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李瑕領(lǐng)著歸附的畏兀兒人返回了玉門關(guān)休整。
    才進(jìn)關(guān)城，他第一件事便是招過林子。
    “在陽關(guān)時我傳了口信給你，讓你查查火赤哈兒死后，誰能成為新的高昌王？”
    李瑕要的不是知道幾個名字，“紐林·的斤”或“阿而爾·的斤”，而是要知道這些人的性格、實力如何。
    他還要知道誰可以拉攏、誰死忠于元蒙，知道他們的弱點、并如何利用這些弱點……等等。
    林子臉色有些慚愧，低聲應(yīng)道：“稟王上，高昌的情報本該于五天前就跟著商隊回來，但今日還沒到。”
    “何意？”
    “軍情司安插在高昌城的探子，似乎被除掉了。”
    “我們要做的是擊敗合丹，把忽必烈的勢力從西域趕出去，那么，高昌城便是重中之重。知道為何嗎？”
    林子對戰(zhàn)略并不熟悉，低頭應(yīng)道：“不知。”
    李瑕遂指了指隊伍中的幾個俘虜，道：“你去審一審那幾個俘虜。阿里不哥的人、火赤哈兒的人都有。”
    “是……”
    過了一會，林子再趕到李瑕面前，臉色已有些惶恐。
    此時李瑕已經(jīng)上了玉門關(guān)的城樓，正站在地圖前思考著。
    “王上，我審?fù)炅恕！?br/>     “嗯，說說吧。”
    林子行了一禮，上前在地圖上圈了圈阿力麻里、別失八里，道：“根據(jù)俘虜所言，結(jié)合我們的情報，阿里不哥真的被蒙古諸王背叛了。此時諸王有十余萬大軍正在阿力麻里，與合丹接洽……”
    “不是合丹。”李瑕道：“他們說的‘丞相’指的應(yīng)該是耶律鑄。耶律鑄正在別失八里，為忽必烈安撫這十余萬兵力。”
    “是。”林子擦了擦頭上的汗。
    “接著說阿里不哥。”
    “如果消息屬實，阿里不哥此時應(yīng)該正在羅布泊附近，合丹正在包圍他。”
    “換言之，耶律鑄正在招攬的兵力在高昌城西北；合丹的兵力在高昌城東南。”李瑕問道：“我們要擊敗合丹，該怎么做？”
    “聯(lián)合阿魯忽和阿里不哥攻打合丹，同時控制高昌城。”林子道：“高昌是重鎮(zhèn)，是別失八里的門戶。控制高昌，就能切斷別失八里到河西走廊之間的要道。”
    他現(xiàn)在知道高昌為何如此重要了……
    李瑕又問道：“那高昌城要怎么控制？”
    林子低下頭，想了想，應(yīng)道：“兩種辦法，一是換一個便于掌控的高昌王上位，暗中控高昌。二是派遣兵力繞道奇襲，攻下高昌城。”
    “我可以派兵繞道，但需要知道更多的情報。城池的布防、兵力，指揮是何人，還是誰是高昌王。我不會什么情報都沒有，就讓將士們兩眼一摸黑地去送死。”
    李瑕沒說第一個辦法如何。
    因為林子先前派去高昌城的探子已經(jīng)斷了聯(lián)系，控制一位高昌王很可能已做不到了，再派人已經(jīng)來不及了。
    “王上。”林子道：“我沒有做好……”
    “我不是在怪你。”李瑕道：“路途遙遠(yuǎn)陌生、風(fēng)俗語言不通。軍情司很難拿到情報，理由可以舉很多。我需要的是你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是，我會再派人去打探高昌情報。”
    “盡快。”李瑕道：“我會再次聯(lián)絡(luò)阿里不哥，等到我確定盟友之時，需要拿到高昌城的情報。”
    ~~
    “司使。”
    出了城樓，林子立即招過心腹下屬，問道：“高昌城的探子回來了沒有？”
    “稟司使，還沒有。”
    “那別叫我司使了，叫我‘上師’。”
    手在短短的頭發(fā)上又摸了兩圈，林子顯得有些煩躁。
    事實上，這些年他統(tǒng)領(lǐng)軍情司，性格已非常沉穩(wěn)，這次卻是真的被西域的情況逼急了。
    “大不了我披上袈裟，扮成喇嘛，親自去一趟高昌城。”
    話雖如此，林子知道自己必須坐鎮(zhèn)玉門關(guān)為秦王處理各個方面的情報，他已不是能親自行動的時候了。
    但要打探情報的范圍太大、勢力太多，軍情司的人手著實不夠用，已經(jīng)有許多被派出去的探子都沒經(jīng)過足夠的訓(xùn)練。
    正為難之際，有下屬上前提醒道：“司使忘了嗎？秦王從長安帶了三十余名我們軍情司的好手。”
    ……
    半個時辰之后，便有人打包好了行李，策馬離開玉門關(guān)。Ｘιèωèи.ＣoＭ
    行李也簡單，一本《長春真人西游記》，兩本道經(jīng)，一個羅盤、一套襦裙、一盒胭粉……
    ~~
    五月十一，高昌城。
    高昌城位于火焰山南麓。聽名字便知這地方干燥炎熱，素有“火洲”之稱。
    漢武帝時，李廣利領(lǐng)兵駐扎于此，遠(yuǎn)望故土，依照長安格局，建起了最初的高昌城。此后高昌城布局一直類似長安城，方方正正。
    這里不是荒蕪之地，這里曾經(jīng)是“西域長安”，曾經(jīng)昌盛繁榮，有過燦爛的文明。
    城內(nèi)分外城、內(nèi)城、宮城，里面有烽火臺、佛塔，以及各種佛像。
