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風(fēng)暖，徐徐有涼風(fēng)吹拂，叫人身心愜意。高公公適才派人來傳，請(qǐng)我至昭華殿用膳。我想，不若他傳我過去，我也要過去親自將虎符交給他，此事圓滿之后，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華升道，“良駒早已備好，只等我下定決心。”
我拋眼看向天際，只覺透藍(lán)渺遠(yuǎn)，出了宮后世界偌大無邊，以前的暢意日子卻一去不復(fù)還了。
香蓮在一旁出言提醒我，“娘娘，轎輦已經(jīng)備好，莫遲了時(shí)候。”
我唔了一聲，搭了一只手在她的皓腕之上。
轎輦搖搖晃晃，悠悠蕩蕩，一路至了碧落堂。路過時(shí)聽見里頭隱有吵鬧之聲，本不便管，卻突聞一陣瓷器破碎的聲音。我低頭朝小路子吩咐道：“進(jìn)去瞧瞧。”
“皇后娘娘到。”人未及聲先至。
我由香蓮扶入了屋里，雀心和幾個(gè)宮女都匍匐跪倒在地，都是一派的怔營不安。我怒道：“還藏著什么，是想陷你們主子于不義嗎？”
幾女聽著心驚膽戰(zhàn)，不住地往一側(cè)膝行挪開了身子，雖雀心欲出言阻止，尤是被我瞪了回去。那堵人墻撤去之后，便顯出一個(gè)昏厥在地的宮女，額頭上還有鮮血汩汩向外肆流。
我怒道：“你們這些刁奴干了些什么好事？”
“不關(guān)她們的事，人是我打的。”雀心提步上前，眼里閃著盈盈淚光，口中悠悠道。
我輕扶她至桌邊坐下，瞧那群宮女仍是呆若木雞，身體僵硬不敢輕動(dòng)，又威嚴(yán)訓(xùn)了一句，“還愣著做甚，是想這女子成了鬼后，日夜尋你們嗎？”
幾女才回神過來，緊忙將女子抬下去，喚了太醫(yī)醫(yī)治。我緩了一口氣，說道：“你怎得這般糊涂？”
“不是雀心糊涂，這一事雀心忍了已不是一日兩日了。豈知我越忍那邊就越是得寸進(jìn)尺。”她果真氣極，手掌沉沉地拍了一下桌面，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滿是憤恨。
喘了口氣，又不忿道：“若是她比我品階高一級(jí)便罷，可我們同是四品，她謝嬌不過仗著皇上寵幸罷了，竟是作威作福，連個(gè)婢女也敢踩在我的頭上。”
我暗想，自采選秀女之后過了約十余日，蕭文只臨幸了謝嬌一人。這宮里自古以來，便是弱肉強(qiáng)食，得寵的妃嬪便是這后宮里塔尖尖上的人物，失寵的妃嬪便須得忍千人冷語，萬人踐踏。她一出身便是公主，哪里受過這般欺負(fù)，便耐心寬慰了幾句，說道：“我?guī)湍阃噬险f說此事兒。”
“娘娘真能幫我？”
“你今夜便去昭華殿候著，我保證皇上今夜定會(huì)寵幸你。”
雀心聽完，雙頰緋紅，輕嚅囁著，“真的？”
我輕拍了拍她的手，湊耳道：“真的。”
雀心連連稱謝，后來竟是眼睛一紅，泫然欲泣。得知我等會(huì)兒便要去昭華殿，輕拭了淚珠，喜沖沖地送了我出來，又目視我上了轎輦，才悠悠挪轉(zhuǎn)了目光回了自己宮里。
待我來到昭華殿之時(shí)，已經(jīng)遲了三分。高福海早候在殿外等我，見我的轎輦一落，便急忙迎了上來，將我請(qǐng)到偏殿，輕道：“娘娘來得不巧，刑部的楊大人前腳剛至，怕是要等一會(huì)兒了。”
我揮一揮手，“無妨，政事要緊。”
這偏殿里有一小的格間，夏日里格外清涼。自他曉得此處之妙，便常常在里頭批閱奏折，喝茶習(xí)字，書案之上正放著他剛題的一副字，蒼勁有力，筆酣墨飽，我捻來細(xì)看，又聞高福海在外急道了一聲“娘娘”。
我笑道：“定是忘了折子罷。”邊說邊抽出下面的雕花屜子，“是在這里罷。”我打開抽屜一瞧，果然面上有一澄黃折子，立時(shí)遞給他，輕訓(xùn)了一句，“你們這些馬虎之人如何伺候御駕？”
高福海連連道“是”，又捧了我一句，“有娘娘在，咱們奴才才敢松些心啊！”
“你這嘴！”我被他哄得一樂，又說：“行了，快送去罷。”
高福海道了告退，我斂下笑容，正作勢(shì)欲合上那個(gè)雕花屜子，卻見有一粉色絡(luò)子從深處探了出來，只覺熟悉無比，立時(shí)抽出來一看。
紫底繡花的荷包！！
原來果真是他拿的。
我緊忙打開來瞧，一張雪白紙上，爹爹的字一氣呵成。
走，竟是一個(gè)“走”字。
我渾身一凜，悄然將手中濡濕的虎符放了進(jìn)去，又把荷包系緊塞入了最里層。才合上屜子，便聞他的聲音一起，整個(gè)人被他唬了一跳。急道：“哎喲，你這人……”
他笑容有幾分孩子般的頑皮，著著一件繡有銀色游龍的白色錦服，稱得他儒雅有禮，面如冠玉。“你心虛什么？”他玩笑地鬧了我一句。
我面色一白，低下頭來看自個(gè)兒的雙手。我的確心虛，我應(yīng)承了華升今天夜半之時(shí)與他會(huì)合，他會(huì)送我去個(gè)遙遠(yuǎn)之地，此生與這皇宮再無聯(lián)系。原先亦在猶豫，如今這個(gè)“走”字一揭，我的心思便定。
“你總說這些渾話。”我嗔罵了一句。
蕭文笑了一笑，低聲朝高福海吩咐：“傳膳過來吧。”
“剛才可是楊秀楊大人？”我問道。
