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還是你的李潛哥哥

　　清晨，雨后初霽，風停雨歇，地上全是昨夜被風雨吹打的落葉。

　　宮道上，宮人們正在仔細掃著雨水和落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潮濕氣味。

　　顧嬌坐在小榻一旁煮茶，她的頭一陣抽痛，昨晚不知怎的，竟夢到了以前她父母都還在的時候。

　　為什么會夢到那些呢？

　　在夢里她再一次見到了爹爹娘親，年幼的自己和哥哥，甚至還有先帝，她清楚地記得他們的音容。

　　可唯獨李潛，她記不清了。

　　或許年少依戀，如夢幻泡影，似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她和李潛終究走上了兩條不同的道路，他們早已不是當年的太子和顧家小姐，也不是一路人了。

　　對于先帝和如今的陛下李潛，她心情十分復雜。

　　理智告訴她，父母死于亂戰，是為敵軍所害。

　　可感情卻在時時刻刻提醒她，父親母親一生馳騁沙場，只為忠君報國，結果卻落個死無全身的下場。

　　這讓她如何釋懷？

　　父親身首異處，母親跳樓殉城，只是敵軍所致嗎？難道沒有前堂的陰謀算計嗎？

　　眾人皆忌憚顧家手握重權，但他們都忘了如果不是顧家，他們哪來的命陰謀算計，暗中加害。

　　三年前，若有援軍，若他們來的及時，父親母親又怎會死，她顧家又怎會幾近滅族。

　　當時她在城門見到李潛時，恨不得拿刀抵住他脖子，問他為何來的這么遲，可想到母親臨終所言，她還是裝作冷靜，沒有問。

　　父母已經死了，但哥哥還在，還有幸存下來的族人，她不能惹那人。

　　她要小心，顧家已經比不得當年了。

　　她明白母親所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既已入宮，她自當做好宮妃本分，至于其他的，她無心籌謀。

　　雨后的清晨有些微寒，青禾把手中的披風蓋在小姐身上。

　　如今小姐成了宸妃，雖然陛下允她代行皇后之職，但在這后宮，若是沒有帝王的寵愛和倚靠，再美的花兒也終將凋謝。

　　況且如今后宮雖只有小姐一人，但她們心里都清楚，這后宮早晚要進人，如今顧家失勢，小姐已然沒了依靠。

　　“小姐，陛下自從那晚離開后，就再也沒有來過了。”

　　顧嬌聞言，手中的茶杯一晃，確實已經有幾日了，“是嗎。”

　　青禾聽到自家小姐滿不在乎的回答，心里都著急：“小姐，你如今入了宮，有些事要放在心上了。”

　　顧嬌攏緊身上的披風，她無心爭寵，只盼能在這深宮大院里了此一生。

　　她最不喜的就是無謂的爭斗，以前她只盼著情誼深厚，兩心相許，想找個對她一心一意的人。

　　見慣了爹爹娘親的相處，她向往著有朝一日，能和心儀的郎君執子之手，可惜眼下這形勢，她沒得選。

　　顧嬌思緒萬千，自進了宮，她就沒一天開心過。

　　思及此，她想到入宮前和陛下的交易，她入宮，放她哥哥離開。

　　現在是時候去見李潛了，她雖無心爭寵，但難保宮闈之事傳到他人耳中，會對顧家大做文章。

　　她已經答應入宮，那么陛下也該履行他的諾言了。

　　顧嬌起身，放下身上披風，轉身對青禾說：“我要去見陛下，你隨我一道。”

　　“好，奴婢陪您一起去！”青禾聽到顧嬌的吩咐，以為自家小姐這是想開了，要為自己謀劃，開心的走在前面，好像她顧嬌真的是去向陛下獻媚一般。

　　兩人剛走到宮門，就見到遠處走來的福公公，顧嬌心里疑慮，福公公怎么會來，是發生了什么事嗎。

　　福公公剛領命去請顧嬌，剛好碰見她出門，于是便上前答話：“宸妃娘娘安，陛下有令，請您去承合殿一趟。”

