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五拼命推著前方的同袍。
    越跑，他越是陷在無法思考的情緒里。
    血從他腹部的傷口不停往下流，傷口里一定是帶著木刺，越跑越痛。
    “走啊！走啊！”
    恐懼讓他憤怒，再連推了兩下卻還沒推動前方的人之后，他干脆揚刀去砍。
    “噗。”
    這次卻是賀五被砍翻在地。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一只腳已踩上來，踩得他五臟六腑都生疼。
    之后是第二只腳。
    他的同袍們都很用力，沒有顧惜他的意思，每一腳都是重力一踹，恨不能借這一蹬馬上逃離戰(zhàn)場…終于，逃兵們?nèi)缌魉愦┻^。一列列宋軍追過去，大喊著、恫嚇著。
    這些宋軍則從容有序得多，并不從賀五身上踩過，而是從他身邊跑過。
    賀五已被踩爛。
    他還未死透，奄奄一息地躺在那。殺喊聲向北移，越來越遙遠，白陽關(guān)下漸漸平靜下來。“掩殺上去！給我趁勢奪回武關(guān)！”
    一只手出現(xiàn)在賀五眼前，手掌攤開，手指微張，掌心雖然是空著，又像是在握著什么。
    就像是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說話的那人就站在不遠處，每說一句話就揮動一下手。“呃。”賀五喉嚨里的血像泉眼一樣涌上來。那人便低下頭，看了賀五一眼，然后抬起腳。靴底對著賀五的臉，用力一踩。Ｍ.ＸζéwéＮ.℃ōΜ
    就像是踩死一只螞蟻。
    王蕘一腳把地上的蒙卒踩死，繼續(xù)指揮著士卒追殺蒙軍、擴大戰(zhàn)果。
    他顯然對自己非常滿意，在指揮的間隙還向大旗下的李齊山指點戰(zhàn)場…
    同樣站在附近的董楷已轉(zhuǎn)頭向白陽關(guān)方向望去，上前迎向劉金鎖。
    才到近前，董楷還待開口，整個人卻已被劉金鎖一個熊抱抱住，之后便聽得這魁梧的壯漢大哭起來。“哇.終于有援軍了…咦？”
    劉金鎖哭到一半，定眼看向董楷身后一名宋官，不由訝異。“咦，我見過你，你是那個小官”聞云孫絕不是什么小官。
    他如今已起復(fù)，提點京西南路刑獄、兼掌理軍器監(jiān)，這已是相當高的官位，在他這個年紀就任如此差遣在大宋官場上已是難得。但被劉金鎖說成是小官，他也坦然受了，一拱手，道：“劉統(tǒng)制別來無恙，戰(zhàn)事正急，還請劉統(tǒng)制細說蒙軍情形”
    這支援軍的組成就是這樣奇奇怪怪。
    換作其它任何時候，宋廷絕不會讓李壇的余部去投奔李瑕。但在這次戰(zhàn)事中，整件事卻以一種怪異的方式達成了。
    一方面宋廷不愿、也無力支援川陜；
    另一方面，李瑕畢竟是大宋臣子，川陜名義上還是大宋治下之地，遭遇蒙軍攻勢，若不派兵支援，著實是不妥。眼下這個階段，蒙古這個強大的敵國顯然比一個有異心的藩鎮(zhèn)要可怕很多。這點，賈似道還是能分清的。當董楷打著江南士紳主動支援川陜的名義要帶李齊山、王蕘所領(lǐng)人馬到川川陜時，賈似道思來想去，還是捏著鼻子認了。
    他不僅默允了，還冊封了李齊山為忠義軍節(jié)度使，命其領(lǐng)兵火速支援關(guān)中。
    名字叫“忠義軍”，其實就是一支掌握不住的殘兵及其家眷，當年李全反復(fù)之事猶在眼前。
    既不能養(yǎng)著，又不能除掉。別的時候放任他們?nèi)ネ侗祭铊ψ屓藫膬蓚€亂臣賊子合流，這個時候卻正好當做擋箭牌。
    因此，這件事名義上便成了朝廷調(diào)遣忠義軍上萬人西進抗虜。實則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
