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稚的巴掌臉，無神死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或許這算不上目光，只是頭朝著我這邊而已。</br> 死人哪兒還有什么目光？只不過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罷了。</br> 我不禁渾身惡寒，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頭上滾落。</br> 她這么朝著我看，絕對會看出來問題！</br> 說時遲，那時快，棺材蓋子已經砸到了顧天良當前，眼看就要頭破血流。</br> 忽地一聲爆喝響起！</br> 一個扛龍杠的抬棺匠飛身沖入堂屋內，粗壯的龍杠狠狠地頂在了棺材蓋子上，剛好就給顧天良擋了這一下。</br> 從始至終，顧天良竟然沒躲閃一下！</br> 他是被嚇傻了？</br> 下一刻我就發現，并不是這樣。</br> 本來顧天良雙手背負，夾著出喪表，此刻他迅速收起來了那張出喪表，并且從腰下的衣服里頭，抽出來了一把斧子。</br> 這斧子透著暗啞的黃銅色，給我的質感就像是看著金算盤似的。</br> 他左手持著斧子，大步朝前，右手同時摸出來一枚銅釘，頃刻間就到了棺木跟前，揚起斧子，銅釘飛速舉至女尸腦門前。</br> 斧背重重落下的同時，他沉聲喝道：“手持金斧要封釘，東西南北四方明！朱雀玄武鎮煞氣，青龍白虎驅邪祟！”</br> “一釘添丁及進財！”顧天良語速極快，啪的一聲金屬碰撞聲！</br> 銅釘狠狠被砸入女尸的額頭。</br> 緊跟著又是一聲悶響，仿佛骨頭被敲裂，女尸本身飽滿的額頭都變得凹陷。</br> 我瞳孔又是一陣緊縮。</br> 心頭卻陡然升起一股子惡寒。</br> 惡寒的不是顧天良竟然有本事反制，而是他用的，是蓋棺封釘口訣的第一訣。</br> 他竟然用第一訣來鎮尸！</br> 簡直是胡鬧，甚至說得上是毒辣無比！</br> 蓋棺封釘，顧名思義就是封棺材的術法，甚至是那些白事兒先生，都不同程度地會一些。</br> 基本上死人入葬，蓋上棺材蓋子，用釘子封棺的時候，他們都會在心中默念，很少會喊出來。</br> 這術法一共兩訣，都只是用來封棺。</br> 陳瞎子曾在教我的時候說過，蓋棺封釘若是用來封尸，會起到兩種效果。</br> 第一是這尸當場魂飛魄散，第二是這尸承受住了這金器的兇厲，反倒是化作更兇的尸煞，要么就是破尸成鬼祟。</br> 九成五的概率是魂飛魄散，不得超生。</br> 往往術者這樣做，都是和死人有不解的血海深仇，這樣也十分損陰德，會遭報應。</br> 這尸體，是顧天良偷來的。</br> 和他哪兒有什么血海深仇？</br> 偷來的尸體，自然會有怨氣，詐尸起棺也是極為正常。</br> 顧天良不過是被驚擾了一下，他就直接下這么狠的手？！讓人魂飛魄散？！</br> 我心頭有股說不出的厭惡感。</br> 果然，他的性格和李德賢如出一轍。</br> 偷尸還要滅魂，當真是毫無人性。</br> 這一切都只是轉瞬之間，女尸被敲了這一下，已然是要朝著后方倒下。</br> 顧天良沉聲又喊了句：“扶住她。”</br> 頓時，那幾個退散的抬棺匠又快步回返上前，他們直接從后方抵住了女尸后背。</br> 女尸還是僵直站著，只是她的額頭上開始流血，流出來的血跡烏黑粘稠，順著眉心流進了山根處，又進了眼窩里頭，一雙眼睛就變得猩紅可怕。</br> 我心下一沉，險些繃不住臉上偽裝的陰冷神色。</br> 因為顧天良又揚起了那斧子，再取出來了一枚銅釘。</br> “二釘福祿天降來！”啪的一下，這銅釘砸入了天靈蓋！</br> 女尸的頭頂也凹陷下來一塊兒。</br> “三釘三元及第早！”</br> “四釘子孫滿廳階！”</br> 接連又是兩斧下去，分別釘死了女尸的人中，以及胸膛。</br> 她本來青稚的臉，還算是容貌尚可，如今卻變得森然恐怖。</br> 雙眼猩紅血流不止，頭頂也在滲透血跡，人中的位置凹陷下去，嘴皮被打爛，露出來門牙，牙齒也斷裂了好幾顆。</br> 莫名之間，我覺得這屋子也變得森冷下來。</br> 呼哧聲響之中，本身橘色的冥紙火苗以及燭火，都泛上了一絲幽綠。</br> 這一幕更是讓堂屋中的其他人面面相覷。</br> 這里不只是哭喪隊伍，其實也有少量的柴家家人，他們都在柴昱出來之后，零零散散地進來堂屋。現在甚至有幾個膽小的女眷直接嚇得昏厥過去。</br> 柴昱也是滿頭大汗，眼中分明有了慌亂。</br> 他甚至有點兒眼神惶恐地看向我。</br> 我回視了他一個冷冽的目光，他這才不敢多看。</br> 抬棺匠們幾乎同時松開手，砰的一聲，女尸直接倒回了棺材里頭。</br> “蓋棺！”</br> 顧天良又喝了一聲。</br> 那些個抬棺匠才將倒在地上的棺材蓋子搬回來，穩穩當當地蓋了上去。</br> “沒想到這女人煞氣不小，不過柴家主尚可放心，我已經將她鎮住，她現在不但沒辦法詐尸，下葬之后也完全是給柴家添丁進財的作用。”顧天良沖著柴昱解釋。</br> 柴昱這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道：“全靠小李先生了。”</br> 我心中卻更冷。</br> 蓋棺封釘的第一訣，一共四釘都砸在尸體上，九成九是魂飛魄散。</br> 就算真的葬下去了，也絕無添丁進財的作用，反倒是會讓男尸也變得兇厲。</br> 點陰親點個魂飛魄散的尸體，就和活人結婚真找個死人一樣。</br> 柴昱若非找上我們，柴家必定家破人亡。</br> 幽幽的火苗此刻重歸橘紅。</br> 顧天良也回頭看向堂屋四周，面含笑容地喊大家不要害怕，他已經鎮尸，即刻就要出喪。</br> 眾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顧天良的視線也從我身上掃過，不過他都沒多看我一眼。</br> 很快，之前的混亂就平息下來，顧天良也念了出喪表。</br> 大概的內容，也和陳瞎子之前用過的差不多，柔日出喪，大吉大利，以及一些好聽的官面話。</br> 只不過女尸已經被打成了這樣，出喪表也毫無作用了。</br> 顧天良最后將出喪表拍在了棺材頂頭，用一沓子冥紙壓住。</br> 他又朗聲喊了一嗓子，八仙各自抬棺，女眷當頭引路。</br> 結果那沓子冥紙，忽然一下子又掉了下來，直接落進了前頭的冥紙盆里，火苗呼哧燃燒起來。</br> 連帶著出喪表，也被燒得一干二凈。</br> 明顯，顧天良愣住了。</br> 我也不受控制的眼皮微跳了兩下。</br> 這女尸，沒有魂飛魄散……</br> 出喪表落，代表鬼祟驚魂！她怕是破尸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