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東峰在房間里轉了轉,就把西服脫下來,掛在衣架上,解下領帶,把領口的扣子解開兩粒,挽起袖口,信步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望著遠處遼闊的水面,心情不錯。</br> 原先他打算在外面租套房子,不過看到這里風景怡人,又與柳宜是鄰居,方便兩人今后溝通工作,便打消了念頭。</br> 過了一會,敲門聲響起。</br> 張東峰伸手打開房門,看見柳宜笑吟吟地站在門口,便笑道:“咱們這次可做了鄰居,真是有緣。”</br> 柳宜微微一笑,走到會客沙發邊坐下,抿嘴笑了笑。</br> 張東峰親自泡了一杯茶,遞到柳宜面前,隨后摸出一根煙來,丟到嘴里,點上之后,愜意地吸了一口,吐著煙圈說道:“剛才在來的路上,我大略看了看,東興市的城市建設不錯。”</br> “很多地方的繁華程度,甚至比省城還好,看來這里經濟發展速度很快。”</br> 柳宜擺了擺手,苦笑道:“東峰,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初到東興市的許多領導都會這樣認為。”</br> “其實上,東興市的發展很不均衡。新港區這邊的建設的確很快,但老城區那邊就落后太多。”</br> 張東峰皺了皺眉頭,好奇地問道:“差距怎么會這么大?”</br> 柳宜站了起來,來到寬大的落地窗邊,指著江面上行駛的兩條漁船,聲音低沉地說道:“東興市發展最快的時候,是在十年前,那時候靠著私帶貨物與漁業開發,讓許多家庭富裕起來。”</br> “后來因為國家大力打擊私帶貨物的違法活動,當時的班子成員倒了一批人。”</br> “接任的那批領導干部,在發展行動上就顯得非常謹慎。寧可發展得慢些,也不敢踩線。”</br> “直到衛平上任后,提出了港口經濟概念,融資一百多億元,打造了新港區,所有的優惠政策都向新港區傾斜,使得新港區快速發展起來。”</br> “而相隔幾十里外的老城區,則變得毫無競爭力,被遠遠甩開,連衛平本人有時也自嘲,稱自己為‘跛腳書記’。”</br> 張東峰笑道:“既然已經發現了問題,為什么不想辦法進行彌補?”</br> 柳宜搖了搖頭,說道:“改變談何容易!老城區積弱難返,新港區這邊的問題也不少。”</br> “只是蓋子一直被捂著,很多問題沒有進行曝光。現在市財政狀況不佳,為了償還以前的貸款,已經疲于應付,根本沒有多余的財力去建設老城區。”</br> “另外,班子成員之間的矛盾很難調和,行動往往不一致。”</br> “總之,目前東興市的情況非常復雜。東興的這條大船,不好開。”</br> 張東峰皺著眉頭吸了幾口煙,輕聲說道:“慢慢來吧,總會有辦法的。”</br> 柳宜轉過身子,走到會客沙發坐下,笑道:“前段時間,工作不順,讓我很頭痛,晚上只能靠服用安眠藥才能睡眠。”</br> “現在你來了,我是最高興的。以后很多事情,我們都可以商量著辦。”</br> 張東峰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連忙把手中的半截煙掐滅,丟到煙灰缸里,走到墻角,打開旅行箱,從里面取出一件嶄新的皮衣,笑道:“這是俞書記托我帶來的,您家里那位可真上心。這款皮衣在省城剛上市,他就買了。”</br> 柳宜抿嘴一笑,伸手扶了扶眼鏡,笑瞇瞇地走過去,穿了皮衣,站在鏡子前照了照,輕笑道:“大了一號,不過那塊榆木疙瘩總算有良心,知道惦記我了。”</br> “他這個人,就應該吃點單身的苦頭,不然總是嫌我管得嚴,巴不得我早點離開。”</br> 張東峰半開玩笑地說道:“領導,你就不怕老俞在外面摘野花?我說,還是應該調過來。”</br> 柳宜把皮大衣脫下來,放在臂彎之中,搖了搖頭說道:“我們一起生活了那么久,這點信任還是有的。”</br> “老俞這個人,我還是知道根底的。他就是有那個心思,也沒那個本事。”</br> 張東峰又和柳宜聊起其它事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柳宜才笑著告辭。</br> 早晨起來,張東峰先在跑步機上做了一會運動,又練了練啞鈴,直到胳膊有些發酸,身體微微出汗,他才滿意地結束運動。</br> 取過一條干凈的毛巾,擦了擦汗,轉身進了浴室,洗漱一番出來后,剛剛穿好衣服,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已經響起。</br> 他快步走了出去,與柳宜一起進了電梯,來到二樓餐廳就餐。</br> 二樓的餐廳很寬敞,能同時容納上百人就餐。</br> 中間的幾個臺面上,擺放著各式精致的點心和菜肴,而此時前來吃飯的人并不多,偌大的餐廳里顯得有些冷清。</br> 張東峰拿著盤子撿了一些可口的食物,端到靠近窗邊的位置坐下。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br> 柳宜端著盤子走了過來,拉開椅子,坐在張東峰的對面,她捏著三明治吃了一口,轉頭向四處看了看,就收回目光,低聲提醒:“東峰,你到了紀委后,要注意一個人。”</br> “誰?”