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齊晟宣布北征勝利,帶著兩千北漠皇族宗室人員與無數的金銀珠寶,由平寧返程。因為人多,又不用趕時間,所以路上走得便有些慢,待到達泰興時,都已是進了三月。在泰興歇了兩日,渡江時我與齊晟上了龍船,由阜平水師軍艦護送著渡江。
江上的風還有些涼意,撲到面皮上有些刺人。看著茫茫的江水,我不覺有些出神。那一年,我也曾與齊晟同船渡江過,只不過那次是由阜平去往泰興,他站在船頭,而我藏身艙底。
五年過去,我終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了船頭上。
正胡亂想著,就聽得李弘在后面出聲說道:“江上風大,皇上請娘娘回艙內。”
我回過頭去,上下打量著這位老熟人。那年也就是他偷偷帶著我出了阜平行宮,又領著我在這宛江上轉了一圈后,一劍將我逼落了江中。那時倒不知道他會是齊晟心腹,后來更是以親衛隊長的身份隨侍齊晟左右。
我一直撩著眼皮打量這位李侍衛,時間久了,他臉上就有了些尷尬之色,低垂了目光,以手按劍往后退了半步。
他這下意識的動作反倒是提醒了我,不管做男人還是做女人,都該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肆意恩仇才是。
我上前兩步,不急不忙地抽出他腰間的寶劍,看了看那鋒利的劍刃,問他:“李侍衛劍法也是不錯的吧?”
李弘抬眼看我,“娘娘……”
我將劍尖抵在了他的胸口,笑著問:“那能不能指教一下,若是只想刺破人的皮肉,卻不傷人心脈,這力道該如何掌握?”
李弘苦著一張臉,說不出話來。
我將劍尖又往前遞了幾分,見那頭上冒出血跡來,這才笑著抽回了劍,說道:“哎喲,對不住了,我一時沒掌握好力道,李侍衛快點下去找人包扎一下吧。”
李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無語。
我又問:“李侍衛,你應是會水的吧?”
李弘默了下,悶聲答道:“小人明白了。”說完,自己轉身跳入了江中。
嘿,這倒也是個靈透明白人!
李弘水性果然不差,跟著船游了大半個江面,竟然沒被怎么落下,被撈上來的時候,也只不過嘴唇有些發紫,身子也隱隱地有點哆嗦。
我心中那口惡氣總算出來些,頓時舒服了不少。齊晟知道了卻是哭笑不得,用手點了點我的額頭,最后只是無奈笑道:“也好,女人就是該小心眼一點。”說完了就吩咐寫意給李弘送熱姜湯過去。
大軍是在三月二十六進的盛都城,整個盛都城都沸騰了,當時的熱鬧已經不能用言語形容。南夏北漠對峙三百余年,期間你打我我打你,大仗小仗無數,兩國都出現過強勢之君,都試圖一統天下,可卻從沒人能真正地實現過。
而現在,齊晟做到了。
太皇太后哭得老淚縱橫,雙手合十對天而拜,哭道:“列祖列宗保佑,叫我朝能一統天下,成祖皇帝遺志已達,本宮終于能安心地去見他了。”
拜完了天,老太太又轉過身來摟我,“孩子,難為你了,你是個好樣的。”
我忙應景地掉了幾滴眼淚,裝模作樣地用帕子擦著眼角。
齊葳與齊灝姐弟倆半年多沒見我,都有些生疏了,站在那里打量了我半天,這才撲進了我懷里。抱著他們兩個軟軟的小身子,我這才真心實意地落了淚。
齊晟一連在前朝忙了好幾天,又是祭天又是祭祖,插空還得論功行賞。當然,就是再忙他也沒忘了罰有罪之人。
楊嚴被判了充軍五千里,直接發配到漠北打仗去了。
茅廁君先是刺殺皇帝,又是暗通敵軍,本該是個死罪,宋太后披頭散發地跑到大明宮哭鬧了一場,又拿出了先帝留下的不準齊晟傷害手足的遺旨,這才算是保下了茅廁君的一條性命,卻是被削了爵位,廢為庶人,流放嶺南。
倒是張家最是省心,無功無過,無賞無罰。不過此次北征軍中又涌起不少新貴,各大世家的兵權再次被分散了,張家也毫不例外。
張放專門進宮與我見了一面,商討了半天,終于決定扳正張家日后的發展方向,務必要堅定地走“純將”路線,力爭將“軍中世家”做好做久。
這場熱鬧一直持續了兩個來月才算停了停,朝中政務慢慢走上了正軌,齊晟雖忙碌依舊,可總算能抽空回后宮歇口氣。
誰知這個時候后宮里卻是突然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王昭容去陳淑妃那里串門子,途徑御花園的時候覺得身上有些涼,就叫身邊的小宮女回去取披風。不想小宮女跑得急了些,一個不小心就沖撞了正在御花園賞菊的黃賢妃。
王氏這人平日里看著有些木訥,可在這些宮妃里卻是最入齊晟眼的,以前侍寢的次數也比別人多些。
黃氏本來就一直瞧她不順眼呢,一看是她身邊的宮女撞到了自己手里,二話不說就叫人上前扇那宮女耳光。
王氏得了信趕過去,不愿意叫黃氏就這樣打自己的臉,于是很仗義地挺身而出擋在了那宮女的身前,嬌喝一聲,“我看誰敢動手!”
