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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毅繞著幾十個真倭的尸體轉(zhuǎn)了一圈，狠狠啐了兩口，又猛了好幾腳，小心臟撲通撲通的，他去船上防備倭寇，多大的功夫，老爹這邊就險死還生，戰(zhàn)場真是兇險！
    喘著粗氣，心有余悸，到了老爹身旁，唐秀才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低著頭，捧著一碗米飯猛吃，看神色根本不是在吃，簡直就是填！
    陣陣江風(fēng)吹來，濃稠的血腥和硝煙混在在一起，滿眼都是殘肢斷腿，誰能吃得下去？可是不吃就沒力氣，就沒法應(yīng)付倭寇，只能伸長了脖子，硬往下咽。填鴨是人往鴨子嘴里喂食物，他們是自己填自己！
    唐毅的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眼角滾落。唐秀才似有察覺，猛地抬頭，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毅兒，你爹還不差吧？”
    “豈止不差，簡直指揮若定。”唐毅蹲在老爹身邊，夸張地贊美道：“往常讀《左傳》的時候，曹劌說‘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儼然大家風(fēng)范，沒想到老爹更勝古人，竟然能忍住不追，孩兒拜伏！”
    唐毅說著，夸張地五體投地，拜倒在老爹面前。
    此時〖∑，陳思盼帶著倭寇人馬去而復(fù)返，把碼頭再度包圍起來。很明白，剛剛他們撤退是假的，就是想吸引明軍去追擊。
    鴛鴦陣很厲害，長短結(jié)合，攻守兼?zhèn)洌此泼婷婢愕剑瑢崉t正所謂樣樣通，樣樣松。就拿狼筅來說，也就是對付沒有盔甲的倭寇可以，如果碰上了蒙古騎兵，只有被虐殺的份。實際上等到戚繼光擔(dān)任薊鎮(zhèn)總兵的時候，戚家軍也早就拋棄了鴛鴦陣，轉(zhuǎn)而用火器，用戰(zhàn)車，打得蒙古人滿地找牙。
    尤其是一幫新兵，在追擊的時候，更容易出現(xiàn)破綻，一旦陣型散開，后果不堪設(shè)想。唐秀才關(guān)鍵時候忍住了追擊，趁著寶貴的空檔，讓弟兄們都填了填肚子，精氣神一下子回來了，不得不說，是極好的選擇。
    田三等人看在眼里，面對唐秀才的時候，眼神之中多了一種叫做敬畏的東西。這支新軍也多了一股向心力。雖然離著勝利還很遠(yuǎn)，但他們一無所懼！
    天光大亮，嗚嗚嗚，號角聲中，倭寇再度集結(jié)，準(zhǔn)備發(fā)起攻擊。唐秀才也拍了拍屁股，從地上站起，向著中軍走去，和唐毅擦肩而過的時候，唐秀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爹不是不想追，實在是沒有了勁兒了！”
    此話一出，唐毅差點噴出一口老血，白感慨，白崇拜了！
    唐秀才促狹地眨眨眼睛，猛地抽刀大吼：“結(jié)陣，迎敵！”
    新兵快速進入戰(zhàn)斗位置，相比昨天的匆忙，今天大家就變得成熟多了。同樣倭寇的攻勢也更犀利，陳思盼改變了貿(mào)然攻擊的做法，轉(zhuǎn)而利用火銃和弓箭，從遠(yuǎn)處攻擊，每個什長都把刀盾手叫上來，一起掩護后面的士兵。仍然不斷有士兵中箭受傷。
    倭寇的箭頭很多都涂了毒藥，需要立刻送到后面搶救，有五艘船只被臨時改成了醫(yī)療船。說來也幸運，唐秀才本就想著不辭而別，直接去前線，準(zhǔn)備的物資十分充分，有好多桶酒精，還有大量的蒸餾水，鹽水。甚至還有十幾名隨軍大夫，靠著他們的努力，大部分受傷的士兵都活了下來，除了極少數(shù)被射中眼睛，或者喉嚨的。
    新軍士兵同樣不甘示弱，楊安在擊斃田川次郎之后，儼然火銃手中的英雄，他簡單包扎傷口，再度帶著火銃手參戰(zhàn)。
    這一次他們選擇集中火力，大家先蹲在刀盾兵的后面，射箭是個力氣活兒，連續(xù)射幾支以后就需要休息一會兒。楊安就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時間，等著倭寇的弓箭稍微減弱，他們就爬起來，打出一排槍，看也不看，迅速臥倒，趴回到盾牌的掩護之中，再等待下一次的機會。
