濃郁了不少，并且全部豎生！</br> 眉形之中最為忌諱的就是眉毛上豎和下垂！</br> 眉毛上豎者，主其個性乖戾狠毒，雖有智勇，但易損傷陰德，終其一生，必見大險！與人交往，則注重現實，講功利！</br> 現在看來，張爾的行為做事，不就是這樣么？</br> 他吃壽米，壽命延長，足足的高壽。</br> 可他殺人不眨眼，更是乖戾狠毒，同樣損傷陰德，并且和我們糾纏這么久，現在才堪堪露面。包括他與人交友，接近，也都是為了利益。</br> 至于他其余的面相，現在則是看不太出來了。</br> 單憑相面，只能看到最凸顯的相格。</br> 張爾忽然笑了起來。</br> 他搖了搖頭說道：“十六，讓你給張叔解惑，也沒讓你相面，你這習慣，當真不是太好。”</br> 我微瞇著眼睛，沉聲說道：“如果你想問，我們為什么會找到你，我會告訴你，這是變數，多行不義必自斃，往常命數運數站在你那邊，可這一次，卻站在了我們這邊。”</br> “哦？倒是警惕了不少，那這個變數是誰，說來聽聽，總歸看你們的架勢，是覺得不會讓我活著離開。”張爾淡笑著繼續問道。</br> 我搖了搖頭，再次開口：“我們不會殺你的，一死容易謝罪難，你手上人命太多。”</br> “有一半，是十六你的。”張爾又倒了一杯茶水，一飲而盡。</br> 他這話，讓我心頭格外復雜，緊緊閉上了雙眼。</br> 片刻之后，我再睜開雙眼，眼中亦然透著殺機：“是我的，的確不假，我種的因，我就要接受這果，張叔，今天是你的劫，你眉毛豎生，命中當有一大劫！這劫，我看你今天是過不去了，真要有那么多疑惑，真要想知道，待你伏法的時候，會有人告訴你的。”</br> 語罷的瞬間，我頓時不再和張爾消耗時間，而是低喝道：“柳道長，動手將他拿下！不曉得楊興在哪兒，不要讓他拖延時間！”</br> 下一刻，張爾的面色頓時一冷。</br> 他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朝著地上砸去！</br> 張爾不滿，我曉得他不滿的原因。</br> 他不滿變數是什么我沒說，他不滿他說要我給他解惑，我根本不問他，他疑惑在什么地方。</br> 可他的不滿，卻是我的有意而為之！</br> 張爾了解我，我又何嘗不了解他？</br> 他的這些小細節，若是交給柳昱咒，柳昱咒或許就會說，甚至是劉文三也可能會講，因為他們會覺得，讓張爾做個死得明白的人。</br> 可這些小細節就很可能給張爾變數，甚至也是他拖延時間的方式。</br> 畢竟，我們沒看到楊興！</br> 不曉得是張爾做了安排，還是我們來得趕巧，他在做某個布置，楊興現在露不了面。</br> 思緒只是電光火石之間，而茶杯落地的瞬間，以柳昱咒為首的四個柳家道士，同時抬手，齊齊呵斥出聲。</br> “蓋聞：天圓地方，律令九章！”</br> 齊刷刷的喝聲，頓時響徹山頂。</br> “吾今斬除，除去百殃！一斬去天殃，天逢道路鬼，斬卻諸魔鬼，永遠離家鄉！”</br> 四個柳家道士同時踏步向前。</br> 嗖嗖嗖！</br> 四柄桃木劍飛射而出，齊刷刷地射向張爾！</br> 他們的動作快到幾乎形成了殘影。</br> 并且他們根本沒有停下，而是驟然一個原地三百六十度轉身，每人手中又是兩把漆黑的懋桃劍飛射而出。</br> “二斬去地殃，地戶降吉祥，男邪女歸正，斬滅自消亡！”</br> “三斬去鬼殃，百怪遠潛藏，斷除諸惡事，家眷自安康！吾奉玉皇律令赦！”斬桑咒的最后一斬，和第二斬的動作完全連貫在了一起，懋桃劍飛射之后，緊跟著的就是青銅劍！</br> 一人六劍，四人便是二十四劍！</br> 我已經許久沒有見過柳昱咒用斬桑咒，而這一見到，就是四個道士的斬桑咒。</br> 此刻牙山兇山之上，仿佛所有的兇厲氣息都被這咒法強行壓制了下去！</br> 而這一切有多快？</br> 快到張爾砸下的杯子剛落地。</br> 快到那杯子只是碎裂成無數碎片，連帶著里頭剩余的茶水隨著碎片迸射開來。</br> 劍，已然攢射而出！</br> 這時候，我甚至升起一絲驚疑：柳昱咒帶著三個師叔這陣仗會不會太大？</br> 畢竟我們對付眷陽陰尸的時候，也就是他們這組合。</br> 有楊興還好，楊興不在張爾身邊，這一套斬桑咒下去，直接把張爾殺了，那怎么辦？</br> 而恰在此時，張爾卻忽然笑著點頭，同時拍起手來。</br> 好似他在喝彩！為這斬桑咒的凌厲狠絕而喝彩！</br> 我瞳孔幾乎緊縮成一個小點，柳昱咒也是面色凝重。</br> 也就在這時，忽而嗖的一聲，一道人影毫無預兆的出現在張爾的身前！</br> 那人影身上也是一身道袍，可那道袍卻是破爛不堪滿是臟污。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