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聞笑然剛邁進餐廳大門時,“板栗燒雞”就認出她了。
……不對,是祝良就認出她了。
祝良被前公司的同事陳立纏了幾天,非要約他出來吃頓飯再談談合作的事,幾次推辭不掉之后,他就由著對方定了時間和地點,然后隨便地前來赴約。
陳立是個話多又沒重點的人,兩人點好菜后,他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祝良一句也沒聽得進去。
他心不在焉地觀察著餐廳的環境,然后就聽見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三個年輕女孩兒從外面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
祝良一眼看到聞笑然。
其實第一眼,祝良并不確定這就是昨天半夜來騷擾他的鄰居。昨晚見面時,聞笑然只套了一身黃色的家居服,沒有完全吹干的頭發半貼在頭皮上,看起來像只剛從水里爬上來的小黃雞一樣。
當時他還想,真是浪費了那張臉。
不過此時再看到,祝良倒是知道昨晚是他誤會了。
聞笑然不僅知道自己長得美,而且不吝于張揚她的美。
藏青色的復古中袖T恤,搭配一條黑白小格子的高腰疊片半裙。昨晚還濕噠噠貼著的黑發,也已經吹成了慵懶的小卷,精致的妝容再配上點晴的紅唇,整個人看起來復古又時髦。
“所以你看他們現在捧的都是些什么貨色,”陳立還在抱怨公司的事,見祝良的視線焦點沒在他這兒,才跟著往門邊看了一眼,“喲,來了個小仙女啊。”
祝良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檸檬水。
陳立卻收不住了,拍了拍桌說:“哎你不看了嗎?條兒特別順,就脖子上戴choker的那個。”
Choker?
祝良經他提醒,抬頭確認了一眼。
還真戴了一條,挺細的黑色,隔得遠看不清是什么材質。
“打扮得這么漂亮,你猜她是哪家公司的?”陳立來了興致,“這起碼得是什么廣告或者公關之類的吧?”
軟件園附近大大小小的公司能有上百家,祝良懶得去猜,只是換了話題抱怨道:“后廚是不是下海撈魚去了?我喝水都快喝飽了。”
每當祝良嫌棄餐廳上菜慢時,都會有類似的調侃。
素菜上慢了,就說后廚還在播種;葷菜上慢了,則懷疑后廚仍在養殖;如果連水都上得慢,那就是正在安裝水龍頭。
陳立神秘地一笑:“那你可別喝了,把胃留出來,嘗嘗菜的味道。”
祝良嫌他神神叨叨的,不耐煩地拿出手機刷起了微博。
微博上也沒什么可看的。
祝良懷疑是他新申請的小號沒關注什么有趣的博主,邊喝水邊正尋思找幾個段子手來關注一下,就聽到鄰桌傳來了并不嘹亮卻把他炸得差點噴出來的聲音。
“你鄰居竟然叫板栗燒雞?”
毫無預兆,祝良就這么被莫名其妙地改了名字,等他好不容易咳完了,怨恨地往鄰桌瞪了一眼時,就看見那個不知道姓名的鄰居把半張臉藏在菜單后面,正偷偷摸摸地看著他。
祝良想也不想,立馬一記眼刀扔了過去。
這下好了,菜單把整張臉都擋住了。
聞笑然拿菜單當盾牌用,抵御住鄰桌怒氣值滿槽的殺人視線,豎起手指放到唇邊,示意齊莎莎這個傻大妞趕緊閉嘴。
齊莎莎也不是真傻,看到這情形,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過什么,但也及時收了聲。
丁巧把音量減到最低,說:“反正都見面了,那干脆別換了吧,要不顯得你怕他似的。”
聞笑然覺得這話有道理,索性把菜單放回桌上。
這家店點餐都不用服務員,每桌裝了一個平板,三個人把腦袋湊到一起,選了點評網上最受推薦的幾道菜。
幾個人東拉西扯地聊著公司的八卦,順便抨擊了一下又想偷懶耍滑的大勤,等了將近半小時,服務員才開始給他們上菜。
服務員是個長得挺清秀的女生,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一邊把餐盤放到桌上,一邊動了動嘴唇。
好像說了句什么,但在場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聽見。
丁巧直接問:“請問你說什么?”
“哪位點的肉眼牛排套餐?”服務員又說了一句,聲音依舊很小,好像再大聲一點兒就會把她自己給嚇著似的。
不過好歹能聽清了,丁巧舉了下手。
另外兩人的套餐送上來時,服務員還是老樣子,聲音不比蚊子大多少。還好她們已經有了經驗,分別從輕聲細語流服務員手里,接過了自己的午餐。
這家店的餐具應該都是精心挑選過的,擺盤也做得漂亮,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
可等她們正式開始吃了,卻紛紛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太一般了,不僅對不起它的價格和知名度,也對不起她們長達半小時的等待。
一家用環境和氛圍當賣點,但除此以外別無長處的網紅餐廳,三人對視幾眼,默契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丁巧勉強把一塊牛肉嚼爛了吞下去,問:“這家店誰選的?站出來受死吧。”說完她就和聞笑然兩人一起,把手指指向了齊莎莎。
突然背鍋的齊莎莎十分委屈:“可你們也同意了啊。”
“沒辦法,誰叫這里只有你一個策劃呢?”聞笑然瞇眼笑了起來,軟軟地說出了一句真理,“遇事不決罵策劃,這可是游戲公司的規矩呀。”
齊莎莎那份香煎三文魚味道也不好,她郁悶地戳了幾下說:“最近老有人推薦嘛,我哪兒知道會這么難吃。”
“誰這么恨你啊?給你推薦這種店?”丁巧問。
齊莎莎拿起手機翻給她們看:“喏,微博上好幾個美食博主說的啊。”
聞笑然拿過手機讀道:“‘店內墻上擺放著一張張珍貴的黑膠唱片,讓人宛如回到了上個世紀。能為繁忙的都市人群提供如此優雅的懷舊圣地,想必這家餐廳的店長也擁有有趣的靈魂吧。’……噗,這什么鬼呀,”她往下掃了幾行,看得目瞪口呆,“美食博主都是這種畫風的嗎?”