王氏位分雖然比黃氏低,可她畢竟是一個昭容,黃氏身邊的宮女怎么敢打她,如虹的氣勢一下子就頹了,怯怯地收回了手臂。
黃氏一看這個更怒了,一面感嘆著身邊人靠不住,一面自己捋起袖子就上去了。
王氏一攔,黃氏的巴掌沒落到宮女臉上,卻是打到了她的身上。王氏只愣了一愣,便果斷地選擇了自衛反擊。
宮妃們雖然看起來個頂個的高貴嫻雅,可她們也是女人。既然是女人,那打起架來都差不多,基本上就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踢、打、掐、抓、撕、撓招招不落。
你扇我一耳光,我再還你一巴掌,接著你再打我一巴掌,我緊跟著再抽回去一下……那是演電視用的,不實用的。
被實踐檢驗過的真言是:一把頭發在手,要抽要打都有。
黃氏與王氏兩個完全不要了宮妃的體面,打得很熱鬧。四周的宮女們忙上前去拉,王氏宮里的一個宮女不知拉了黃氏那里一把,黃氏雙眼一翻,竟然就暈死過去了。
這一下子眾人都嚇住了。
虧得王氏還算鎮定些,忙指揮著宮女們將黃氏架到了最近的陳淑妃那里,然后一面派人去請皇后,一面派人去召太醫。
待我被人請過去的時候,云鬢散亂,花容失色的王氏正在殿外站著,一看我過去立刻就給我跪下了,泣道:“臣妾錯了,甘受皇后娘娘責罰。”
我橫了她一眼,沒理會她,抬腳邁入了殿內。
宋太醫正給昏迷的黃氏診著脈,神色卻是有些慌張,我仔細一看,好嘛,竟然還起了一腦門的汗珠。
我問道:“怎么樣?”
宋太醫沒回話,起身先哆哆嗦嗦地跪下了,這才結巴道:“皇后娘娘,這,這,這……”
我有些納悶,“到底怎樣?有話直說。”
宋太醫低垂著頭,繼續結巴,“還、還、還請皇皇后娘娘屏退他人。”
我心里雖然有些奇怪,不過照著他說的做了。待陳淑妃她們退出殿外后,這才聽得宋太醫緊張地說道:“賢妃娘娘身體無大礙。”
我松了口氣,只要別打壞了人就成。
宋太醫小心地瞄了我一眼,又繼續說道:“她、她、她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了。”
我愣了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這話的意思,當下說道:“好事啊!”
宋太醫臉上的神色卻是十分古怪,偷偷掃了一眼四周,然后悄悄伸過來一只手,比畫了一下,“三個多月。”
都三個多月了?那更好啊,胎兒已經穩固了,也不容易出什么事了。難怪黃氏之前一直鬧身子不好呢,原來竟然是有了,現在想來是一直瞞著的。要說這后宮的女人心思真是復雜,連懷個孩子都跟做賊一般瞞著。
不過,我怎么就覺得哪里有點不對勁呢!
宋太醫生怕我不識數一般,執著地在我面前比畫著他的三根手指,強調,“三個多月了,三個……”
我腦子轟的一聲,頓時明白過來癥結所在了。
皇帝回宮兩個月不到,皇妃卻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這與那“丈夫出征二十載,回家兒子整十八”的傳奇倒頗有些相似之處。
關鍵問題都是……這到底是誰干的?
