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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階從院子里出來，踩在漢白玉的臺階上，突然一晃，幸虧有家丁扶著，不然他也要摔倒了。
    不過徐階倒是盼著摔倒，哪怕摔死了才好，人都說千古艱難唯一死，可是誰能知曉，死是最容易的事情，活著才要受到無窮無盡的指責(zé)，承受重如泰山的壓力，反而更加艱難。
    首輔少師，百官之師，卻被老師給逐出師門，哪怕言語說的再好聽，也改變不了殘酷的現(xiàn)實。
    哪怕是普通人，被老師趕出了門墻，也是要狼狽不堪的，更何況是首輔大人，不用想都知道，接下來會有無窮無盡的指責(zé)、白眼、唾棄、謾罵，甚至?xí)娕延H離，落下千古罵名。
    年輕時候，曾經(jīng)想過致君堯舜，想過名留青史，到了如今，全都成了一句空話。
    一路回到府邸，徐階坐在馬車上，除了眼珠動彈了幾下，身體僵直，額頭上汗水一層接著一層……
    “爹，到家了。”
    連著呼喚了三遍，徐階才猛然清醒，他都不知道邁得哪一條腿，回到了書房，立刻把們關(guān)死，一個人坐在了書房里，誰也不見。
    ……
    “哈哈哈，人算不如天算，徐華亭這回可要成為千古笑柄了。”沈明臣得意說道：“這一下子，華亭是沒法在朝廷立足，我看他要滾蛋了。”
    “沒那么容易。”王寅可不像沈明臣那么樂觀，“徐華亭這輩子忍人所不能忍，為人所不能為。他過去受了多少的非議，不夠是挺了過來。”
    “不一樣吧，以往是和嚴(yán)黨，這一次可是他的師父啊！”沈明臣不服氣道。、
    “呵呵，句章兄，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講什么嚴(yán)黨和徐黨，反正都是一路貨色。如果我是徐階，絕對不會在這時候辭官。”
    “十岳兄說的在理。”
    茅坤感嘆道：“徐華亭處心積慮，他能花十幾年的時間，斗倒嚴(yán)嵩，心智算計之強，是大明開國以來僅見。斗倒了嚴(yán)嵩，他又立刻扶持張居正，作為衣缽傳人，以我來看，他是有深謀遠(yuǎn)慮的。”
    說起來，自從進(jìn)入嘉靖朝，首輔的位置人人都想要，可也是一個大茶幾，上面都是悲劇。從最早的楊廷和算起，到張驄，夏言，再到嚴(yán)嵩，幾乎每一任首輔都沒有得到好下場，不是黯然罷官，就是魂斷長安，夏言最慘，被斬首棄市，至于嚴(yán)嵩，兒子已經(jīng)被抓起來了，比起一死了之還要遭罪。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徐階能不吸取教訓(xùn)么？
    他不顧一切，扶持沒有根基的張居正，就是為了在自己退下來之后，張居正能保護(hù)他安度晚年，繼續(xù)遙控徐黨，做他的在野閣老。
    如今橫生變故，同唐毅一場大戰(zhàn)，弄得一地雞毛，損失慘重，辛苦布局廢了，就連自己的位置都不保。
    如果以最丟人的方式，被趕出朝廷。龐大的徐黨就會土崩瓦解，沒有繼承人庇護(hù)，誰都會把毛病一堆的徐家當(dāng)成刷聲望的最好工具，到了那時候，下場要多慘就有多慘。
    徐階肯定能看得到，哪怕是死皮賴臉，也要留在臺上。
    “鹿門兄，就算你說的是對的，可是眾叛親離，這個首輔還有什么滋味可言啊！”沈明臣搖頭感嘆。
    “呵呵呵，句章兄，咱們希望大人執(zhí)掌天下，是要做事，要革新大明，可是徐階呢，他要保命而已，目標(biāo)不同，要求也就不一樣。其實這樣也好，不正是大人想要的結(jié)果嗎！”
    “我？”
    唐毅無奈一笑，“十岳公，你總是喜歡戳穿心事，這個毛病啊，要改！”
    幾個人相視一笑，舉起了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滿滿喝了一杯。
    ……
    徐階被聶豹逐出師門，這可不是什么光榮的事情，心學(xué)的幾位大佬沒人亂說，徐階更不會到處宣揚，只是紙里包不住火，終究還是有風(fēng)聲流傳出去，一時間物議紛紛。
    申時行，王錫爵，沈林等幾個翰林一起找到了徐渭，自從游七被抓，張居正就休病假，眼下徐渭是翰林院的頭子。
    “青藤先生，徐階的作為雙江公都看不下去了，被逐出師門，我們還能容許他留在朝堂嗎？”王錫爵大聲說道：“彈劾，立刻上書，一定要把他彈劾倒了！”
    申時行和沈林雖然沒說話，可意思都是如此。
    徐渭看著略顯稚嫩的幾個人，和當(dāng)初的自己多像啊，好在他跟著唐毅這么多年，已經(jīng)學(xué)得狡猾過人了。
    “你們幾個低頭看看，身上繡的是什么？”
