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問那伙匪徒干啥？”
這小伙子像是一怔，但是很快就想明原因，道：“您擔心咱們會遇上？”
郭子儀點了點頭，道：“我既然收了商隊的錢，自然要護好你們安危，剛才我聽你說那伙匪寇的情況，竟然是有幾十上百人聚集一起，這可不是小事，必須謹慎對待。”
小伙子連忙也點點頭，道：“郭好漢說的對，我現在就講給你聽。”
“那伙賊人號稱藍田匪，落腳的地方在藍田縣，而咱們現在所走的官道看似往東，其實過不了多久就要轉折往南，往東又往南，就是東南邊，那里正是藍田縣，也就是藍田匪的地頭。”
“由于藍田縣多山，他們平日藏在山中，所以縣里的官兵幾次剿匪，一直沒能把這伙賊人給剿了。反而勢力越來越大，漸漸竟然敢在官道上搶劫……”
“我爺爺曾跟跟我說，一年之前他們還沒這膽量。然而僅僅一年時間，他們白天都敢劫掠官道。”
“唉，真是可恨啊，如果不是藍田多山，導致官兵無法剿匪。否則哪能讓這伙賊人張狂，過往的商隊也不用遭受損失。”
郭子儀聽到這里，忽然笑了一聲，像是別有所指，又似隨意而言：“自古以來，盛世匪患稀少，哪怕躲在深山老林，也會被剿殺干凈，然而到了亂世之后，為什么剿匪突然就變難了？”
“依我看來，這恐怕不是剿匪變難。而是當官的不愿意剿，甚至當官的本身就是匪。”
他說著慢慢抬頭，目光仰望青天，喃喃又道：“養寇這種事，真是個好買賣啊。賊寇搶劫過往商旅，當官的躲在后面發財。如果是心思稍微狠點的，甚至還會縱容打家劫舍。哪怕老百姓躲在城中，但也躲不過官匪勾結的手段。”
“嘿嘿，嘿嘿，好一個亂世啊，真是不讓人活。”
“但是如果有一天，讓我手里有了權……”
他忽然閉口不說，臉色變的很冷。
小伙子站在一邊眨眨眼，小心翼翼的問道：“郭好漢，您手里有權會干啥？”
郭子儀慢慢收回仰天的目光，伸手輕輕拍了拍小伙子肩膀，笑道：“不該問的不問，你老老實實跑商就好。”
小伙子眼睛看向郭子儀腰間的刀，突然道：“可是跑商很苦，而且經常遭遇搶劫。我，我……”
郭子儀見他盯著自己的刀，如何還看不出小伙子的心思，然而郭子儀卻搖了搖頭，鄭重道：“這該死的亂世很可恨，但它注定會被有人給掃平，雖然會被掃平，但我不希望是你。”
“你這樣的小孩子，老老實實跑商就好。”
這是他第二次叮囑小伙子要老老實實跑商。
然而小伙子卻急急開口，語氣激動的爭辯：“我不是想平亂世，我只是想活的像個人，就像你們一樣，手里有著家伙。誰若欺負我，我就砍死他。郭好漢，難道這也不行嗎？”
結果郭子儀臉色更加鄭重，道：“不行，這不是你該干的事。”
“為什么？”
“不為什么，就是不行，雖然亂世會有拿刀的人，但是拿刀之人會很苦。并且這種苦遠比你受人欺負更苦，所以我才希望你做個不太苦的人。”
“可是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小伙子眼眶泛起了紅色。
這一次郭子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那里沉吟了許久。
忽然他微微一笑，伸手摸向腰間的刀。
仿佛是在告訴小伙子，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語，輕聲道：“那一天也許會很遙遠，但它終究會被實現，因為，這世上已經來了一個準備拿刀吃苦的人。”
可惜這話說的太隱晦，而小伙子畢竟只是個普通百姓，所以他根本沒有聽出，眼前的郭好漢乃是在立志。