我與宋太醫大眼對小眼,相望無言。
怎么辦?這事要趕在現代社會,大不了一個離婚完事,若是律師請得好了,沒準黃氏還能從齊晟這里討些贍養費過去呢!
可現不是現代啊,按歷史書上的說法就是萬惡的封建集權的舊社會啊。你敢給皇帝戴綠帽子,皇帝能叫你死一戶口本外加一通訊錄啊!
我思量了半天,還是覺得這事我一個人處理不了,干脆就叫人看住黃氏與王氏、陳氏三個并她們身邊的宮女,自己則帶著這宋太醫直接奔了太皇太后那里。
太皇太后聽了這事先是一愣,緊接著臉色就變了。不過姜還是老的辣,她先叫我借著打架這事將黃氏與王氏兩個都禁了足,然后這才暗中派心腹審問黃氏身孕之事。
很快黃氏的貼身宮女便招了,奸夫竟然是太醫院的一名年輕太醫。
黃氏前一陣子光鬧身子不好,三天兩頭地召太醫過去診脈,大伙都沒把這當一回事,誰知道她竟然把太醫召到床上去了……
我一時都傻了,暗嘆黃氏的膽可真不小。當然,那位太醫的膽子更是大,綠帽子都戴到皇帝頭上來了。
這事不能瞞齊晟,我挑了個他心情不錯的時候,委婉地和他說了此事。
我這里做著齊晟會火冒三丈的準備,誰知他聽了卻只是挑了挑眉頭,眼都沒離開折子,不在意地說道:“黃氏賜條白綾,王氏與陳氏兩個直接送入廟里就是了。”
我聽得傻了,驚愕問道:“黃氏怎么樣也就算了,可這事與王氏與陳氏兩個有什么關系?”
齊晟抬眼看我,似笑非笑地問道:“你覺得此事中,她們兩個能脫了干系?”
我雖一直覺得這事是有些巧,可卻也沒想著齊晟處理事情這樣簡單粗暴,一時就有些發愣。
齊晟察覺到了,問我道:“怎么了?”
我笑了笑,掩飾道:“宮中嬪妃本就不多,這一罰倒好,差不多陣亡了一半,明年怎么也得新選些秀女入宮了。”
齊晟只不在意地笑了笑,卻沒說話。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黃氏那里能不能不死?”
齊晟有些意外,“你可憐她?”
我趕緊搖了搖頭,“隨口一說,算了,當我沒說吧。”
齊晟目光深切地看我良久,淡淡說道:“黃氏也送進廟里吧。”
說完便出了我的興圣宮,一連幾天沒有露面。
綠籬知道了這事對我又是劈頭蓋臉一陣訓,恨鐵不成鋼地說道:“皇上分明是有意驅除宮中妃嬪,這還不是為了娘娘,娘娘非但不領情,還替那黃氏求情,糊涂!這下皇上一定誤會娘娘對黃氏是有兔死狐悲之意了!”
“不是誤會,是真有。”我看著綠籬,平靜說道,“說到底,其實我與黃氏等人是一樣的,要說有差別,無非就是齊晟現在愛我,因為愛,所以寵,也是因為不愛,才對黃氏等人絕情。可又有誰替黃氏等人想過,她們也是被名正言順地抬進這宮中的,又何其無辜?”
綠籬聽得驚愕,忍不住叫道:“黃氏不守婦道!”
“婦道?”我不由笑了,“齊晟對她們可又履行過夫道?難不成就該她們守一輩子活寡?若是我,怕是也會守不住的。”
綠籬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后只能說道:“我說不過娘娘,不過這事皇上卻沒錯,是娘娘婦人之仁了。”
我也沒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趣,只笑了笑。
綠籬眼珠轉了轉,忽地低聲問我道:“娘娘可知道江氏的事情?”
我一愣,那日平寧城下,江氏被捆于兩軍陣前,后來齊晟中箭,我就再顧不上她是生是死了。再后來,我也一直沒問。那樣的戰場,武藝高強的將軍尚會陣亡,更別說她那樣一個弱女子了。
綠籬嘿嘿冷笑兩聲,說道:“娘娘定然是小瞧江氏了,她可沒死,后來又被我們家那位爺給救了。”
我愕然道:“趙王把她救了?”