　　顧嬌點頭，“我知道了，剛好我要去見陛下，煩勞公公引路。”

　　福公公招呼跟在身后的小太監，把步攆抬到顧嬌面前：“娘娘請。”

　　看著眼前的步攆，顧嬌神色不明，到底是沒有拒絕，便順從地坐上去。

　　承合殿前，四排士兵站立在兩側，神色嚴肅。

　　顧嬌緩步走到殿門，福公公先進去向陛下稟報。沒一會兒，福公公出來，請顧嬌進去。

　　承合殿內，皇帝的書房在右側，顧嬌本打算在外等候，但聽到李潛讓她進去，她靜了靜心神，提步走進書房。

　　書房內，年輕的帝王正埋首案前，手中的奏折被他緊緊捏著。

　　“陛下，宸妃娘娘來了。”

　　顧嬌上前問安：“參見陛下。”她始終低著頭，沒有看上方的男人一眼。

　　“起來吧。”

　　李潛眉頭緊皺，神色晦暗，像是在壓抑自己的情緒，在看到顧嬌之后，緊皺的眉頭稍微舒緩。

　　顧嬌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她不知道李潛找她來有何事，她本來有話要跟李潛說的。

　　李潛看著站在一邊安靜沉默的顧嬌，心里沒來由的升起一股悶氣，他還是喜歡看到那個活潑開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嬌蠻小姐。

　　李潛清了清嗓子，拿起手中的奏折遞給顧嬌：“今日找你來，是為了顧家一事，這幾日，有數位大臣接連上本參奏顧欄，意圖屯兵謀反，企圖顛覆皇朝。”

　　顧嬌眼波流轉，心里一驚，果然，那些人還是對哥哥緊咬不放。

　　她沒有接下李潛手中的奏折，只是馬上跪下，為哥哥爭辯：“陛下，我哥哥忠君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昭。我顧家世代忠君愛國，從未起謀反之心，還望陛下明察。“

　　李潛本來只想讓她知道這件事，但未曾想到顧嬌覺得自己會懷疑顧欄。

　　“起來，我又沒說要治你哥哥的罪。”李潛無可奈何，只得上前扶起她，他面對顧嬌總是有種無力感。

　　小時候的顧嬌會對他撒嬌，會粘著他。

　　可現在顧嬌表面冰冷，實則渾身充滿刺，這刺會扎到別人，也會傷到她自己。

　　他希望有朝一日，顧嬌可以相信他，收起自己的刺，他愿意做顧嬌的鎧甲，護衛她和顧家一世順遂。

　　顧嬌起身，嬌媚的小臉上滿是抗拒，她在抗拒李潛的靠近。

　　“陛下英明，但您可曾想過為何他們只針對顧家和我兄長？難道這朝堂之上，就只有我哥哥一個‘奸臣’？”顧嬌上前一步，語氣卻是出奇的冷靜。

　　“自三年前，我和兄長隨您回京后，朝中和民間對顧家的暗害和流言就沒停止過。若只是短期的言語陷害，那便罷了。可三年來，民間百姓四處傳言，朝中對我兄長的彈劾從未停歇。”

　　“難道陛下就不覺得奇怪嗎？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操縱，此人隱藏極深，勢力甚廣，布局如此全面，將我顧家死死咬住，不得一絲喘息。”

　　顧嬌越說越激動，以往清麗冷艷的臉上微微透著紅潤。

　　連她都能看明白的事情，為什么身為陛下的李潛會視若無睹，放任流言和彈劾四處泛濫。

　　這分明是在助紂為虐，要推顧家至萬劫不復之地。

　　李潛拿過案前的茶水，倒好后，感覺杯中的茶水溫度適宜，便推給面前的顧嬌。

　　顧嬌正說到關鍵之處，就見到李潛漫不經心的推給她一杯茶。

　　她心里馬上就來了氣，再也端不住冷靜自持，把面前的茶杯揮到一邊，杯中的茶水都濺了出來。

　　“陛下！我在跟你說正事！”

