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如今倒是有公主的樣子了

　　城外，了無寺。

　　了無寺是大歷先祖所建，實為大歷國寺。

　　三年前，光王謀反，引外敵入京屠戮。

　　慶興帝聞言大怒，又聽說顧長平謝菱之以身殉國，兩相刺激下，慶興帝吐血暈倒，兩日后，帝崩。

　　彼時的皇后江瑜，在皇帝發喪后，便帶著女兒長寧公主入了無寺為民祈福，也為了給在那場戰役中戰死的將士超度。

　　民間皆稱頌皇后賢德，實為閨閣女子典范。

　　如今江瑜已是太后，在寺里的這三年來，她每日都會夢到先帝因悲憤，吐血而亡的的情景。

　　還有夷國大軍逼宮，皇兒李潛帶軍抵抗，每日回來時滿身傷痕，血漬染紅衣衫的場景。

　　讓江瑜選擇入了無寺的重要原因，是她難以言說的秘密。

　　世人皆認為她是在為民祈福，可真相呢？真相往往讓人痛心疾首，難以接受。

　　她，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顧欄帶領親衛到了無寺，讓人通傳，說陛下派人來接長寧公主回宮。

　　很快，宮人請他進去。

　　顧欄隨著宮人來到了無寺的后院，這里便是太后娘娘和長寧公主的院子。

　　身旁的宮人示意他進佛堂，“丞相大人請進。”

　　顧欄走近佛堂，就見一素衣女子跪在團上，雙手合十，顧欄輕聲靠近，正要開口說話，就見女子似有所感，轉過身來。

　　顧欄看清女子容貌，心里一緊，呆立在一旁。

　　是長寧公主，李綰。

　　李綰轉過身看向三年未見的顧欄，心中酸澀不已，兩人也算有青梅竹馬之誼，卻陰差陽錯，生疏至此。

　　顧欄回過神，仔細端詳著李綰，從前那個妝容精致，驕橫放縱的長寧公主，此刻一身素衣，像是脫胎換骨一般。

　　長寧公主李綰，大歷嫡公主，自小便是嬌慣長大，在宮中無人敢與之為敵。

　　李綰五官秀美，不過，李氏皇朝里就沒有一個長得丑的皇子公主，李綰在歷代公主中，樣貌算是最拔尖的。

　　他差點沒認出來，他記憶里的公主，應該是天之嬌女，不可一世，而現在的李綰，卻是溫婉淑柔。

　　顧欄站在門口，眼看著李綰走過來，她一襲素衣，雖未施粉黛，模樣端莊，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嬌媚感，青絲僅用一根絲帶系著，散落在肩膀處。

　　本是最清純的顏色和最素雅的打扮，在李綰身上卻顯得格外勾魂奪魄，引人無限遐想。

　　顧欄上前跪下請安：“拜見長寧公主，臣奉陛下旨意，送公主回宮。”

　　李綰眉眼妖冶，似是嘲笑，“顧丞相不必多禮，請起。待本宮向母后辭別，便隨丞相回京。”

　　李綰走出佛堂，顧欄跟在后邊，到了太后江瑜的住所，院子不大，但一應俱全。

　　顧欄等在院外，李綰走向在樹下烹茶休息的江瑜，“母后，皇兄派顧丞相來了。”

　　江瑜聽到“顧丞相”三個字，手中的茶杯一晃，“菱之的兒子，顧欄？”

　　李綰沒有錯過母后的微小動作，斂眉低聲道：“是他。母后要見見他嗎？”

　　往日面容姣好的江氏嫡女江瑜，大歷皇后。此時青絲中已出現了些許銀絲，她微微嘆了一聲，“罷了，哀家就不見了。”

　　李綰點頭，“好。”

　　李綰剛要辭別母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小心地看著江瑜的臉色：“母后，舅舅呢？長寧能見見他嗎？”

　　江瑜猛然起身，扭頭離開，“天色不早了，快隨顧相走吧。”