綠籬點頭,不屑地撇了撇嘴,繼續說道:“娘娘可知她是怎么落到韃子手里的?去年皇上將她送出了宮,聽說給她安排了去處的,若是她肯安穩,倒是能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那賤人卻偏不死心,見皇上御駕親征,竟然追去了江北,誰知卻被韃子逮住了。她也無恥,為求自保竟然詐稱是皇后娘娘,叫韃子送她去皇上那里,她能勸說皇上從北漠退兵。”
我從最初的驚愕,到后面的淡定,最后已是聽得津津有味了。
這都不能算是話本小說了,這都快成傳奇小說了。
“江氏也是命大,竟然沒死,我們家那位爺回援平寧的時候,在亂軍中就把她給救了。”
我聽得兩眼冒光,就差抓把瓜子來嗑了,想也不想地問道:“這兩人不會又舊情復燃吧?他還能給江氏一個王妃做?”
綠籬一拍大腿,囂張叫道:“他敢!他要是敢再和江氏牽扯不清,我就抱著他兒子跳井去!”
我忙摁下綠籬,勸道:“別沖動,別沖動!有事好好商量,動不動就撒潑上吊的不是好女人!”
綠籬眼中閃出一絲狡猾,問我:“娘娘也覺得這樣不好?”
我沒多想,忙點頭,“不好,不好,還是換個平和點的法子比較好。”
正說著,齊晟卻是從外面進來了,看到綠籬在我這,原本就不悅的臉色更是黑了一色。
綠籬眼角一瞄,一甩帕子跪在了我的腿邊,抱著我的腿放聲大哭道:“娘娘,您可得給奴婢做主,趙王殿下要是復娶江氏,奴婢可是沒活路了。誰人都知道那江氏是不肯與人共夫的。奴婢沒地方去,還請娘娘收留,奴婢必會知恩圖報,忠心伺候娘娘一輩子的。”
“胡鬧!”齊晟怒聲喝斷了綠籬的哭求,“他當皇家臉面是什么了?江氏怎能再入皇家?送走,送走!”
綠籬轉身就向齊晟磕了個頭,爽快應道:“奴婢領旨。”
說完用帕子抹了抹眼淚就退下去了。
我抬頭怔怔地看向齊晟,問道:“咱們兩個是不是都被這丫頭利用了?”
齊晟面色一僵,惱羞成怒,一甩袖子轉身又走了。
有了齊晟的圣旨,綠籬辦事極是利索,回頭就派人將江氏送出了盛都。趙王也沒什么反應,不悲不喜的,只到城門外送了送江氏,然后便回王府抱兒子去了。
我就覺得,我和齊晟是被那夫妻倆一起給算計了。
又過了沒幾日,茅廁君也要走了。他的流放地是嶺南,遠離盛都,自此算是離開了權利中心,又加上通信不便,齊晟總算是能放下點心來了。
嶺南貧苦,宋太后光怕兒子吃苦受窮,不但把自己的私房錢都貼給了茅廁君,還恨不得把半個皇宮的東西都搬到嶺南去。
臨走前,茅廁君進宮來給宋太后磕頭,竟又順道來我宮里求見。我本不想見他,可想了想還是叫人把他請進殿內,把他送我的那枚金三角還給了他。
茅廁君低頭看著那金三角,淡淡地笑了笑,問道:“娘娘是要棄盟了嗎?”
我想了想,答道:“什么盟不盟的,這不是覺得嶺南路途遠,想給你添點路費嘛,好歹也是塊金子。”
茅廁君臉色又一剎那的僵滯,他低垂了視線,輕聲說道:“平寧之事,我純是困獸之舉,實屬無奈。”
我嘆口氣,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茅廁君抬眼看我,怔怔看我片刻,忽地沒頭沒腦地問我道:“如果當初娶你的那個人是我,事情到現在是不是就全不一樣了?”
我一驚,忙說道:“這玩笑可開不得!”