張東峰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br> 兩人此時的情形,像極了正在接頭的地下黨員,而不是兩位身居高位的領導干部。</br> 柳宜似乎也發覺這種狀況,忍不住‘撲哧’一笑,伸手扶了扶眼鏡,悄聲說道:“你的副手岳獨峰,他是衛平點名提拔上來的干部。據說當初在擠走林笑書的時候,他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br> 張東峰心中一動,手里捏著一根油條,壓低聲音說道:“你仔細講講。”</br> 柳宜輕聲說道:“在衛平與林笑書矛盾公開化的時候,岳獨峰利用一起行賄案,突破了林笑書的一位得力助手。”</br> “衛平帶著材料到省里告狀,省里主要領導決定一查到底,所以把林笑書調走,同時將林笑書的愛人留置了兩個月。”</br> “只是,最后調查結果顯示,林笑書夫婦并沒有涉案。不過,為時已晚,林笑書還是出局了。”</br> 張東峰輕輕地點了點頭,吃了幾口油條,又低頭喝了湯,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這二個人積怨會那么深。在來東興的路上,只要一提到衛平,林笑書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br> 柳宜將三明治吃掉,用紙巾細細地擦了手指,又扶了扶眼鏡,繼續說道:“案子水落石出后,省里主要領導很快給林笑書進行補償。”</br> “岳獨峰這邊就吃虧了,衛平兩次提名他接任正職,都被省里攔著,大家猜測,一定是林笑書從中作梗。”</br> 停了停,柳宜壓低聲音說道:“岳獨峰雖然沒有當上正職,但由于衛平的偏愛,他一直掌握著紀委的實權。你要想在紀委打開局面,此人是繞不過的一道坎,一定要小心應付。”</br> 張東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表情凝重地說道:“紀檢監察是把利劍,衛平想把劍柄抓在手里,這是情有可原的。看來,我這位空降來的人,大概不太受歡迎。”</br> 柳宜搖了搖頭,說道:“也不見得,肯定還是有人希望你過來。更何況,你是孫書記親自點的將,衛平肯定還是要重視的。”</br> “相信他會約束岳獨峰,否則將你推到袁烈那邊,倒是得不償失了。在你沒有觸及到衛平的核心利益之前,相信日子不會太難過。”</br> 張東峰笑了笑,把碗里的粥吃完,拿出紙巾抹了抹嘴,擺弄著兩根筷子,低聲說道:“東興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你傾向哪個?”</br> 柳宜搖了搖頭,蹙著眉頭說道:“說實話,到目前為止,我沒有任何傾向性。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很被動。”</br> “不站隊的結果,就是兩方都把皮球踢到我這里,搞得我疲于應付。要不是他們忌憚我是省里空降干部,恐怕已經被搞出局了。”</br> “據說上次會議討論非常激烈,后來經過反復討論,各方覺得你是大家可以接受的人選,這才最后敲定你過來。”</br> “消息傳到東興后,袁烈主動和我進行了溝通。這幾天,工作壓力小了很多。”</br> 張東峰點了點頭,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一輪火紅的太陽,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淡然地說道:“壓力大一些,我也不怕,一切都會好起來。”m.</br> 柳宜看著張東峰被陽光照得有些發光的前額,點頭說道:“東峰,你身上這股樂觀勁,我最欣賞了。不過到了東興后,你一定要謹慎從事,千萬不能意氣用事。”</br> 張東峰神色從容地地回應道:“放心吧,東興的水再深,我們也能成功渡過去。”</br> 柳宜拿起花茶杯,輕輕啜了一口,臉上露出會心的笑意。</br>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就各自回到房間。</br> 二十分鐘后,接到崔天盛打來的電話,張東峰乘著電梯下樓,來到賓館大門口。</br> 張東峰站在車邊和崔天盛握了握手,寒暄幾句后,就坐進一輛嶄新的汽車里。</br> 在汽車里,崔天盛簡單地向張東峰介紹了市紀委的一些情況。</br> 張東峰一邊聽著介紹一邊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道路兩旁的街邊景致,腦海里卻在復述著崔天盛講過的人名。</br> 他希望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叫出這些人的名字,這是張東峰多年來養成的一個良好習慣。</br> 每次到了一個陌生的工作環境,這種習慣都會幫他迅速打開局面。</br> 在第一時間,能博得許多人的好感。</br> 汽車在路上行駛了十幾分鐘,就拐進市委大院。</br> 臺階上幾位市紀委常委就立即迎了過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