志向也許不高……
但是要為這個亂世的百姓做點事。
……
小伙子被人喊走了，因為接下來又要繼續趕車。
郭子儀等人則是繼續履行職責，護衛這支小型商隊慢慢往前走。
也許是因為運氣不錯，又或是山賊們發現這個肥羊不好惹，總之直到商隊到達目的地，一直也沒遭遇攔路搶劫的人。
商隊首領很是驚喜，嚷著要帶大家去慶功，然而郭子儀卻委婉拒絕，只把該領的酬勞結算完畢，隨后，他們告辭離去。
那個小伙子很失望，離別的時候依依不舍。
可惜他最終沒能得償所愿，唯一得到的就是郭子儀又彈了他一個腦瓜崩。
“小兄弟，回去吧。你該做的是跑商，不該做個拿刀的人。也許將來咱們還會見面，那時我希望你已經想明白。”
一個腦瓜崩，一段叮囑的話。
小伙子眼圈通紅，望著郭子儀等人的背影漸漸遠去，他久久不愿挪動腳步，希望能看到郭好漢回頭向他招手。
然而直到郭好漢的身影再也看不見，小伙子也沒能等到他所渴盼的事。
郭好漢他們走了！
……
接下來的數日，郭子儀等人沒有接鏢，而是靠著剛剛賺取的十五貫錢，充作盤纏進行快速的趕路。
累了就歇，餓了就拿錢買吃喝，直到錢花干凈的時候，他們才再次‘友好的’招攬了一個活。
依舊是當保鏢，護送一支商隊。
然而這次可就不輕松了，他們一路上竟然打了三次仗。
第一次遇到的，是一伙足有百人的山賊，雖然賊人很多，但是打的順利，郭子儀仗著力大無窮，直接拔起一顆大樹，所過之處橫掃披靡，打的山賊跪地喊爹。
第二次遇到的，稍微有了點難度，竟是一股官兵扮成匪徒，人人手里都拿著兵器，這股匪徒雖然不多，但是戰力卻極其強大，郭子儀他們打的十分艱苦，最終才把這股匪徒全殲。
是的，全殲。
一個不留，全部斬殺。
至于為什么這么狠？
原因竟然只一個！
這伙匪徒在搶劫之時殺過人，而且是殺過很多很多的人。據說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婦女則是淫過之后轉賣四方……
“所以，他們都該死！”
這是郭子儀殺完匪徒之后唯一的話。
……
第三次的匪徒，打的最為輕松，但是當郭子儀等人打完這股匪徒之后，當地卻開始流傳一個人人憧憬的傳說……
“聽說了嗎？那股賊人被打了。僅僅一頓飯的功夫，山寨被人砸個稀巴爛，所有匪徒轟然而逃，匪首被扒光了吊起來。”
“是嗎？匪首被吊了起來？”
“是哪個匪首，趕緊說來聽聽。”
“你竟然問哪個？格局真是太小了。三個匪首，全部遭殃，瞄人縫，盯襠貓，魯自吟，就是他們這三人，全被扒光了吊樹上。”
“嘶，我的老天爺，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竟然有人把這三個匪首給吊了。莫非是官兵出動，終于掃平了山匪……”
“屁的官兵，根本不是，據說是一伙專門行鏢的好漢，個個身高八尺眼如銅鈴，他們總共也就十來人，打起仗來卻兇殘的狠，人手一把橫刀，砍的賊寇哭爹喊娘。”
“唉，唯一可惜的是，這伙好漢乃是過路的！”
“如果他們一直待在咱們這里，那該是多么幸福的美事啊。咱們所有百姓集錢，雇傭他們保護一方，從此不用擔心匪寇，可以安安心心過日子。”
“唉……”
“唉……”
“唉……”
無數百姓的嘆息，化為了一種憧憬，似乎只要他們不斷憧憬，就能盼來那伙好漢。
但其實，他們憧憬的是安穩的過日子。
可就這一點小小的憧憬，在這個亂世竟然很難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