茅廁君回過神來,伸手將那枚金三角緩緩地推了回來,低聲道:“我既然送出就不會收回,東西是,誓言也是。”
說完便站起身來,沖著我拱手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做人還是留點余地的好,便又出聲叫住了他,說道:“若是遇到了難事,就叫人給我捎個信來。”
茅廁君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走了。
秋去冬來,不知不覺中,大統元年就這樣到來了。齊晟立了齊灝為太子,秋天的時候,我又被診出了喜脈。,第二年夏,二皇子齊湘出生。同一年夏,李昭儀因身體不好,自請出宮養病,齊晟準了。
大統三年春,有朝臣奏請齊晟廣選秀女以填充宮室,齊晟只以一句“此乃朕的家事,不勞愛卿費心”了結了此事。
我一看全國范圍的選美是不成了,便想著再從宮里篩一遍,矮子里還能拔將軍呢,更別說這一宮上千個宮女了。
我瞞著齊晟,辛辛苦苦地從宮女里挑出十個年輕貌美的出來,特意集中到一塊兒培訓。結果不知怎么卻走漏了消息,于是自己這里還沒看夠呢,齊晟就把這十個美人提去了大明宮,一轉手都賜給了北面回來的功臣們。
不是自己手里的人,送起來真大方啊!
我氣得差點吐血,私底下抱著齊晟的龍袍狠狠地咬了幾口,這才又儀態萬方地去了大明宮,勸齊晟道:“后宮本就是為了繁衍皇嗣而存在的,皇上執念了。”
齊晟笑著回我道:“我也覺得宮中孩子還是有點少,咱們兩個再加把勁吧。”
于是,不及三個月,皇后又悲催地懷上了。
寫意被齊晟賜婚給了李弘,小福兒成了我身邊得力的大宮女,腿腳一如既往地利索,在大明宮與興圣宮之間跑得那叫一個歡實。
平淡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眨眼工夫,三皇子就能走路了。
我這里不斷造人,趙王與綠籬那里也沒閑著,像是和我們比賽一般,孩子也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不過,趙王一直沒有再娶正妃。每當提到這事的時候,太皇太后就忍不住眼圈發紅,總覺得虧了趙王,然后便叫各世家推薦合適的女子。
事情一進行到這里的時候,綠籬就會進宮看我,偏偏都趕在齊晟在的時候。她也不說別的,只是抱著我的腿哭訴說想我,心里放不下我,幸好太皇太后有意給趙王納正妃了,一旦新人入門,她把王府后院事務交接完畢,她就再進宮來伺候我。
齊晟每次都忍不下,第二天就跑一趟太皇太后那里,也不知和老太太說些什么,老太太就會暫時忘了給趙王納妃的事。
如此幾次之后,等太皇太后再提給趙王納妃的時候,各世家都是已不當一回事了,家里適齡的姑娘也都因各種原因不能嫁趙王了。最后沒法子,齊晟也不忍心看著趙王兄弟打光棍,就把王府里僅有的一個孺人扶成了正妃。
趙王府消停了,齊晟總算放心了。
我卻很是鬧心起來,因為后宮的嬪妃們不知為何一個接一個地看破紅塵。
齊晟的嬪妃本就極少,就是一年少一個都熬不上幾年,大統五年的時候,宮里碩果僅存的一個劉麗妃也要潛心向佛去了。
我去了劉麗妃那里苦勸:“年紀還這樣輕,干嗎非這般想不開?有什么事不能解決呢?這些年過去,宮里的老人就剩下你我了,以前七八天才能輪上一宿的旱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皇上除了留在我這里就是去你那里,怎么卻要鬧著出家了呢?廟里哪有宮里好?整天吃齋念佛的,留下來吧,也當給我做個伴,有我一口肉吃就不叫你吃素!”
說著說著,我自己都忍不住動了感情,紅了眼圈。
沒想著劉麗妃比我情緒還激動,抱著我的大腿哭求:“娘娘,您就叫臣妾去了吧,臣妾這都給皇上值了好幾年的夜了,是碰都沒碰過皇上啊,有苦說不出啊!以前好歹還有別的姐妹值個上半夜,現在就只剩下臣妾一個了啊,整整一夜都得是臣妾盯著啊。臣妾年歲漸長,熬一宿好幾天緩不過勁來啊!您瞅瞅臣妾這黑眼圈,撲了多厚的粉都遮不住啊!”
我一時有些傻眼,呆呆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劉麗妃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與她商量道:“要不,我和皇上商量商量,叫他不召你過去侍寢了?”
