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寧抱著杜玉章，坐在龍榻上。
    杜玉章委頓在那綢緞錦被上，臉色萎靡，動(dòng)也動(dòng)不得了。方才他被李廣寧折騰三四次，已經(jīng)耗盡了體力。這一日一夜他沒吃什么東西，此刻幾乎脫水了，當(dāng)真是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廣寧見他這個(gè)樣子，心里一沉。他立刻吩咐王禮，
    “林安怎么還不來！還有那個(gè)鄭太醫(yī)——今日杜玉章就是去見他！朕要好好問問，為什么要約在懸壺巷，又搞出這么大的事端！”
    “是！”
    王禮趕緊告退。臨走前，又吩咐御膳房送來些參湯，好歹叫杜玉章補(bǔ)充點(diǎn)體力。不然，只怕杜大人撐不過多久，就要昏迷過去了。
    杜玉章虛弱到了極點(diǎn)。身上一點(diǎn)力氣也沒有了。他只能靠在李廣寧懷中，一動(dòng)也動(dòng)不了。兩人安靜下來后，李廣寧能感覺到杜玉章將整個(gè)身子都倚在自己胸膛上，那樣毫無防備，似乎除了自己，他也沒什么可以依靠的了。
    李廣寧下意識伸出手，握住杜玉章的手。杜玉章的手骨肉勻停，纖長白皙。但摸上去卻滿是汗?jié)瘢直洹＠顝V寧蹙了眉頭，又摸了摸杜玉章的身子，也是冷汗如漿。
    這時(shí)候，御膳房的參湯煮好了。李廣寧晃了晃杜玉章的身子，杜玉章卻沒有動(dòng)。
    “賴著做什么？還要朕喂你不成？”
    李廣寧冷聲說完，又推了杜玉章一把。誰知，杜玉章差點(diǎn)跌出他的懷抱。李廣寧下意識將他摟回來，杜玉章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杜玉章是真的沒有力氣，自己爬起來喝下參湯。
    “看來，還真的想要朕替你喂下去了。”
    李廣寧接過宮人手中的銀勺。他突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在太子?xùn)|宮時(shí)，杜玉章生病了，他總是親自給他喂藥的。
    當(dāng)然，飯也喂過。那時(shí)候他對杜玉章，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
    說來也怪。最初將這個(gè)人留在身邊，不過是因?yàn)樗c自己心中最為看重的那位白衣卿相，不僅背影相似，連氣質(zhì)做派也十分相像。但相處久了，他卻總是忘記自己為什么留下杜玉章。
    更奇怪的是，對白皎然他沒有想過要將其鎖在身邊。可這個(gè)替身，他卻無論如何也放不開手。
    只可惜，這個(gè)替身，最終卻辜負(fù)了他的厚愛。
    他不僅背叛了他，還想要他的命。
    李廣寧想到這里，心里又是一陣恨意翻涌。他抓著杜玉章的頭發(fā)，強(qiáng)迫他抬起臉看自己。
    “杜卿，三年前，你跪在朕面前，說你家族要謀反。你還記得那一日么？”
    “……”
    “你知不知道，朕那時(shí)候早就察覺了你杜家謀反的痕跡。不然，你以為為什么，你剛來報(bào)信，朕就帶著大軍踏平了七皇子的別宮，將謀反眾人一網(wǎng)打盡？”
    “……”
    “朕等你來對朕說，有人要謀害朕，等了許多天。可你一直沒有來。”
    “……”
    “朕將所有調(diào)兵遣將的痕跡都抹去了，在你眼里，朕是毫無防備，是不是？你眼里的朕，就像是一個(gè)傻子一樣，等著你們杜家的屠刀砍到朕脖子上的那一天。”
    杜玉章茫然地睜開眼睛。他的頭無力地垂下來，眼神也渙散無光。
    他恍惚聽懂了，又恍惚沒有聽懂。
    ——什么痕跡？陛下在說什么？
    ——他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過什么痕跡……從沒有啊……
    “……一直到最后一日，重兵調(diào)遣的痕跡再也瞞不住你。那一日，你整日未歸，朕以為你回去報(bào)信后，就不會再回來了。可朕沒想到，你居然又回來了。哈，朕平逆大局已定，你們杜家謀反敗露，這時(shí)候你來告訴朕——有人要害朕！你是大義滅親，來提醒朕，叫朕遠(yuǎn)遠(yuǎn)離開東宮，隱姓埋名逃到海外去！”
    說到這里，李廣寧的手竟有些顫抖。他抬高杜玉章的下巴。杜玉章脖頸上早沒有什么肉，消瘦得線條看上去令人心驚。李廣寧指尖劃過杜玉章削尖的下巴，捏著他臉頰，正對著自己的臉。
    “杜玉章，你背叛了朕。”
    他湊近杜玉章的耳朵。他呼吸急促，炙熱的氣息噴在杜玉章耳側(cè)，叫杜玉章渾身一抖。李廣寧咬牙切齒，恨意根本隱藏不住。
    “朕那么信任你，對你那么好。可杜玉章……你辜負(fù)了朕。”
    李廣寧手一松，杜玉章摔回到龍榻上。他茫然的眼中映出李廣寧的身影。可是燭火搖曳，仿佛鬼魅，他根本看不到李廣寧的表情。
    李廣寧目光冰冷，心中卻像是有火在燒。已經(jīng)三年了，這火煎熬了他整整三年。
    若說他曾經(jīng)毫無保留地相信誰，也只有杜玉章。雖然他從來比不上白皎然，但起碼他一直留在李廣寧身邊。李廣寧對他很好，也曾以為可以無條件地信他。
    誰知道，七皇子意圖謀反。而杜玉章明知道杜家在計(jì)劃要他的命，還能夠如無其事地出現(xiàn)面前，麻痹自己！
    李廣寧手中鐵證如山，卻從沒有公布出去。所有人都以為杜家的覆滅是杜玉章的手筆，所以他才能夠當(dāng)上宰相。
    根本沒人知道，李廣寧比誰都先知道謀反的事。杜家的覆滅完全是他自己的功勞。
    杜玉章所謂雪夜救主，也不過是勸他出海避難——但李廣寧清楚地知道，七皇子在海邊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走那條路，是死路一條。
    所以杜玉章的告密與勸誡，是什么用心？
    李廣寧每當(dāng)想起一次，心中的火焰，就再燒一尺。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是滔天萬丈，積重難返了。
    就算杜玉章背叛了他，他也早就赦免了杜玉章。他給了杜玉章高官厚祿，給了他無比的寵幸，甚至杜玉章求他不要?dú)⒘硕攀仙舷掳儆嗫冢顝V寧就真的沒有砍了那些罪該萬死的反賊！
    李廣寧自認(rèn)為，對杜玉章是仁至義盡！可是杜玉章……到今天，依然擺著那一副耿介的架子。似乎連伺候他，都是李廣寧逼迫下的屈辱承受。
    這個(gè)人，大概根本沒有長心。
    ……如果朕，能夠狠心殺了他，就好了。
    ……
    當(dāng)啷一聲，銀勺落地。李廣寧的手在杜玉章脖子上游走。
    最終，手指停在杜玉章喉結(jié)下方，慢慢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