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起來喝些藥罷。”我迷迷糊糊之中看見鴦兒的臉,頭有些沉,微合了眼定了一會兒,才又睜開。
“他來過了?”我輕問了一句,聲音嘶啞難聽。作勢清咳了幾聲,才覺喉嚨微適。鴦兒端了藥來,低應了一聲,又說道:“皇上原本怕擾了姐姐休息,所以并未過來。只是后來聽見我喚太醫,一時心焦,便來了。”
我想著昨夜大雨,又忘了合窗。鴦兒瞧見我衣衫盡濕,樣子狼狽,定是嚇壞了,才失了幾寸穩重。這樣想,看來昨天那個人就是他了。
我笑笑,“昨天叫你擔心了。”
她喂藥的手一頓,說道:“……姐姐,你已睡了三天有余了。”
“……哦。”原來我享了三天的清閑日子,撐起身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她恰時接道:“現在還是正午吶。”
鴦兒一面抱怨我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一面伺候我喝完了藥,“幸而太醫道只是染了輕微風寒,只需喝些藥便行。你呀,真是叫人不省心。”她隔著衾被用食指輕輕掐了我一把,轉了眼珠放下藥碗,“你倒好,偏偏睡了三日,第二天見你未醒,皇上又立馬催了太醫來看,結果卻是什么?”她粗著聲音裝模作樣地捋著胡子學給我看,“皇上,依老臣多年行醫經驗來看,娘娘并未昏迷,只是疲累睡得久些罷了,老臣推測,約莫明后兩日娘娘就會睡醒了。”
她學得實在滑稽,我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想象蕭文那時的黑臉模樣,我心頭又添暢快。
鴦兒見我面容新增了幾分生氣,便伺候我起來更衣,因想著如今皇后的衣服不便再穿,便尋了以前還是小姐時的衣裳,相較之下,果然寡淡得很。
鴦兒替我系著前襟,說道:“你定是餓了吧,清粥小菜早就置好了。”
我三天只進了些流食,如今醒來,著實饑腸轆轆,隨即甜甜一笑,“鴦兒果真懂我。”
她不由失笑,輕道:“我不敢居功,這菜都是皇上準備的。”
我輕唔了一聲,想他向來心細。立時又惦念起那場政變,不禁問:“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嗯,先皇病逝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過幾日就是登基大典。”
我略一沉吟,“平西王那邊如何?”
“那夜平西王也到了,只是來得遲些,皇上已經拿到了授位的圣旨。他再如何糾纏也無用,只好俯首稱臣。”
她說得輕易,我卻曉得未必簡單。千均一發,劍拔弩張的朝代更替場面,史書上俯首皆是,我雖未見過,卻可以想象。今時他贏了平西王一著,下次卻不一定。
思及如今百廢俱興,他又剛即位,什么事情都得由他親力親為,棘手的事情也必定多若牛毛,身邊得有體已人侍候,便問:“陳嫻可隨著來了?”
“今日剛到,先在玉錦宮里安置了。”
我輕“嗯”了一聲,分析道:“想來陳嫻應是皇后了,這次政變她哥哥威虎將軍是頭號功臣,不立她做皇后豈不傷了忠臣的心。”我顧自在嘴里叨叨,用羹匙攪了一攪碗里的米粥,覺得食不下咽,又偷瞥了一眼窗外驕陽,正熱乎乎的,照得人心里發暖。便道:“等會我想自個兒出去走走,不必跟著。”說罷,又捏了捏她的臉,說道:“放心吧,我的身子我自己曉得。”
鴦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若是皇上到了……”
我揮揮手,“便說我高熱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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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是海棠花開的時節,葉翠花嬌,在日頭頭下叫人神思打晃。
我閉眼寐著,陽光正合,暖洋洋的像給人披了一套蓬松柔軟的被子。剛經過一場血洗的宮闈此時靜謐得不真切,偶有幾聲蟬鳴,稀稀疏疏,加上迎來送往的一些大監宮女的腳步聲,密密切切,才是增添了幾分生氣。
我思及蕭文才登上大位,這宮里便又呈一派繁榮祥和之景。這人心的倒伐竟是如此之快,想來叫人心驚。
“娘娘,你怎么跑到屋檐上去了。”忽一驚嚇,原來是小路子急得滿頭大汗,“娘娘,你可叫奴才好找。”我仍是枕著手仰臥在上面,并不動作,只是說:“他來了?不去理他。”
小路子在下答:“不是皇上,是安平公主到了。”
“雀心來了?!”我從屋檐上坐起,咕碌轉了眼珠,“小路子,快幫我搬個梯子來,我好下去。”
小路子聞及,便連忙尋了梯子去。我暗想,小路子有時倒是很好玩的,他偷懶得很,腦袋也并不靈光,好在忠心耿耿,倒比什么都重要。
我笑了笑,從屋檐上拍拍屁股站起來,向后蹬了幾步便落了下去,我的輕功并不精湛,他常在一旁環胸睨著我,說我的姿勢勝似一只撲騰的野雞。他的輕功確實漂亮,那日我帶雀心至聽風苑,他就從屋頂上翩然而下,躬了躬手道:“在下蕭文,蕭墨樞。”當真是花枝亂顫。
待我至明輝堂時鴦兒伺候著雀心喝茶。她一身素服,連妝容也是素靜。見我來時,起來稍稍行禮。“先皇已故,你也切莫過度傷心,以免傷了身子。”我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她苦笑一聲表示回應。我輕抿了一口茶,繼續道:“皇上想來疼你,以后的日子也不需擔心。”
她愣了一下,總算是找回些笑容,“望墨樞表哥不要忘記我罷。”她輕嘆一口氣。
“你呀。”我放下茶盞,“你也不要怨恨他。”
雀心是尚德帝在南方育下的一女,直至年十歲才封號安平接回京都,要說父女之情,僅僅聊勝于無罷了。
“娘娘放心,雀心心里清楚。”她垂著頭,手絞著衣角,此刻似乎思緒翻飛。我輕輕咳嗽,“你也不便喚我娘娘,如今王位更替,后位也不作數了。”
她遲疑了幾分,也并不知該喚我什么。我只虛長她五歲,但輩分卻是不能亂的。
我瞧她這副樣子,心里忍不住輕笑,招手吩咐在旁候著的鴦兒,“你快去把小廚房里坐著的參湯端來。”然后轉臉沖雀心笑道:“新皇初掌朝政,身子必定疲憊,你等會把這參湯送去。后宮莫測,莫叫他人占了先機。”
雀心愣了愣,朝我淺笑幾分起身作辭。從后望去,她的背影婷裊生姿,已成了一股清韻之味,行動自來。
鴦兒在我旁邊慢慢道:“那參湯是皇上拿來的,如此送回去恐怕……”
她的話卻沒有說完,已是小路子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一沖進來便見我在堂內坐著,半是委屈半是氣悶的看著我。
我嘻嘻一笑,從懷里掏出一個錦盒朝他投過去。
“小路子,你幫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必定重重地賞你。”他接過便緊忙將物什打開,里頭是一支竹型短笛,青翠欲滴。“幫我送去宮外五里巷的華升公子處,他看了自會明白。”
小路子應了“諾”,將錦盒仔細揣進懷里,便從堂內退到屋外去。
彼時暮色漸沉,什么花色都已灰蒙,我轉頭看向鴦兒,她正雙目失神,魂已不在體內。
世上的癡男怨女,不過一物降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