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夏天,熱也是潮濕的熱,悶的你蒸桑拿一樣。
只從香港廣場大廳,到等在門口的總裁專駕,三五步路的功夫,鞠禮的鼻尖兒已經滲出細汗。
鐘立言坐在后排左側,司機位后面,鞠禮坐在右側,兩人之間僅隔著個真皮的車內下拉式小桌。
汽車啟動后,鞠禮悄悄掏出面紙,擦了擦鼻尖兒滲出的汗,輕手輕腳的攏了下頭發。
左側的鐘老板像個沒有感情的威壓釋放機器,在車廂的密閉空間里,讓她感到緊張。
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真令人窒息。
許久許久以后,她以為已經熬過了半小時,可掏出手機一看,時間卻告訴她才過去5分鐘……
她絕望的悄悄深呼吸,偷瞄一眼鐘老板,才發現他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
背脊軟陷進靠背里,鞠禮整個人都舒了口氣。
又觀察了一會兒,確定老板一直沒有睜開眼,她徹底放松下來,一直僵著的肩膀也跟著一松。
借機打量身邊人,她才發現,仔細看來,他面上的確有一些歲月的痕跡,這么近距離觀察,才看出那些紋路。
眉心消不去的豎紋,恢復速度變慢的黑眼圈兒等等,都顯示著,他的確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男人。
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說他真是位好看男人。
豐神俊逸,冷傲逼人,通身氣派。
此刻鐘老板閉著眼,顯出些許疲態,便少了點距離感,多了些香火氣。
她繼續仔細打量,發現他眉毛濃長,鋒銳難當。睫毛長而卷,與黑眼圈兒融合一處,略顯陰郁和神秘。
正偷窺的入迷,似乎陷入熟睡的鐘老板突然清了清喉嚨,鞠禮嚇的忙轉過頭,裝作專注欣賞窗外風景的模樣,足足5分鐘內沒敢再回頭偷看。
路途不長,隨著轎車的顛簸,空氣中的靜仍顯得有些難熬。
鞠禮不敢像鐘老板那樣在車內閉目養神,她怕她真的會睡著……
就這樣硬坐了半小時,終于看到目的地。
轎車穿過如凱旋門般的石砌大門,緩慢減速,他們終于到了。
建筑風格正統威嚴的上級部門辦公處,兩人一路穿行而過,鞠禮始終跟在鐘老板身后。
想保持不近不遠一步距離,要時不時小跑兩步才行。
路上遇到好幾位接引人員,皆是謙遜客氣的主動向鐘老板伸手示好。
鐘立言穿著一身黑,挺胸昂頭,神情冷峻,穿廊而過時,很有幾分來視察般的威風凜凜。
鞠禮心里忍不住打鼓,他們不是過來跟領導匯報的嗎?
氣勢這么強,一副砸場子的架勢,真的可以嗎?
擦汗。
……
待終于到了大會議室,引領的小領導帶著鐘老板坐到長桌一側中間的位置,那位置對應的桌面上,擺著鐘老板的名牌。
會議室的桌椅、地板全部采用的深色實木,配上盆栽白墻和墻上的山水畫,傳統的古樸氣氛撲面而來。
鞠禮乖巧的坐在鐘老板身后,捧著筆記本,默默做一個隱形人。
長桌窄處兩邊坐著的速記員,此刻已經打開電腦,早早準備就緒。
到場的幾位老板都被安排在長桌一側,盡皆互相寒暄,也有的專門站起身走到鐘立言身邊打招呼。
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鐘老板,這時候總算露出幾分笑容,才有了點兒商人‘善于’往來交際的樣子。
上級大領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就位。
大家齊齊起身與大領導握手,滿堂其樂融融,仿佛暗潮涌動的一切都不存在般。
鞠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大領導在跟鐘老板握手的時候,似乎專門拿眼睛若有似無的盯了一下。
鐘老板倒像一無所覺,格式化的微笑紋絲不亂。
長桌終于坐滿了人,一側是領導,一側是各家公司企業老板。
這會議可稱得上層級非常高了,每個人表情都很嚴肅,心情卻各異。
這些老板們,不是影視公司的,就是游戲公司的,剩下的則囊括文學、漫畫等所有內容行業。
——這次會議,要討論的就是文化內容的把控問題。