劉麗妃卻是死活不依,尋死覓活地出家去了。
我瞧這宮里空蕩蕩的實在不像樣子了,只得親自勸齊晟選秀女,苦口婆心地勸他道:“何必非得這樣呢?宮里鶯鶯燕燕熱熱鬧鬧多好,我都不在意這些,你何必非得抓著這些不放呢?”
齊晟只是笑笑,答我道:“我用人心換人心,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輩子。”
我挺無奈的,“齊晟,你不懂。”
“那你告訴我。”他說。
我張了嘴想說,卻又不知道能和他說些什么。我能告訴他說只要他一天是皇帝,他就是我的主宰,當我的性命都握在他的手上的時候,我怎么能不顧生死地去愛他?
他不懂,愛的基礎不是寵,不是疼,而是平等。而他是皇帝,我是皇后,我們永遠都不會是平等的。
大統十年的時候,太皇太后終于駕鶴西游了。齊晟與這位皇祖母感情極深,很是消沉了一陣子。第二年,更有光明正大的借口不選秀了。biqubu.net
待到大統十三年的時候,我與齊晟早已是老夫老妻,連孩子都生了三男二女,足足有五個了。那一年,齊晟將滿朝的青年才俊都捋了一個遍,挑出一些看著順眼的,又查了人家祖宗八代,這才將我們的長女瑋元公主嫁了出去。
我便與齊晟商量道:“咱不生了,成嗎?這都馬上就要當外祖母了,我真是沒臉生了。”
齊晟認真地考慮了好幾個晚上,終于答應了要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大統十四年時,皇太子齊灝已年滿十六歲,是該給他納太子妃的時候了。
我這一輩子是享不了美人恩了,齊晟又不肯給我廣選天下美人的機會,這次好容易逮到一個光明正大的機會,于是便把全部的熱情都投到了太子選妃的事上,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姑娘都給自家兒子挑了出來。
環肥燕瘦,千嬌百媚,真真是亂花漸欲迷人。
千挑萬選之后,還是由齊灝自個拍了板定了太子妃,后面給他選其他東宮妃嬪的時候,我教導他道:“你若是喜歡,多娶幾個姑娘也沒關系,反正咱們也是有房子有地,不愁養不起!可若是不喜歡人家姑娘,那就一個也不要娶,別耽誤人家一輩子。”
太子畢竟還年輕,還不太懂美色的妙處,忙點頭道:“兒臣心中只喜歡寧兒一個,不用再娶了。”
齊晟若有所思地看看我,第二天就約我去逛翠山的古寺,問我道:“芃芃覺得不幸福?”
在香煙繚繞的佛堂內,我前所未有的誠實,答道:“幸福,很幸福。”
只是……有時候想起來這樣的幸福背后是幾個女子青燈古佛的一輩子,我就覺得心里不踏實。
齊晟問道:“這就是黃氏她們出家的寺廟,她們就在這里,你想見一見嗎?”
我愣怔了片刻,最后還是搖了搖頭,“不想見。”
齊晟卻是笑了,湊近了低聲說道:“虧得不想見,你若是想見,我還真沒法給你變出幾個大活人來。”
我聽出這話里有話,怔怔地看著他。
他淡淡一笑,伸出手來撫摸我的頭發,輕聲道:“芃芃,我知你這人心其實最軟,又怎么忍心叫你受良心煎熬?她們……我都放了,雖不能保證榮華富貴,卻也容她們選擇自己要過的日子。”
他嘆了口氣,拉著我轉身出了佛堂。
回到宮里的時候,他卻又高興起來,回身對我笑道:“眼瞅著就要二十年了,你今年生辰的時候,我送你份驚喜。”
我點了點頭,心里頭也因白天的事而十分地高興,當天夜里就投桃報李地服侍了他一回。齊晟不服老,結果第二天早上,他便又誤了早朝。
在我生辰之前,齊晟離宮去江北狩獵,說定要給我打幾只白狐來做禮物。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些皮草,不過看他高興,便也點頭應道:“你說的啊,別說空話。”
他點頭笑著,上馬而走。
半個月后的一個夜里,有快馬飛馳入宮,說齊晟狩獵時被驚了馬,墜馬身亡。
我身子一僵,全然失去了控制,只心中還留著一絲清明,暗道這果真是一份大驚喜!
