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夜辰話音方落,蕭文軒就撅起嘴,眉毛都快豎了起來,怒道:“不行!他是東郃的親王,構陷我朝廷忠良,是殺頭的死罪,沒有向東郃王興師問罪就是客氣了,你還讓我放了他?不行!”
蕭夜辰道:“事情未必如你所說,尚未調查清楚,若是有心人挑撥我們與東郃的關系,你這不是著了道?”
一提曲傾歌的事,蕭文軒首先想到的便是當初在洛城外看到的景象,不論曲傾歌身份如何,是他搶走了自己的三哥,總不會有錯。
“你說的有道理,不殺可以,但人也不能放!武絡說過,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蕭夜辰皺眉:“他犯了何罪?”
“沒犯罪我就不能抓他么?我就是不想看到他!我討厭他!”
蕭夜辰無奈的嘆氣,揉了揉他的腦袋,最后在他臉上不輕不重的捏了一把,道:“父皇說的為君之道你都忘了?這豈非讓天下人寒心?你將他放了,天下之大隨他去,你可是皇帝,哪里還有機會看到他?”
想想也在理,蕭文軒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不冷不熱的開口道:“三哥,是不是只要我肯放了他,讓你做什么都可以?”
沒料到他突然這么問,蕭夜辰不由一愣,點了點頭,重復了一遍:“只要你肯放了他,讓我做什么都行?!?br /> 少年突然咧嘴一笑,死死抱住了他,幾乎整個人都偎進了他懷里。
“我要你一直留在宮里,陪著我,哪兒都不許去,一直陪著我?!?br /> 蕭夜辰嘆了一口氣,道:“行,我留下。”
蕭文軒又道:“不許再見他!”
“……好?!?br /> “他也永遠不能踏進燕京一步!不,不許再踏足北境!”
“……好?!?br /> “你什么都聽我的!”
“……好。”
蕭文軒抬起頭來,問:“真的什么都聽我的?”
“……嗯。”
少年眼底暈開一絲光彩,臉上也唰的紅了起來,踮起足尖飛快的在蕭夜辰側臉上親了一下。
蕭夜辰就算再如何遲鈍,這樣的對話和情境也足夠他明白,這個少年心底藏著的并非是單純的兄弟親情,早已逾越了最后的那道不倫底線。
少年拉起他的手往外走,開心道:“咱們現在就進宮,晚上我讓御廚擺個家宴,就你我二人,我們好好聊聊~”
待他們走遠,廊下轉角處,蕭文晴扶著肚子緩緩走出,神色黯淡的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他最終還是義無反顧的邁出了這一步,女子拽緊了寬大的衣袖,搖了搖頭:傻弟弟,再如何禁錮他的人,這心卻永遠留不住啊。
在蕭夜辰回宮后,蕭文軒的老毛病又犯了,扔下朝堂的事不管了,一心撲在兄長身上,形影不離,幾乎都快黏在一起了。
武絡數落過幾次,沒用。
朝堂上更是唉聲嘆氣,卻也習以為常。咱們這個小皇帝這樣鬧性子也不是一兩次了,相反的繼位后真正認真正視朝堂政務的次數屈指可數。
不過有人私下里說,這次蕭夜辰回來了,說是不回南境了,有他輔佐在側,局面應當會好很多,至少人家把南境治理的就是井井有條,有“南都”一說。
又見蕭文軒捧來新奇玩意,蕭夜辰頭都是大的。不是說他厭煩,而是證明了這小皇帝又罷朝了。
這朝廷問政已經荒廢三四天了,蕭夜辰“忙”里抽閑替他看過幾本奏折,不是什么大問題,三兩句也就打發了。
這可不是他逾越,蕭文軒巴巴的硬塞給他的,要不是武絡黑著臉提醒他,這是皇帝分內之事,他恨不得全數塞給蕭夜辰。
這脾性蕭夜辰也能理解,十來歲的少年,正是愛玩兒的時候,想當年自己那會兒滿山遍野打山雞,斗蛐蛐兒,拉著弟兄們疊羅漢打馬球,穆老將軍是沒少教訓他的。
不得不說現在有蕭夜辰在,這些在蕭文軒眼中所謂的“政務難題”,有堆壓了幾個月的,有剛遞上來的,沒幾天他就盡數解決了,只剩了些需要再商榷斟酌的。
最開心的,要數那些朝臣,沉悶陰郁了許久,算是看到了一絲明光,禁不住都有些振奮起來。
蕭夜辰支著腦袋看著蕭文軒,他拿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聽他說似乎都是收藏在聚寶閣的古玩。
聽他滔滔不絕的講,蕭夜辰才嘆氣道:“你平日里就是這么打理朝政的?”