會議開始,作為主持人的小領導介紹了雙方與會人員,隨即是大領導發言——
語氣端正,音調不高,措辭都非常溫和。
可在座的人,沒有一個不抬頭挺胸認真傾聽,要么時不時點頭給與回應,要么提筆記錄以示尊重。
還有的戲特別足,每當大領導一句話結束,都要擺出大徹大悟的表情。
鞠禮看著聽著,只覺得深受啟發,自己以往真是太沒見過世面了。
她默默坐在后面觀察著每個人,分析著每個人的措辭、反應中,所表達出來的微妙態度。
一邊聽,她一邊拿筆記本做著會議記錄,和自己想到的趣點。
會議的主要環節,其實是從老板們發言開始的。
發言順利,從左往右。
鐘老板坐在中間,好整以暇的聽著,手里雖然攥著筆,卻未記錄一個字。
說他認真聽罷,卻是從始至終沒有過表情變化。可說他沒有認真聽罷,他又坐的筆直,顰眉斂目,一副傾聽模樣。
前面幾個老板的發言稿,全都是對領導部門的大肆夸贊,措辭累字不吝辭藻的馬屁之言,讓人聽的牙酸。
偏偏老板們念稿時,情真意切,仿佛所說的每個彩虹屁都發自真心。
厲害厲害,佩服佩服。
鞠禮只覺得嘆為觀止,她怎么也沒想到,那些高高在上、腰纏萬貫的大企業老板,在給領導上級匯報工作的時候,會是這樣的……一本正經的屁話連篇。
人生在世,果然都是看演技好不好的嗎?
她又悄悄去打量大領導,坐在對面中間的大領導表情一直沒有怎么變過,喜怒不形于色大概就是這樣了。
可她還是在對方眼里看到了些許無聊神色,只不過因為那些老板們的態度夠好,所以整體來說,應該也還是覺得滿意的吧。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十分肅穆,即便老板的匯報稿件念的再離譜,眾人聽著也是一副嚴肅臉,仿佛這會議真的在討論和匯報肅穆正經內容一樣。
可當終于輪到鐘立言發言的時候,每個剛剛還面無表情的與會者,表情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有的坐直了身體,耳朵豎起;
有的眼神玩味兒,似笑非笑的看過來,一副準備看熱鬧的模樣。
而坐在對面的小領導們,又是另一番變化——他們或突然正襟危坐,如臨大敵;或皺眉咬唇,緊張又無奈的盯過來。
大領導也終于露出些不一樣的神色,他伸手指戳了戳額角,微胖的身體微微向后靠近椅背,手指攥著鋼筆,深呼吸了一下。
似乎是經過了一番自我預設,為應對將要發生的事,做了充足的精神、情緒層面的準備。
鞠禮眨了眨眼睛,心里也莫名有點發慌。
怎么感覺……自家老板以前是個刺頭兒呢?
老板該不會老惹事兒吧?
不然大家怎么都如此這般反應?
鐘立言卻像沒有注意到其他人的變化一般,他慢條斯理的將手中文稿一抖,坐直身體后便開了口——
中氣十足,聲音渾厚而磁性。
大概是由于慣常發號施令,他語調中還帶著股天然篤定的氣勢。
自信,強勢,又從容不迫。
坐在對面的女領導聽到這聲音,表情都柔和了幾分。
只是,當他第一句話念完,眾人的表情開的變得微妙。
習慣了他用平靜語氣懟天懟地的大老板們,逐漸露出失望神情。
坐在對面的領導們則或微微挑眉,或舒展了五官。
鐘立言的發言,怎么突然平和了?
所有人都心存遺憾,甚至感到幾分無措——哎呀,太不習慣了。
很快,大家又品味出,他那不是心如止水的平,而是格局放高,態度豁達的平靜寬和。
但要說這文稿完全失去了鐘立言的不遜吧,字里行間又有奇特的倔強。
大領導聽著聽著,背部又離開了椅背,他坐直身體,伏案提筆,開始在紙張上做起記錄。
當鐘立言提到他的占云企業做的一部劇時,眾位領導們先是心頭一緊——之前因為這個項目,領導部門和占云企業可是狠狠你來我往了好長一陣子。
可很快,領導們緊繃的表情一松,又慢慢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聽著鐘立言一句念完,一句又起……這不敢置信的表情最終變成動容。
大領導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也終于起了波瀾。
他目光灼灼望著鐘立言,突然舒出口氣,嘴角含出一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