太子早已大了,又幫著齊晟處理朝事多年,乍聞噩耗雖然悲慟卻沒驚慌,帶著兄弟們照章守法地處理了齊晟的后事,然后便登基為帝了。
我也便跟著挪了挪地方,終于成太后了。
守了二十年,我終于能坐上太后那個位子了,可為什么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卻只想放聲大哭?
偏生又哭不出來,只覺得胸口堵得難受。
我就開解自己,我與齊晟好歹也一起過了二十年,不談情啊愛的,就是養個貓啊狗的,這么長日子也處出感情來了,更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心里難受是自然的,待緩過這個勁來,自然一切都會好起來。
好歹成太后了,皇帝是自己的親兒子,上面也沒有正經的婆婆,只要不賣國不奪權,估計是沒人敢管我的。
我就想著,等身體好了就搬出這皇宮去,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蓋個大園子,把各樣的美人都養一些,每日里光看著都賞心悅目。
又想著自己現在年紀也不算大,正是徐娘半老的時候,就算是為了避免內分泌不調,也得偷著養幾個面首才好。
不過這事得隱秘著點,怎么也得給皇帝兒子留個面子。
……
關于未來生活,我想得很多,想得也挺好,只可惜身子卻是極不爭氣,怎么也爬不起床來。
瑋元公主齊葳已進宮陪我多日,見我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的,像是沒骨頭一般躺在床上不肯起身,便干脆叫全了幾個兄弟姐妹,齊齊跪在我的床前,苦求道:“母后,求您節哀吧,您這個樣子,就是父皇在天之靈知道了,也會傷心的啊!”
齊晟的在天之靈?他有個屁的在天之靈,這都死了兩個多月了,早不知道跑哪里投胎去了。
可看著這幾個孩子都跪在地上哭求,我也是心疼,說道:“你們都回去吧,我這就好了,放心吧。”
齊灝是皇帝,心思最多一些,立刻就接道:“母后一天不肯延醫問藥,兒臣們就不起來。”
我沒法子,只得向他們妥協了,叫他們給我請個太醫來,然后該干嗎干嗎去。
太醫很快就來了,跪在地上診了會子脈,頭上卻是滾下豆粒大的汗珠來。
我奇怪了,問道:“難不成還是絕癥?”
太醫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伏在地上結巴道:“不……不……不是。”
我奇道:“那你抖什么?”
太醫又繼續結巴道:“太后娘娘這是……是……是……喜脈。”
我怔了一怔,閉目停了片刻之后,才低聲說道:“你先退下去吧,這事誰也不要說,皇帝也不行。”
太醫重重地磕了個頭,退了下去。
我躺在床上,只覺得心中口中都是一片苦澀。齊晟倒是走得干凈利索,卻是給我留下個遺腹子,這事叫我怎么和兒子女兒們說?
第二天,趙王進宮來探病,看我還歪在床上,對著我擠鼻子弄眼的,笑得不懷好意,說道:“皇嫂這病臣弟知道怎么治。”
我聽了就納悶了,問他:“怎么治?”
趙王沖著門口拍了拍手,就見門外走進一人來,身形高大,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
趙王沖我嘿嘿一樂,說道:“這人定能治好皇嫂的病,臣弟先告退了。”
說完竟就繞過門口那人,走了,順手連殿門都替我關上了。
我聽趙王那話里話外的意思,是給我這個新出爐的太后送面首來了?這青天白日的,他也太大膽了吧?也不怕齊晟氣得從皇陵里爬出來?
門口男人伸手摘下了兜帽,緩緩抬起頭來,露出硬朗深邃的五官。他沖著我咧嘴一樂,低聲問道:“芃芃,你總算是成了太后,可是如愿了?”
我猛地坐起身來,驚愕地看向他,說不出話來。
他又笑著問我:“這可算是個驚喜?”
我愣愣地坐了許久,直到淚水濕了雙眼,面前的事物都看得模糊起來,這才回過神來,點頭道:“驚喜,真是驚喜。”
他卻笑得越發燦爛起來。
我又說道:“齊晟,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送你一個驚喜,好不好?”
齊晟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問:“什么驚喜?”
我也沖他咧嘴笑了笑,答道:“太后……懷孕了。”
網頁版章節內容慢,請下載愛閱小說app閱讀最新內容
“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網站即將關閉,下載愛閱app免費看最新內容
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