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就是難以預料。

　　前兩天聞笑然走哪兒都能遇到祝良，結果自從收留了她一晚后，祝良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連著好幾次她過去敲門，里面都沒人答應。

　　五一假期轉眼即至，放假的前一天下午，辦公室里洋溢著無心工作的氛圍，同事之間每一次的碰撞，都會傳遞出同是天涯摸魚人的默契。

　　聞笑然也犯起了懶，便叫上丁巧去便利店買點零食，誰知她們剛走到電梯口，就正好遇到了制作人業陽。

　　業陽身后跟了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高個子，深眼窩，短發，耳垂上掛著夸張的圓圈耳環，右手臂上紋著一只彩色的唐獅子，看起來又美又煞。

　　聞笑然一愣，接著就聽見業陽說：“正好，你倆去叫大家來開會。”

　　便利店眼看是去不成了，聞笑然和丁巧得了令，轉身往辦公區域走去。

　　丁巧小聲問：“他旁邊那女的是誰啊？”

　　聞笑然說：“宋天綺，美術部的二把手。”

　　“……懂了。”丁巧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等所有人進了會議室，業陽就公布了三個消息。

　　許文昊將于下個月正式離職。
　　宋天綺兼任工作室的主美。
　　工作室從下個月開始制作手游demo，為新項目立項做準備。

　　三個重磅炸/彈一放出來，人群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作為空降到恒星工作室的新任主美，宋天綺臉上始終掛著一抹笑容，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被她以對視還了回去，可見是非常強勢的性格。

　　三年前新人入職的時候，聞笑然就在幾次培訓課上見識過宋天綺的工作態度。

　　如果說許文昊是循循善誘的師長，那么她就是雷厲風行的教官。

　　平時習慣偷懶的大勤，從剛才起已經在不斷嘆氣，顯然也是知道今后的日子不好過。

　　站在人群中的許文昊表情也很難看，被叫到前面跟大家最后說幾句時，他只是說了些“希望各位工作順利游戲大賣”之類的套話，一點都不像即將離開一個感情深厚的公司該有的樣子。

　　散會時，宋天綺直接叫美術組的人都留下來。

　　聞笑然看見許文昊混在人堆里出了會議室，沒等她理清這怪異的氛圍是怎么回事，宋天綺就一拍巴掌，提醒所有人把目光轉向她。

　　“美術組的各位對我應該都不陌生，那么我就長話短說，”宋天綺拿起一只水筆，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日期，“5月13號，我希望你們能在這一天之前，把手頭關于《神跡幻想》的工作全部完成，然后接下來就開始準備新項目的內容。”

　　一個負責動作設計的美術問：“《神跡幻想》以后不做了嗎？”

　　宋天綺說：“游戲不會關服，但后續少量更新的策劃需求，我們都會視情況提交給美術部或者外包來做。”

　　“……意思是說，以后就只是維持運營，不會再開發新的資料片了嗎？”聞笑然驚訝地問。

　　“是的。”

　　“是業老大他們決定的嗎？”聞笑然再問。

　　宋天綺居高臨下地看她一眼，像是猜透了這個年輕女孩兒在想什么，直接一針見血地回答：“公司認為《神跡幻想》的收益逐年下降，不適合再投入資本繼續開發。”

　　·

　　出了會議室，許文昊人沒在，聞笑然心神不寧地回到座位前發呆。

　　對于剛才會議的內容，她始終感覺怪怪的，想了一會兒后，她起身往安全樓梯的方向走去。安全樓梯那邊有個吸煙區，許文昊經常會去那里抽煙。

　　她剛推開防火門，就聽到里面傳來了Josh的聲音。

　　Josh：“業陽那孫子上周跟我們說什么來著？‘老板已經發話了，我們就決定做手游版神跡。’我艸他大爺的，結果是耍我們呢！”

　　主策Josh是工作室里出了名的好脾氣，聞笑然進公司三年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罵臟話，她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連忙放輕了手腳，小心翼翼地想退出去。

　　結果就聽到許文昊的聲音傳來：“業陽今天跟你們說新項目究竟做什么了嗎？”

　　“極科版《勇者戰爭》，牛吧？”Josh說，“好說也是個大廠，居然去照搬別家的游戲，說出去他們不嫌丟人？”