　　李綰掩飾住眼中的哀戚，看向母后離去的背影，鞠躬行禮，“兒臣告退，萬望母后珍重。”

　　顧欄仍等在院外待太后傳召，卻見到長寧公主走出來，沒見到傳喚之人。

　　李綰平時眉眼艷麗，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灰，沒有光亮。

　　“顧丞相，母后身體不適，就先不見你了，我們即刻啟程。”李綰說罷，示意旁邊的侍女帶人收拾行李。

　　顧欄面上沒有什么反應，但心里卻在暗自打鼓。

　　早在京中剛傳出太后娘娘要回宮的消息后，前朝后宮都在緊盯著他妹妹，妄想他妹妹若沒有安排妥當，便準備上書請求治宸妃藐視之罪。

　　但誰都沒想到，回宮當天，太后決定暫不回宮，眾人一時傻眼，準備好的奏折都成了一張張廢紙。

　　但顧欄覺得，太后臨時決定不回宮之事有蹊蹺，這或許是沖著他妹妹顧嬌而來，就連他今日都不得太后召見。

　　他顧家的人就這么不招李氏皇族喜歡嗎？他們是不是忘了，顧家的人是怎么死的？

　　顧欄一行人走至半路，人困馬乏，顧欄決定在此地暫做修整。

　　長寧公主李綰在侍女的服侍下，走下了馬車，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出了無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茶寮旁，路過的行人停歇吃茶，面上雖帶疲憊，但確實安心滿足的，比之當年京中人心惶惶，尸橫遍地的樣子強了不知多少。

　　皇兄有經世之才，治國有方，如今大歷百姓雖經戰亂，但此刻也是安居樂業，想必父皇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顧欄拿過一旁的水袋走到李綰身邊，俯首行禮：“公主請用水。”

　　李綰眼眸輕閃，盯著面前的男人，接過水袋，“謝過顧丞相。”

　　顧欄看著眼前漫不經心的李綰，感慨道：“公主如今端方有禮，真的是有一國公主的樣子了。”

　　李綰輕笑，“那還得謝過顧丞相三年前的教導，不然本宮還是那個蠻橫霸道的長寧公主。”

　　顧欄聞言一愣，思緒回到三年前，李綰深夜來訪顧府的情景。

　　當時顧欄和顧嬌隨太子李潛從漠城回到京城，一時之間，顧家突遭變故，猶如待宰羊羔。

　　往日里懾于顧長平威名的蛇鼠小人，此刻推波助瀾。一時之間，顧家被架在人前，成為眾矢之的。

　　顧家兄妹忙著父母的喪儀，沒有時間應對外界危機，流言卻愈演愈烈，企圖顛覆盛極幾代的顧氏家族。

　　為保身邊人不受牽連，顧嬌寫信交給外祖江氏，決定暫時與之斷聯關系，顧欄則為保顧家，整日周旋于朝堂之上。

　　最終顧欄拜相，助太子李潛登帝位。

　　但顧氏兄妹自父母雙亡，就對朝廷失去了信任。因此，顧欄和李潛約定，待李潛坐穩帝位，顧欄則帶族人離開。

　　為了帶族人離開，顧欄便不得不舍棄自己的情感——長寧公主李綰。

　　他與李綰在東宮相識，李綰幼時喜歡來東宮玩，一來二去，他們互生情愫。情濃之時，顧欄還曾深夜爬長寧宮宮墻與李綰見面，兩人如膠似漆。

　　后來，兩人偷偷摸摸見面的事情被慶興帝得知，一向寬和慈善的他，大發雷霆，尋了個借口加高了長寧宮的外墻。

　　自回京后，顧欄深入朝堂，便發現漠城一戰，援兵遲遲未到，實為蹊蹺。但能有如此大權力的，在大歷沒有幾人。

　　他甚至曾懷疑過慶興帝，但思來想去，慶興帝與父親關系匪淺，不該會對父母下手，但此事定于朝中人脫不了干系。

　　因而，當長寧公主李綰深夜來訪時，他當時便喝斥她立即回宮。

　　若是傳出去，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秘密出訪，豈不是壞了她的名聲。再加之，他當時因父母慘死，仍遷怒于大歷皇室，于是便斥聲送她回宮。