    這種近乎偷襲的打法還真有作用，沒過幾輪，就有好幾十名倭寇弓箭手和火銃手?jǐn)烂？砂殃愃寂谓o心疼壞了，真倭武士沒了，弓箭手也打沒了，還憑什么稱雄海上。他舍不得拼下去，只能發(fā)瘋般驅(qū)趕著手下的倭寇沖上去。
    哪怕用人命填，也要把面前的明軍給干掉，陳思盼有預(yù)感，他們不死，早晚自己就會死在他們手上。通紅著眼珠子，親自提刀督戰(zhàn)。誰敢退一步，立刻砍頭。
    一輪一輪的倭寇，潮水般沖去，新軍就是屹立岸邊的礁石，巋然不動。
    從上午開始，一直打到了臨近傍晚，河水為之變色，勝過夕陽的紅霞！唐秀才不知道揮了多少次刀，胳膊都沒了知覺，嗓子也喊啞了，每移動一步，靴子里都傳來呱呱的聲音，汗水都把靴子灌滿了，當(dāng)然也有血水。
    整個人都仿佛蒸干了，喉嚨里火燒火燎，用盡力氣嘶吼，到了唇邊只剩下嘶嘶的聲音，咳一口痰，帶著甜腥的味道，真不知道戰(zhàn)斗什么時候是個頭兒！
    每個人都幾乎到了極限，同樣的，陳思盼也不好受，一天的戰(zhàn)斗，死傷士兵超過三百人，加上被炸死的，已經(jīng)超過了五百人，而且還都是最悍勇的倭寇。
    再拼下去，他甚至懷疑自己會先倒下去！
    “大當(dāng)家的，別和這幫瘋子拼了，放著那么多肉不吃，何必啃骨頭啊！”手下人苦苦哀求，陳思盼不甘心，狀如瘋癲，連砍了兩個逃兵，再度催促手下殺上去，毫不例外，又被打了回來，暮色四合，戰(zhàn)斗了整整一天，陳思盼頹然長嘆，“整頓船只，準(zhǔn)備撤退！”
    倭寇們?nèi)缑纱笊猓袃蓚€頭目急忙向岸邊跑去，準(zhǔn)備拔錨。
    突然他們發(fā)現(xiàn)船隊出現(xiàn)了一輪紅色，難道眼花了，夕陽還沒有落下？他們?nèi)嗔巳嘌劬Γ乱幻胫苯庸蛄耍遣皇羌t霞，而是火光，熊熊大火，借著風(fēng)勢，快速蔓延開。
    唐毅站在碼頭上，登高遠(yuǎn)眺，得意極了。
    “你們做初一，小爺就做十五，看誰更狠！”
    原來被倭寇偷襲，唐毅就憋著勁報復(fù)，而且他又怕倭寇跑了，沒有辦法全功。找來朱山和朱海，商量了半晌，唐毅搜刮腦袋里為數(shù)不多的海戰(zhàn)前例。猛地想起鄭成功對付荷蘭海軍的時候，用過火船攻擊。
    唐毅立刻下令，找來了二十艘小船，在船艙裝滿了燃料，船頭綁上了長槍，以便刺入對方的船只。
    暮色降臨，戰(zhàn)斗正酣的時候，朱家兄弟帶著幾十名水手，駕著小船，悄悄離開碼頭，駛?cè)肓碎L江，繞到了倭寇船只的上游，催動小船，向著倭寇疾馳，臨近的時候，他們點燃了船艙的油料，翻身跳入江中，拼命向岸邊游去。
    至于小船，順風(fēng)順?biāo)旖萑顼w，砰砰砰，接二連三撞到了倭寇的大船，長槍嵌入船舷的木板，眼看著火舌亂飛，不論是甲板，還是船帆，沾火就著。
    一艘接著一艘，就像傳染病一樣，三分之一的船只都被籠罩在火中。這下子可把倭寇嚇壞了，他們瘋狂搶救船只，就想逃跑。
    可是消息傳到了陳思盼的耳朵里，他頓時怒氣攻心，差點昏倒，船只損失這么多，剩下的船只沒法帶走所有人，到時候爭搶不可避免，自相殘殺，明軍再殺過來，他們可真就完蛋了。
    陳思盼眼珠亂轉(zhuǎn)，突然怒喝道：“都他娘的聽著，想要活命，只有殺光官府的走狗，搶來他們的船只！”
    他的話還是管用的，倭寇頭目們互相看了看，也只有如此。
    很快倭寇洶涌撲來，完全是一副玩命的架勢，戰(zhàn)斗進入了最殘酷的時刻，雙方都像瘋狂的野獸，不斷把兵器砍向?qū)Ψ健Ｊ勘掷锏睦求诒豢彻猓弥窀屠^續(xù)打，竹竿不頂用，就用佩刀，用拳腳，用牙齒……
    就連唐毅都加入了戰(zhàn)團，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去，雙方殺紅了眼睛，整整一天一夜，多少年了，還從來沒有如此兇險的戰(zhàn)斗，嘶吼聲，兵器撞擊聲，士兵的慘叫聲，傳出去老遠(yuǎn)。
    沙洲的百姓過了多少年，還津津樂道，就是這一戰(zhàn)，讓唐家父子的大名傳遍了東南，傳遍了大明！
    眼看到了三更天，陳思盼親自帶頭，發(fā)起了最后沖鋒。就在他跑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背后喊聲大作，江上，岸上，多了無數(shù)的根火把，咚咚的戰(zhàn)鼓猛敲，潮水一般的援兵涌上來。
    領(lǐng)頭的正是大將盧鏜，他離著老遠(yuǎn)就興奮狂叫道：“唐大人和小相公好樣的！弟兄們，跟著我殺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