　　《勇者戰爭》是國內目前最火的手游，已經連續四個月登頂游戲氪金榜的榜首。這款游戲聞笑然最近也在玩，可是她沒有想到，公司竟然會下令他們去抄個同款出來。

　　她還記得三年前剛入職時，極科的培訓老師就站在臺上說，做游戲的靈感來源可以是電影、音樂、小說等生活中會見到的各種文化，當然其中也包括其他游戲。無論靈感來自何處，他們都可以學習別人的長處，通過消化之后創造出屬于自己的作品。

　　可是培訓老師當時也嚴肅地強調了一點，絕對不能抄襲。

　　許文昊像是笑了笑：“可能覺得錢比較重要吧。”

　　“是啊，現在上面不都要精品項目嗎？幾百萬流水的看不上，想要開發快賺錢多還能怎么辦，”Josh咬牙切齒地說，“抄唄，市面上火的拿來換個殼就行了，真聰明啊大爺們。”

　　樓梯里安靜了一會兒，許久之后，許文昊才感嘆了一句。

　　“極科已經不是當年的極科了啊。”

　　·

　　放假的第一天，聞笑然躺在沙發上，抱著懷里的棉花打了個滾。

　　前幾天她爸媽說五一要出去旅游，聞笑然不想小長假出去跟人擠，就干脆決定留在S市休息幾天。

　　可自從無意中偷聽到了許文昊他們的對話后，她就沒有心情享受假期了。

　　其實最近半年，她多多少少聽到過其他工作室的八卦。

　　極科想把手里的資源全部用到刀刃上，所有工作室的demo交由游戲部高層審核后，會由高層開會打分評級，凡是達不到S標準的項目，全部都不能被批準開發。

　　打造精品游戲，是極科這兩年提出的一個口號。

　　作為一家領頭的大公司，會有這樣的決定無可厚非，但可惜的是，市場的回饋卻并沒有讓極科嘗到甜頭。

　　這兩年推出的新項目里，大賣特賣的固然有幾個，但更多的是極科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開發的精品游戲，投入市場后紛紛曇花一現，幾個月就從排行榜上銷聲匿跡了。

　　在聞笑然的想法里，她只能單純地認為是高層大佬們眼光出了問題，他們太過于追求打造極科的品牌效應，希望極科推出的每一款游戲都能像頂級明星那樣，被粉絲們擁戴稱贊長勝不敗。

　　但現在游戲公司如過江之鯽，每個月都有新游戲不斷地出現在玩家眼前，而誰又能夠保證他們就能次次掌握天時地利人合，每一次投入都有成百上千倍的收獲？

　　聞笑然郁悶地摸了摸棉花的腦袋，小貓乖乖地蹭著她的手掌，完全不知道主人正在苦惱些什么，胖乎乎的身體往旁邊一翻，就抱著自己的尾巴舔了起來。

　　“你真是活得無憂無慮啊……”聞笑然羨慕地說道，接著便聽到外面傳來了拿鑰匙開門的聲音。

　　她放下棉花，站起身從貓眼里往外一看，總算見到了消失多日的祝良。丁巧最近老催著她去跟祝良取經，好不容易讓她看到了人，自然不能放過這次機會。

　　于是她打開門，沖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的祝良笑著說：“嗨，好久不見啊。”

　　確實好久不見。
　　設計所最近趕項目進度，祝良已經連續在所里睡了好幾天，這會兒好不容易才回來。整個人又累又餓，正是心情煩躁的時候，就連剛才出租車司機跟他聊天，他都厭煩得一句也沒搭理。

　　可偏偏這會兒見了聞笑然，看著她臉上的笑容，祝良實在不忍心視而不見，只能點了點頭問：“有事？”
　　說著他又疑惑地多看了對方幾眼，覺得今天的聞笑然看起來，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我想跟問一下，你知道軟件園附近還有什么好吃的店嗎？”聞笑然說。

　　祝良還在疑惑她究竟哪里不一樣，隨口答道：“有好幾家，回頭我把地址發給你。”

　　“可是我沒有你的微信呀，”聞笑然想起這最關鍵的一點，說著就往客廳里走，“等我拿手機出來。”

　　聽她這么說了，祝良更不好意思直接把門關上，便把裝著換洗衣物的背包放到玄關里等她。

　　誰知剛把背包放下，他就感覺到有什么東西碰了一下他的腳跟，然后又在他的背包上彈了一下，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團白色的毛球就沖進了他的家里。

　　緊接著，他就聽見聞笑然在身后喊：“棉花！快回來！”

　　祝良：“……”

　　聞笑然眼睜睜看著棉花跑進了1507，頓時背后一寒。

　　她不敢去看祝良此刻是什么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