    而董楷奉命往臨安求援，其實也得到許多指示。比如，若朝廷是調(diào)京湖兵馬支援，應(yīng)當督促呂文煥再度出兵襄陽，立即減輕南線壓力。
    既明白這個戰(zhàn)略，忠義軍行船到漢口，董楷便提議拐上漢水，直出襄陽。
    王蕘馬上同意，并打算說服呂文煥出兵。
    忠義軍既是奉朝廷調(diào)令，呂文煥自是沒有為難他們。但王蕘也高估了自己的口才。
    呂文煥就不可能出兵，經(jīng)過去年，他便意識到占據(jù)不了鄧州。而如今若敢出兵，并無輜重支撐，萬一大敗導(dǎo)致襄陽有失，江南無數(shù)人將因此而大禍臨頭。
    更何況，沒有朝廷召令，他擅自出兵是大罪，擔都擔不起。恰在此時，董楷遇到了聞云孫。兩人是同年，皆是興昌四年進士。
    大概是因為興昌七年聞云孫敢得罪李瑕，這次才得以起復(fù)任官京湖。
    但他到任之后，還未著手防范藩鎮(zhèn)之亂，均州已然失守，切斷了襄陽與漢中之前的聯(lián)絡(luò)。抗蒙，馬上便成了擺在眼前的當務(wù)之急。彼時幾個漢中來的李瑕屬官一直在勸呂文煥出兵，聞云孫遂向他們了解到了不少北面形勢，之后遣派間諜往南陽打探情報。聞云孫有手段，他提點京西南路刑獄、掌理軍器監(jiān)，卻是招募了襄陽大獄之中一些南陽強人，命這些人戴罪立功。
    幾乎是武關(guān)才被攻破沒多久，他便得到了消息。
    作為熟讀經(jīng)史之人，聞云孫亦知秦楚藍田之戰(zhàn)，深思熟慮之后，以此為例開始勸說呂文煥遣一支小股兵力潛行繞過南陽府城，封鎖武關(guān)道，使蒙軍陷入前后夾擊。
    呂文煥思來想去，猶覺太過冒險。恰在此時，忠義軍到了。
    這次的出兵，與其說是恰巧，其實也是宋廷與它的兩個藩鎮(zhèn)合力抗蒙的又一次嘗試。
    在蒙古還無比強勢的情況下，他們自然是有試圖合力，或多或少而已。
    這種努力不是很多，李璮不肯南移，李瑕不肯交回夔州、萬州，宋廷也不愿再出太多兵馬。但他們有做這種努力，所以才有了最后這支殺到白陽關(guān)的援軍。
    這日，聞云孫聽過了劉金鎖述說的關(guān)于武關(guān)的情形，認為形勢并不太好…
    “援軍都來了，還有何不好？”
    “我們需要在蒙軍攻破藍關(guān)之前擊敗兩萬蒙軍，但藍關(guān)能撐多久卻不好說。”
    “我們并沒有攻下南陽府。“董楷補充道：“那南陽各地的駐軍很快便會圍攻過來。而我們卻沒帶輜重，也許撐得還不如藍關(guān)久。”
    聞云孫與董楷這兩位同年說著說著，都已不再管劉金鎖，自湊到一旁商議。
    “正叔兄可有高見？”
    “必須要奪回武關(guān)，倚為屏障，否則孤軍必敗。”董楷道：“今日我方勝了一仗，呂將軍還不肯出兵嗎？”
    “他未得朝廷詔諭，不會出兵.…對了，金州守軍能來牽制蒙軍嗎？”
    “這漢中安危”
    “我敢斷言，一旦我方攻董文蔚，蒙軍便無力驅(qū)漢中。但不知你們能否信我？”
    “派快馬請劉將軍作主便是。”董楷道：“同為宋臣，又豈有'你們?”
    “是啊，我們先擊退蒙軍再談。”
    王蕘側(cè)頭瞥了正在分析形勢的兩位大宋進士一眼，眼神中泛起些譏嘲之態(tài)。
    他與他們根本便相處不來。
    這些宋國官員紙上談兵這會工夫，他都已調(diào)遣妥當，讓忠義軍掩殺著潰兵到武關(guān)了。
    這便是他王蕘的能耐。
    天下風云，因他攪動而起，也將由他來決定勝敗。他要讓背信棄義的忽必烈付出該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