　　李潛正色，英俊的臉上此刻卻滿是笑意，他果然還是喜歡那個驕縱的顧家小姐顧嬌嬌。

　　“孤明白你所說的。但，顧嬌嬌你從未相信過孤，孤何時疑心過顧家？”李潛伸手握住顧嬌的肩膀，迫使顧嬌和他靠近。

　　李潛直視面前的顧嬌，言辭懇切：“若你真的相信過我，就不會與我斷絕聯系三年，不是嗎？”

　　顧嬌低頭沉默，因此錯過了男人眼中一劃而過的哀傷。她確實對李潛失了信任，又或者說，她對整個朝廷失去了信任。

　　李潛松開緊握顧嬌肩膀的手，轉身走向一旁，拿起掛在墻山的劍，輕輕撫摸著，“不管你信不信，我自始至終還是當年的李潛，是伴你長大的李潛，也是顧將軍的徒弟李潛。”

　　顧嬌心里亂極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李潛所說，信任一旦缺失，再想找回來就太難了。

　　“既如此，不知陛下可還記得與我的交易？我入宮，你放我哥哥離開。”顧嬌抬頭看向李潛：“這是那晚，您答應過我的。”

　　“如今這形勢對我哥哥不利，只怕長此以往，我哥哥早晚會成為眾矢之的。”

　　李潛點點頭：“這是自然，我答應過你的，都會做到。但是顧嬌嬌，我若冒著風險送你哥哥離開，你要拿什么回報我？”

　　顧嬌面色不解，喃喃問道：“這不是陛下應該做的嗎？我們之間已經達成交易了，現在又為何要我回報？我不是都入宮了嗎？”

　　李潛坐回龍椅，隨手拿起一本奏折，語調散漫地說：“無妨，孤給你時間考慮，只不過嘛，孤多的是時間跟你耗下去，就是不知道那些‘老鼠’會不會給你顧家喘息的時間。”

　　顧嬌思慮再三，決定答應李潛。她已是籠中金絲雀，早已落入李潛的圈套之中。

　　“不知陛下要我做什么？”

　　李潛倒是沒想到顧嬌答應的這么快，畢竟以他對顧嬌的了解，知道顧嬌沒那么好糊弄。

　　李潛放下手中的奏章，修長的手指在案上輕點，“這樣吧，你小的時候是孤在照顧你，現在你入宮了，就換你來照顧孤。”

　　顧嬌惱羞成怒，拿起一旁的杏仁酪塞到嘴里，“陛下如今九五之尊，還缺伺候的人嗎？”

　　能把端莊有禮的顧家嫡女氣成這樣，恐怕只有李潛能做到了。

　　李潛吩咐門外的福祿再端一盤杏仁酪過來，“當然缺啊，孤不喜旁人近身，但若是顧嬌嬌你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顧嬌壓制著自己不要發脾氣，輕聲詢問：“那我要如何照顧陛下呢？”

　　“你現在畢竟是孤的宸妃，所以不會讓你做粗活雜活。這樣吧，給孤磨墨，平時每日陪著孤就行。”李潛心里暗自籌謀著，他得想辦法和顧嬌多相處，這樣才能解開顧嬌的心結。

　　顧嬌嘆氣，但又無奈，“要多長時間？”

　　“那得看孤心情了。”李潛笑笑，這小兔子還是上鉤了。

　　顧嬌嬌啊，你雖然現在長大了，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好騙。

　　你小時候，孤能憑一張臉把你騙進東宮。現在你長大了，孤照樣有辦法讓你變回以前那個粘人撒嬌的顧嬌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