蕭文軒道:“平日里有武絡幫我,但這些折子我還是看不懂,就好比說上次巴東州那邊要擴編,報上來了。這種事他們地方來做就好了嘛,我也看不懂。”
蕭夜辰道:“地方擬定,最后還是要交由你來審定。地方制度是補充,必須依附朝廷決策,你若放權太過,勢必會出現集權越矩。”
蕭文軒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又道:“那這次西南暴動,其實我也不是很明白。明明銀糧物資都撥下去了,為何還要暴動?武絡說他們是刁民,貪得無厭?!?br /> “監管和決策不到位,自然要出問題。也不是撥下去就算解決了,監管的人選,經手的官員,渠道,各方疏通等等,多聽諫言固然重要,你自己也要有判斷和構想,不可不聽,也不可妄聽?!?br /> 這話武絡可沒說過,蕭文軒聽來新鮮,拉著蕭夜辰道:“若是當時三哥在我身邊,肯定就沒問題了!要不,明日起,你跟我一起上朝吧,這樣我就不怕了,他們說什么有你提點我,我沒法做出判斷的,你來幫我!”
蕭夜辰心里只好笑:折子幫你批了,早朝替你上了,這還不如讓我來當皇帝算了。
蕭夜辰將身旁的古玩放到一邊,正色道:“八弟,咱們玩也玩了,聊了聊了,折子也幫你批了,是不是該告訴我,何時放人?”
蕭文軒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半黑著撇嘴道:“說了放人肯定放啊,我還嫌他礙事呢。”
“何時放?”
少年皺眉道:“每天都問,你煩不煩?。俊?br /> 蕭夜辰深吸一口氣,努力平穩著內心的急躁道:“那日隨你進宮,你說太晚了,第二天你說武絡出去了,要同他商量一下,第三天你又推說忘了,昨日你卻說心情不好。君子一言九鼎,你想食言?”
蕭文軒看他面有慍色,便道:“我知道,等明天壽辰過了,我親自去放好不好?”
“現在就放。”
“不行,我怕我要是放他走了,你就不理我了……”
“不會?!?br /> 蕭文軒擺頭,眼看就要哭了:“我不信,我害怕,就一天,后天一早我就放人!”
算是沒轍了,蕭夜辰起身往外走,少年一驚,忙跟著爬起來,追在他身側道:“你去哪兒?”
“悶了一天,出去走走。”
“我陪你!”
春來百花盛開,今日是三月初七,這皇宮的花色也是十分瑰麗,能算作是燕京一大奇景,可惜只有皇權貴族才能有幸一觀。
這樣的花海蕭文軒每年都能看到,但唯獨今年才覺得賞心悅目。他在花海中暢游亂跑,朗聲大笑,回頭就見蕭夜辰站在樹下遠望,心情別提多舒暢。
蕭夜辰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蕭文軒立刻就跟了上去。
“去哪兒?”
想了想,蕭夜辰道:“你先回去等我,我想獨自——”
“不,我跟著你,你要是想獨自散散心,那我就不說話,默默跟著?!?br /> 蕭夜辰:“……”
老實說他這么整天黏著,蕭夜辰都不知該怎么辦。想找機會問問扶青他們的情況,卻根本抽不出空,更別提見到石安然。
正想著如何脫身,迎面走來一個模樣清秀的小太監,朝著蕭文軒緩緩行禮,然后看了蕭夜辰一眼,朝他也行了一禮。
蕭文軒道:“季雨戊?你怎么來了?”
他道:“武大人正四處在尋陛下?!?br /> “武絡找我?”
季雨戊點點頭,隨后伸手一指,請道:“陛下隨我來?!?br /> 蕭文軒雖不情愿,但既然是武絡找,自然有要事,只得依依不舍的看向蕭夜辰道:“三哥,你在這兒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臨走前,季雨戊又微微抬頭朝蕭夜辰看了看,隨后就離開了。
這小太監蕭夜辰不認識,但他的目光有些意思,且不說是不是有心,來的的確是巧,正好解了他這個僵局。
蕭文軒跟著季雨戊一路七轉八繞的到了一處小亭子,桌上擺著一套茶具,茶水正熱乎乎的冒著白氣。
亭子里一個人也沒有,蕭文軒詫異的轉身道:“武絡呢?”
季雨戊神色淡然,不疾不徐道:“陛下稍候,大人一會兒就到了。”
于是蕭文軒努了努嘴,坐到了桌子邊喝茶。
有了季雨戊出現打破僵局,蕭夜辰順利出了宮,與申屠遠見上了。
申屠遠扔給了蕭夜辰幾枚信號棒,說弟兄們都已準備妥當,一切只等發號施令。
這一頭他倒是不擔心了,扶青幾人一向暗中行事,懂得分寸。此行不比戰場,救人當先,全身而退為要務。他又反復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之所以趕在今日出宮,是因為三月初七。每月初七,石安然都會到城郊的北坡上祭奠亡妻。別的時間他不敢保證,又或許有被盯上的風險,但在這一日,石安然一定在,且只有他一人。
灑下一杯酒,石安然迎風而立,身邊野花綻放,清雅脫俗,有一種宮城外才有的素雅。
他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心神也跟著飄忽悠遠,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王爺既然來了,就別藏著了吧?!?br /> 石安然驀然開口,卻并未回頭,仍舊盯著遠方的山,輕飄飄的云。
嘎達達,碎石被來人無意間踢開,蕭夜辰探出頭來,笑了笑道:“別來無恙啊石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