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一座偏殿。
皇帝才一進門，忽然負手而立，似乎有些得意，淡笑詢問三人，道：“朕之剛才，可精彩乎？”
“啥？”
郭子儀一愣，似乎沒聽懂。
但是張九齡和李林甫兩位宰相，則是同時在臉上浮現出笑意。
尤其李林甫這人，直接就開始了吹捧，故作滿臉敬佩的道：“陛下在平日里一向龍行虎步，偏偏剛才卻故意裝作踉踉蹌蹌，讓人一見之下，不由生出陛下老矣的錯覺……而那各國番邦使節，尤其是渤海使節，他們必然墜入彀中，陛下此計真是神來之筆也。”
唐玄宗捻須而笑，顯然頗為滿意。
這時張九齡也緩緩開口，一臉笑瞇瞇的道：“陛下剛才那一番精彩做派，把君王的頹勢和無奈展于人前，雖然只是演繹，但卻入木三分。”
老丞相說著一停，緊跟著又道：“由此一來，計策成矣，任憑那各國使節再怎么精明，但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陛下堂堂一代帝王，竟然會故作老邁之態……因為在所有人心目中，大唐皇帝是不可能示人以弱的，偏偏陛下卻這么做了，故而必能瞞住所有的人。”
唐玄宗甚是得意，揚天發出暢笑之聲。
唯有郭子儀看看皇帝，然后又看看兩個大臣，道：“剛才是在演戲？”
“不錯，朕剛才確實是在演戲。”
“為啥？”
“為啥？自然是要配合你這小子。”
“配合我？”
“不錯，配合你！”
皇帝看了一眼郭子儀，慢悠悠的道：“其實不只朕在配合你，朕的兩位宰相也在配合你。否則憑你一個毫無身份的毛頭小子，有何資格讓李林甫在朝堂上請旨斬殺你？”
“他真想殺你的話，下朝之后一句話就夠了。”
“還有張九齡張愛卿，他對你的回護則是另一種配合。這世上的任何計策，必須不斷反轉才能令人信服，故而朕的兩位丞相扮作一好一壞，演出了一幕想殺你和想保你假象……”
“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瞞過他人，讓那各國番邦的使節生不出懷疑。”
郭子儀深深吸了口氣。
這時候張九齡站出來，幫他詳細解答疑惑，只見老丞相先是朝著皇帝拱了拱手，行禮道：“陛下，這小子似乎還懵著吶，讓老臣跟他講講吧，免得接下來的計策被他弄出意外。”
唐玄宗頷首允可。
張九齡這才笑呵呵看向郭子儀，道：“小家伙，是不是感覺很迷惑？”
郭子儀點了點頭，但卻沒說自己是不是迷惑。。
張九齡先入為主，自然認為他肯定不懂，于是手撫胡須，緩緩開始解惑。
“其實無論陛下還是我們兩人，事先都沒有用計的心思，乃是因為看到你在大殿里的一番做派，陛下和吾等才不得不順勢而為之。”
“為什么要這樣？”
張九齡伸出手來，輕輕敲打他一下，笑斥道：“你還敢問為什么？你也不想想自己剛才的行徑！明明你正在辨認貢品，突然卻像見鬼一般連連后退，然后直接大放厥詞，向陛下進言讓渤海脫離……”
“只要是個有腦子的人，就能看出這里面有問題。如果陛下直接采納了你的進言，豈不是讓渤海使節心生疑慮？”
“所以說啊，小家伙你的城府太淺啦，就算你想坑人，可你不能表現的太明顯啊。”
“也正是因為你表現的太明顯，陛下和吾等才不得不順勢而為，幫你查漏補缺，坐實你想坑人的心思。”
郭子儀像是十分震驚，眨眨眼道：“你們看出我想坑人？”
哈哈哈哈！
皇帝和張九齡都笑了。
張九齡無奈看他一眼，道：“真是毛頭小兒，性格如此憨傻，就憑你在大殿之中的那兩下子，如何能夠瞞得住你心中想法？”
說著又看一眼郭子儀，再道：“所以陛下才會臨機決斷，故作怒氣沖沖的將你打斷，然后再由李丞相出面請旨，擺明車馬的要將你斬殺，老朽則是跳出來進行回護，做出一副和李丞相針鋒相對的架勢……”
“如此連番配合之下，這才勉強攪渾剛才的局面，否則僅憑你這小子的粗陋做派，各國使節怕是早就心中生疑也。”
郭子儀‘像是忍不住’嘖嘖驚嘆。
“真陰啊，宰相都這么陰嗎？還有皇帝陛下，似乎也……”
他如果單說兩個丞相，倒也沒有什么大問題，偏偏卻連皇帝一起帶上，頓時嚇的張九齡一個哆嗦。
老頭子想也不想，伸出手來就要打他，急急呵斥道：“混賬小子，安敢胡說，陛下雄才大略，豈容你來妄言？還不速速請罪，速速向陛下請罪。”
張九齡明顯是在愛護他。
幸好皇帝并未生氣，反而像是有些贊賞，語氣和藹的擺擺手道：“張愛卿無須緊張，朕不是那種因言降罪的皇帝，況且這小子性格毛糙，一看就是那種沒有城府的生瓜蛋。雖然他嘴上沒個把門，但是朕倒也不至于惱怒……”
張九齡這才放下心來，然而依舊用手敲打了郭子儀一下。
這是做給皇帝看的，免得皇帝心里存有哪怕一絲不滿。
老人家真是對郭子儀十分回護。
但是他卻沒注意到，郭子儀低頭時眼里閃過一道光。
……
這時唐玄宗忽然從椅子上站起，皇帝的臉上隱約帶著某種好奇，看著郭子儀道：“朕現在唯一想知道的是，你這小子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為何你一見渤海國的寶物之后，立馬顯出那等如見鬼魅的神情？”
皇帝這個疑惑，顯然也是兩位宰相的疑惑。
郭子儀嘿嘿笑了起來。
“寶物？那可不是寶物。”
“皇帝陛下，我跟你說，那東西千萬可不能要，趕緊讓渤海使節帶回家。”
唐玄宗眼神一閃，雖然此時已經垂垂老矣，但是仍舊保有帝王的精明，沉聲問道：“你給朕說清楚，到底是因為何故？”
“因為何故？嘿嘿嘿嘿！”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寶貝，其實是個催命的玩意。如果有人不小心沾上了它，唯一的結果就是乖乖等死，沒救的，天上地下沒人可救。”
“所以我才會說，讓渤海使節趕緊帶著東西滾。他們的國主不是喜歡這寶貝嗎？不是喜歡天天放在懷里摩挲嗎？好的很啊，離死不遠了。”
“等到他們的國主死后，說不定下一任國主還會拿著那東西當寶貝，于是繼續死，一個接一個，到時候都不用咱們發兵去攻打，渤海國自己就把自己給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