“不全是啦,”齊莎莎解釋道,“也有專門點評菜肴的。我就是看了才會想來這家店的。”
丁巧不屑一顧地說:“美食博主都靠這些推薦賺錢的,否則你以為那些網紅餐廳,怎么能一家接一家地火起來?”
隔壁的祝良打了個寒顫,和同樣面帶困窘的陳立交換了眼神,很快買完單離開了這里。
兩人走到大街上,陳立問:“覺得這家店怎么樣?”
“如果我自己掏錢,可能會想打人的那種,”祝良在路邊點了支煙,找著一個干凈的垃圾桶停下腳步,“不過鑒于是你請客,那就勉強忍了吧。”
陳立說:“咱們公司接的營銷,用戀戀廚房和一日食這兩個號推的。那幫人現在不行,什么廣告都接,完全就是眼里只有錢的營銷號了,遲早會砸招牌。”
祝良抖了下煙灰:“是你們公司。”
“……你這人說話真的嗆,”陳立見慣不怪地回了一句,眼神有些困惑,“不是,你當真不干了?”
祝良說:“沒興趣了,反正流量也一般,干脆趁年輕,換行還來得及。”
陳立上下打量他幾眼:“我信了你的邪。”
祝良挑眉笑了笑,在垃圾桶上把煙頭掐滅,然后直接朝身旁的人揮手道別:“下回我請你。”
季悅薈食那邊,聞笑然她們也買完了單。
買單時服務員說話也極為小聲,聞笑然懷疑這是他們的規定,為了營造出那種靜謐的氛圍,只可惜過猶不及,反而讓人心生煩躁。
出了西餐廳,聞笑然摸了摸胃說:“沒吃飽,下午還得和大勤大戰三百回合呢,我得提前補充戰斗力,免得被他給氣死。”
丁巧打了個哈欠:“我就不陪你去了,得回去睡個午覺。”
“沒事,我自己去就好,”聞笑然善解人意地說,“你們先回公司吧。”
軟件園這一帶,是前幾年才新開發的創意產業辦公園區,無論是建筑風格還是市政設施,都經過了統一的設計優化。
包括老城區里經常顯得狹窄的人行道,在這里也擴寬了好幾倍,正常行走的情況下,根本不會出現被人擋路的情形。因此還經常有人開玩笑,說人行道上能并排跑兩輛車。
可即使如此,聞笑然想去的那家便利店,卻被人給堵住了入口。
那位她尚不知道姓名的鄰居,背對著街道,站在便利店門外一動不動。
男人的身高起碼能有1米85,人高腿長得像根電線桿似的杵在那里,幸好這會兒沒人從便利店里推門出來,否則肯定能一門板拍到他臉上。
聞笑然腳步一頓,心想難道他想跟自己算賬?
可再轉念一想,就算要堵她,那也得是在西餐廳門口才對,畢竟沒人知道她會臨時起意來一趟便利店。
于是她一咬牙,本著和鄰居打好關系的想法走了過去。
她的語氣中帶著笑意:“你好,麻煩能讓一下嗎?”
祝良回過頭,眼睛里寫滿了“怎么又是你”的疑惑,連帶著轉頭的動作都非常僵硬,至少在聞笑然看來,機器人可能都比他靈活不少。
她沖著祝良笑了一下,正要開口時,卻聽到了一個聲音。
“喵。”
聞笑然一愣,接著再一低頭,這才發現原來男人腳邊團著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貓,看上去可能才兩個月不到,還不如這位板栗燒雞先生的半只運動鞋大。
小貓用前爪緊緊地抱住他的腳踝,努力地往上攀爬,尾巴時不時地掃過他的鞋面,應該是把男人當成了大型貓抓板。
聞笑然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她是個不折不扣的貓控,如果不是以前在S市都是租房子住,她恐怕早就成為有貓一族了。見了貓就走不動路的毛病早已病入膏肓,哪怕眼前的男人昨天才嘲笑了她,卻也暫時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可再多看幾眼,她就意識到小貓好像并不是在刻意抱這個男人的腳踝。
聞笑然抬頭望著祝良:“它有只爪子勾住你的鞋帶了,你能幫它解開嗎?”
“不能,”祝良皺起眉頭,生硬地反問,“它自己下不去?”
聞笑然搖頭道:“大概不行呢。其實很簡單的,你只要捏住它的……”話沒說完,她就發現不對勁了。
男人臉色蒼白,離近了還能看到他的額頭上竟然冒出了一層冷汗,再回想他剛才僵硬的肢體語言,以及話里隱隱夾雜的顫音……
電光火石之間,聞笑然頓悟了。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該不會……怕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