　　沒想到，第二日便傳來消息，長寧公主隨太后一起入了無寺為民祈福。

　　也好，離他遠一點，離顧家遠一點，這是對李綰最好的。

　　否則，她遲早會被牽連進這個深不見底，密不透風的陷阱之中。

　　長寧公主是無辜的，不該趟這趟渾水。

　　李綰看著來往行人，“以前父皇還在的時候，他曾說起我的封號是他作為一國君王對百姓的承諾。長寧，愿盛世長寧。”

　　“顧欄，一切還能回到最初嗎？”

　　這是顧欄三年來，第一次聽到李綰叫他的名字，上一次聽到還是在顧府門前，李綰焦急向他解釋，無人馳援漠城，并非她父皇授意。

　　可惜，回到最初？回不去了，這之間隔著他父母和上萬將士的性命。

　　李綰看著沉默不語的顧欄，人總是會長大的。

　　一如顧欄，當年瀟灑恣意的顧世子如今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舉手投足，言談舉止間盡顯世家風范。

　　可這樣的顧丞相卻與她以前認識的顧欄不一樣了，他們好像不是一個人。

　　還有她，長寧公主李綰，她自幼在宮中蠻橫驕矜，自視甚高。

　　可是皇叔謀反逼宮，父皇怒極吐血，驟然駕崩，母后病倒，皇兄備戰迎敵，她不得不成長蛻變成真正的大歷長寧公主。

　　當時的她，本事無憂無慮的公主，突遭變故，她急于尋找依靠，遍尋上了幼時與她交好的顧欄。

　　可惜啊，顧欄并非她的倚靠。

　　那晚他沒有聽她的辯解，語氣冷漠地遣人送她回宮，那一刻她知道，京中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顧欄心里恨李氏皇朝，所以也討厭她。若非為了顧家百年清名，恐怕顧欄早已帶著顧家人消失了。

　　幼時照顧，相知相許，暗中旖旎，不過是鏡花水月。

　　父母之仇，數萬將士戰死，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他們身上，可是罪魁禍首始終逍遙法外。

　　顧欄收起面前的東西，“公主，時候不早了，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好。”

　　到了宮門口，李綰從馬車上下來，顧欄跟在她后邊，幾人來到承合殿前，等人稟報。

　　福祿從殿內出來，“公主，丞相，陛下有請。”

　　承合殿內，顧嬌坐在李潛身邊，這是李潛特意吩咐人為她打造的。兩人早上胡鬧了一會兒，就起來了。

　　李潛強拉著顧嬌來書房陪他，雖說今日休沐，但身為天子，早就沒有了休息一說。

　　李綰走進書房，看到李潛，眼中一熱，但仍鞠躬行禮，“長寧拜見皇兄。許久未見，不知皇兄可安好？”

　　李潛見到妹妹如今端莊有禮，心里確實說不出的難受，“綰綰起來，你我兄妹不必如此。”

　　李綰點頭，面上仍顯拘束。一旁的顧嬌見到李綰，待她行完禮。

　　“長寧公主。”顧嬌剛要行禮，卻被身旁的李潛攔住。

　　李綰見狀，笑了笑：“嬌嬌，我們也好久沒見了，你現在是皇兄的妃子，便是我的嫂嫂了。豈有嫂嫂向小姑子行禮的。”

　　顧嬌小臉微紅，“公主不要調笑我了，我只是妃嬪，公主位份在我之上。”

　　李綰知道皇兄對顧嬌的心思絕不止于此，“嬌嬌安心，你不會一直是宸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