他嗯了一聲，“正是說林家的案子。”我手心微微發(fā)汗，濕漉漉的叫人不爽。又忙問：“可是有什么進(jìn)展？”他輕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道：“這是他倆的事兒，你操心不來的。”忽而一頓，又問：“華升如何說？”
我泄氣道：“他說隨她去。”
蕭文微微一笑，“這便是了，他既然不在意這些，你在一旁著急也只是徒勞無功而已。”
“可是……”我正欲開口辯白，他卻隨意撇開了話題，溫言道：“你莫只顧吃面前的，這道也不錯(cuò)。”他夾了一筷子鮑魚燴珍珠菜放到我碗里。
我嘗了一口，只覺入口鮮嫩，便贊了一句：“是很好，你宮里果真什么都是好的。”
他溫柔看我一眼，側(cè)臉輕道：“今兒是誰置的吃食？”
“回皇上，今兒是個(gè)叫香盈的宮女。”高福海答。
“指了她去明輝堂吧。”他又吩咐。
我心頭微熱，一面親自舀了一碗淡菜蝦子湯推給他，一面問：“你今夜可想好了去哪個(gè)妃嬪宮里。”
只見他眸子一亮，柔情道：“明輝堂如何？”
這話兒道得我一陣兒難過，面上卻泛起了滿滿笑意，“皇上便在昭華殿等著吧，臣妾今夜要回你一份大禮。”
他低低在笑，“好，我今夜便在這兒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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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shí)候，春露齋傳人來喚，道謝嬌犯了心絞痛，正疼得難受。他駁了幾回，那邊卻連連派人來報(bào)，他抵不過她的嬌蠻性子，便去春露齋瞧了瞧。
誰知卻是雀心欺負(fù)了她的婢女，她借此事慌稱自己心口疼，百般算計(jì)叫自己過去罷。
蕭文覺得腦門突突的疼，忽而發(fā)了威，“你好大的膽子，欺君之罪你可知道？！”
謝嬌聞他這么大的火氣，嚇得是冷汗淋淋，轉(zhuǎn)而又想，這些小把戲不都是后宮里使?fàn)€了的么，哪至于生這般糊里糊涂的氣？這一計(jì)較她便什么都明白了，定是碧落堂的雀心先耍了自己一道。暗下一驚，連忙以帕拭起了眼淚，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為何這些女子，都不懂自己。他一恍神，又想起了那個(gè)在他面前嬉皮笑臉的女子，是她對(duì)自己道，“你如何好了，我就是不喜歡你。”可惜他終究是將她推入了火炕……
“也罷，你起來吧。”也許是覺得適才自己不該生如此大氣，他瞧著面前這個(gè)嬌媚女子，腦海之中卻映出她哥哥的臉，映出平西王的臉，亦映出大劉千秋萬代的秀麗河山。
無可奈何，原來天子亦是無可奈何的。
大約夜色漸沉，才脫了糾纏，急忙回了昭華殿。一至殿外，便望見里頭燈火融融，心頭微微泛了暖意。
獨(dú)自推門入室，里頭熏香沉沉，空中隱隱有水汽氤氳，面前撒開了一大把紗幔，朦朧美好，藏在里頭的女子?jì)蓩汕忧樱瑥脑⊥袄锺厚欢觥：诎l(fā)如云，身姿嬌媚。他不住悄然走近了，目光下移至了女子腰部，卻見那人腰肢纖細(xì)。
一登時(shí)，雙手垂下，索然無趣。
他黯然退出殿門，高福海在門外候著，不住低聲問道：“皇上，您怎么出來了？”
他揮了揮手，心內(nèi)酸楚不堪。她原是從來不曾在意自己，原來，自己正是一件物什，她想拱手予人便給了。
高福海噤了聲，他瞧見面前的皇上好似不是他從前見過的皇上，心下一陣兒擔(dān)心一陣兒害怕。
“皇上……”
“不許跟著。”只聽蕭文語氣狠戾，再看之時(shí)，已是騰身躍起，如鬼魅掠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寥落夜空，只余了高福海在后面急喚，“皇上，落了雨，莫傷了御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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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突然轉(zhuǎn)了天氣，一場(chǎng)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漸有愈來愈大的勢(shì)頭。我熄了燈火，卻睡意寥寥，披了一件衣袍站在窗前，瑩瑩月影亦被墨云掩了光華，不由心頭一陣悲戚。他定已落了床帳，溫香軟玉在懷，樂不思蜀了。又想，我為了支開他，欺瞞了他，也利用了雀心，心頭便浮上一頓刀剜的疼痛。
卻又不禁輕笑自己，沒有結(jié)果的事情再想也是無益。待明日我離了宮去，快意人生，策馬浮生，這些攪得人心緒不寧的事情早已不過是一顆微粒。顧自安慰自己，回身不再瞧那場(chǎng)風(fēng)雨。
卻忽而身上一沉，我的鼻間一酸，眼淚瞬間如了窗外那場(chǎng)雨，霎時(shí)落地。
“是朕對(duì)你太好了！”
他怒氣沉沉，細(xì)一聽卻潦倒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