    它與中原城池沒有太大的區(qū)別，除了行走在其中的人們。
    街上有漢人、蒙古人、畏兀兒人、回回人，說著不同的語言，交易著香料、胡椒、寶石、駿馬、絲綢、瓷器、茶葉等等。
    ……
    一名道士走進(jìn)了高昌城，用熟練的蒙古語向守軍述說了他遠(yuǎn)道而來的目地。
    “貧道從燕京長春宮而來，家?guī)熌舜蠛箽J賜尊號的‘玄門正派嗣法演教真常真人’，因想要重走長春真人當(dāng)年會面成吉思汗時的路途，因此經(jīng)過此地……”
    看守城門的士卒被他話語里的“大汗”“成吉思汗”“長春真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又看過了他的信令，恭恭敬敬地放了行。
    其實如今在山西、河南等地已開始對道士嚴(yán)加防范。
    但這里是西域。
    短短一年時間，元廷根本不可能因為山西出了間諜而在西域做出反應(yīng)。
    于是這個道士就施施然然地進(jìn)了高昌城，很快，消失在街巷之中。
    不多時，又有三百騎狂奔到城外，呼喝不已，進(jìn)城之后迅速拉著一具由王旗覆蓋的尸體向?qū)m城狂奔。
    “快！我們要見可敦……”
    ~~
    黃金家族與高昌王室的聯(lián)姻可以追溯到五十余年前。
    當(dāng)時的高昌王歸附之后，成吉思汗大喜，把女兒也立安敦公主許配給對方，稱高昌王為“第五子”。
    可惜這位“第五子”當(dāng)時已有妻氏，且妒忌、霸道，不允許高昌王再娶一個妻子。好不容易等到這位王妃過世，也立安敦公主也撒手人寰。
    等新的高昌王繼位，窩闊臺把阿剌真公主許配到高昌，可惜還未出嫁，這位公主便過世了。
    沒過多久，窩闊臺暴斃，黃金家族陷入汗位之爭。
    直到火赤哈兒繼位，才恢復(fù)了聯(lián)姻。
    忽必烈把巴巴哈爾公主嫁給了火赤哈兒，并賞賜了十二萬鈔錠，賑濟(jì)畏兀兒百姓。
    巴巴哈爾是貴由的長女，是忽必烈的堂侄女、是合丹的侄女。
    她今年二十二歲，嫁給火赤哈兒已有兩年，還沒生出孩子。
    前陣子，她聽說忽必烈又給火赤哈兒的長子紐林賜了婚，感到非常的不滿。
    意思是，哪怕她這個蒙古公主生下兒子，高昌王之位也會允諾給紐林嗎？
    她沒辦法不這么想。
    但再不滿，她這位蒙古的公主、畏兀兒的可敦，確實阻止不了這門親事。
    因為李瑕的原因，忽必烈正急切地在鞏固對西域的統(tǒng)治，為了拉攏高昌王室，又豈會在乎一個女人的想法？
    紐林已經(jīng)在準(zhǔn)備成親之事，只等合丹、火赤哈兒平定阿里不哥之亂，喜上加喜。
    巴巴哈爾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她的丈夫火赤哈兒回來，與他生下一個兒子，并在以后的日子為兒子爭到王位。
    不然，等紐林成了王，她還要嫁給“兒子”紐林。
    終于，這位守在家里的妻子等到了她的丈夫出征歸來。但她的丈夫已經(jīng)成了一具尸體……還沒有了頭顱。
    “頭呢？！”
    剛成了寡婦的巴巴哈爾并沒有被面前的無頭尸體嚇到，而是憤怒地叱罵著押送尸體回來的戰(zhàn)士。
    “沒有人頭，你讓我怎么相信這是我的丈夫？不！我是不會相信的，我的丈夫像紅山一樣雄偉，他的智慧像開都郭勒河的河水源源不絕。他一定會再回到我身邊，像那只北歸的鴻雁……”
    “可敦，這確實是亦都護(hù)。”
    護(hù)送遺體歸來的戰(zhàn)士沒有被巴巴哈爾那黃金家族的威嚴(yán)嚇到，反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輕聲道：“小人有重要的事稟報給可敦。”
    巴巴哈爾并沒有她表露出來的那么悲傷，揮了揮手，把她的侍女們都驅(qū)退下去。
    之后便聽那人低聲說了幾句。
    “可敦也不想嫁給紐林吧？紐林瘦弱無能，只有真正雄偉的英雄才能保護(hù)可敦……”
    依蒙古的習(xí)慣，收繼也好、改嫁也罷，情況都是寡婦嫁給了誰她丈夫的家產(chǎn)就歸誰。
    換言之，誰是高昌王，誰就得娶巴巴哈兒，反過來也一樣。
    巴巴哈爾聽懂了阿而爾的意思。
    她有了選擇，可以選擇嫁給兒子或嫁給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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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林也做好了準(zhǔn)備收繼巴巴哈爾。
    他今日出城打獵，忽然聽到父親戰(zhàn)死的消息原本有些悲傷，但一趕回來見到巴巴哈爾，他腦子里想到的卻是……收繼了她。
    巴巴哈爾與他很快要娶的不魯罕是一對堂姐妹。
    他將娶了這一對姐妹，兩個黃金家族的女兒。
    僅這一點，就足夠讓他興奮了。
    十八歲的男子，腦子里常常就是女人、女人、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