    三人不解，徐渭老氣橫秋道：“匡正社稷，上書言事，是六科給事中，是十三道御史的事情，唯獨不是你們這些翰林官。入選翰林，就是讓你們學(xué)，讓你們看，讓你們感悟，了解，唯獨不是讓你說話。我可告訴你，沒事別給你們師父和我老人家添麻煩，眼前的局面不是你們能摻和的，當(dāng)然了……”徐渭指了指鼻子，“我也不成。你們都聽著，行之被罷官了，可他還年輕，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這大明朝啊，離不開他，作為他的學(xué)生，你們都好好的保護(hù)自己，用心學(xué)習(xí)，漲本事，漲真本事，別學(xué)那幫言官，整日里高談闊論，肚子里一點貨都沒有，我可告訴你們，別真的到了用你們的時候，一點能耐都沒有，那才丟人呢！”
    徐渭在唐毅的一幫兄弟里，素以白目著稱，可是面對著一幫小崽子，他已經(jīng)有些老前輩的架勢了，一頓夾槍帶棒的教訓(xùn)，罵得他們都不敢胡來。
    果然，朝局的變化，不是他們能摻和的。
    就在三天之后，突然從宮里傳出旨意：查兵部尚書，宣大總督唐毅，病休半年以上，按律罷免總督職務(wù)，交由三邊總督王崇古繼任。唐毅有功朝廷，天心仁慈，厚待功臣，特任命唐毅以兵部尚書，右都御史銜，巡視九邊軍務(wù)，暫住天津，調(diào)理身體，待身體康復(fù)之后，擇機赴任……
    看到了這封旨意，大家伙先注意到的是“巡視”兩個字。
    如果是正兒八經(jīng)的執(zhí)掌地方，會使用總督，巡撫，或者提督，而巡視，說白了就是看看，權(quán)力小的可憐。
    沒有記錯，上一個巡視大臣名叫朱紈，就是在東南抗倭，稀里糊涂死的那一位。
    唐毅得了一個跟他一般的官銜，可不是好兆頭。
    而且再仔細(xì)研究，其中的內(nèi)容更加耐人尋味，讓唐毅在天津養(yǎng)病，換句話說，他連巡視都沒法巡視，至于能不能赴任，還要看朝廷的意思。
    說穿了，就是把唐毅流放到天津，給軟禁起來。
    這么一道缺德任命，出自誰的手，也就不言而喻了。
    本來唐毅在罷官之后，是準(zhǔn)備回蘇州老家的。上天堂，下蘇杭，那里是唐毅的老家，心學(xué)的大本營，經(jīng)濟繁榮，風(fēng)氣開放，名家云集。
    唐毅正準(zhǔn)備著書立說，吸引門徒，修煉成圣。
    小日子可不要太舒服啊！
    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嘉靖思考了許久，他覺得唐毅雖然忤逆了自己，可畢竟論起理財，誰也不是他的對手，若干年后，假如自己駕鶴西游，裕王登基，還是要用唐毅的。
    嘉靖的想法是把他趕到南京，掛一個戶部右侍郎的銜，省得他功高震主，升無可升，賞無可賞，裕王用起來不方便。嘉靖對兒子，還是面冷心熱，考慮得不少。
    他把意思和徐階透露，徐華亭卻告訴嘉靖，東南民情滔滔，奇談怪論層出不窮，唐毅身為功勞卓著的大臣，一旦到了南方，登高一呼，必定萬民響應(yīng)，若是他非議朝政，必定有無數(shù)不明真相的百姓，被其蠱惑，萬一有些宵小之徒借著唐毅的名聲，招搖撞騙，豈不是害了唐毅。
    這一番話可夠黑的，正好勾起了百萬人聯(lián)名上書的恐懼，都說書生造反，三年不成，可是一個能號召百萬人的書生，又會斂財，又會帶兵，放他去東南老家，豈不是龍入大海，虎歸深山，不行絕對不行！
    徐階見嘉靖害怕了，趁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把唐毅放在天津，給他高高的官職掛起來，再命令廠衛(wèi)的人暗中監(jiān)視，確認(rèn)唐毅沒有問題，再另行安排。
    嘉靖權(quán)衡再三，同意了徐階的提議。
    就這樣，唐毅接到了旨意，要立刻離京，前往天津養(yǎng)病。
    “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唐毅一聲感嘆，頂著巡視大臣的名頭，可實際上，和坐牢有什么區(qū)別。
    倒是茅坤和王寅他們不這么看，“大人，留在天津也未嘗不好，而且保持二品大員的職位，隨時可以東山再起，比起成為白丁還是要好不少。”
    明知他們是安慰，唐毅的心情還是晴朗了一些。
    旨意上面，讓他立刻動身，唐毅攜家?guī)Э冢瑴?zhǔn)備離開京城。還沒等他離開，王襞、錢德洪等幾位心學(xué)大佬一同趕來。
    面對著唐毅，他們都有些羞愧，當(dāng)初勸說唐毅放過徐階，唐毅做到了，可結(jié)果呢，殺人不死反成仇，徐階直接軟禁唐毅，真是好黑的心腸！
    錢德洪咧嘴苦笑了兩聲，“行之，你還年輕，不要灰心，我們幾個老頭子想過了。”說著看了看其他人，那幾位都點了點頭。
    “我們決定一致退出陽明學(xué)會，日后心學(xué)的未來就要落在行之，還有一眾年輕士子身上。”
    王襞拍了拍有些發(fā)傻的唐毅，“行之，不要擔(dān)心，我們還是陽明公的弟子，一樣會替你搖旗吶喊的。”(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