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炎熱起來,出了屋子,沒個樹蔭納涼就覺得燥得慌。
往年里一向張揚的九狼寨,如今卻懶洋洋的躲在樹蔭下,屋檐下,搖扇子吹風,時而傳來幾人的閑聊。
自從去年在那山坳里吃了敗仗,傷了弟兄,灰頭土臉的逃走后,九狼寨就沒多大動靜了,也沒什么機會。那之后,蕭夜辰派人守了山道,他們時常出沒的幾個點被端了,曾有好一段時間章尋飛沒少罵過蕭夜辰。
后來章尋飛想另辟一條路發財,帶著弟兄搶過幾次,也未曾搶到多少寶貝,眼下弟兄們都無精打采的。
直到有人打聽來的消息說山道清空了,沒有官兵把守,甚至之前守城的士兵也少了許多。
章尋飛偷偷去看過了,只剩幾個巡防的,都是知府跟前當差的。洛城軍已不知去向,黑羽騎更是沒了蹤跡。
于是九狼寨出去干了票大生意。按照他們的做法,這也算老顧客了,是南綏派往燕京的貢使車隊,人打暈了,進獻的珍寶全部拖走。
滿以為和往年一樣,能過好一陣的富貴日子,誰知這次不同。事情傳到了燕京,有人參本,蕭文軒聽后大怒,一道旨意落下,九狼寨成了全國通緝犯。
幾個零散流竄在洛城附近的小弟兄差點兒被官府抓了去。章尋飛有些想不通,往年看都不敢看他們的官府,何時變得如此厲害,竟見一個抓一個。
殊不知這和蕭夜辰上次的圍剿有些關系,另一方面在追捕之時,也有人暗中相助提供線索。
章尋飛想不通,底下的小弟更想不通。
“飛哥,你說咱們往年也沒少搶這些進貢,怎么這回他們倒稀罕了?”
章尋飛擺手道:“鬼知道,這小娃娃當了皇帝反倒難搞了,誰去把通緝撕了。”
“昨個兒我喬裝去城頭看了一眼,圍了不少人,還有官府的守著。”
“我看畫的也沒多像,唬人的。”
章尋飛揶揄道:“是不像,可誰不知咱們九狼寨啊?真他媽窩火,走走走,左右上了通緝榜,一不做二不休再干一票!”
話音方落,擲地有聲。
有人道:“聽西琴山那邊的弟兄說,今兒個有大生意。”
章尋飛挑眉:“那還坐著,動手了!”
九狼寨的山匪一下就熱鬧起來,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錢財自然是首當其沖,順便再撈幾個美人兒回來逍遙快活!
又到一年盛夏,西琴湖一年一現的夏季盛景也漸漸綻放光華,引來許多慕名而來的游客。
蕭夜辰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美景,拉著傾歌泛舟湖上。一會兒天南一會兒地北,那張嘴嘰嘰喳喳就沒停過。
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在燕京的日子,云夢湖變成了西琴湖,游船變成了輕舟,還是那雙璧人。
“傾歌,你看峭壁上的那處石群!仔細看看,方才被樹擋住了,你再看看~~”
順著他的手指方向,峭壁上被灌木團團擁簇的地方有一處石群。石群有起有伏圍作一團,又向兩面鋪展,底端漸漸分散像是一片散開的尾羽。整個石群色澤偏暗紅,尤其是鋪散開的那一片紅似火。
蕭夜辰見他看的入神,揚眉道:“如何?你看像什么?”
“鳳凰。”
“這么厲害?你可是第一個猜出來的,之前讓沈寧幾個猜,五花八門都有。”蕭夜辰望著那峭壁上的奇石好不得意,“這可是我發現的,當地人都不知這峭壁上有只鳳凰。”
“你怎么發現的?”
“當然是游湖啊,當年我可——”蕭夜辰撇了撇嘴,訕訕住口,眼睛滴溜溜一轉,道,“我有藝術才華唄,我叫它鳳凰于飛。”
傾歌彎起眉眼,淺笑道:“當年和陸羽凡游湖看到的?”
話一點破,蕭夜辰立刻泄了氣,耷拉著腦袋悶悶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這好日子咱們不提他,那是年少輕狂,不能作數,你才是正室!”
他又拉著傾歌到了船尾,指著那“鳳凰于飛”的鳳尾道:“那兒!你看看像什么?”
再看便是光禿禿的石壁,只有一片青藍的樹孤零零的蜿蜒在峭壁上。
蕭夜辰看著他認真的側顏,笑意盈盈,眼底滿滿的光彩,好一會兒也不見他回答,愈發得意起來。
“那是什么?”傾歌看了過來。
“這個可真的只有我發現了。那是一片紫云木!花開葉落,花期只在春末夏初,也就是這個時節。真真是夏季才有的絕景哦~~”
那一片紫云木連著鳳尾,向著另一頭蔓延開去,細細長長的綿延至山頂,像一條蜿蜒在山壁上的臥龍。
傾歌不禁笑道:“龍鳳呈祥。”
“可不是?”蕭夜辰道,“你說是不是寓意著咱們倆,雙宿雙飛,可成大業?”
“……”
“傾歌你看那兒!”
有時候傾歌甚至在想,他這么一路講下去,竟不覺得累么?總能有說不完的事兒,都不帶重樣的,算不算一種本事?
沿著湖岸游了一段,岸上傳來小攤販的叫賣聲。
“冰糖水~來一杯降暑解渴啦!冰糖水!好喝的冰糖水——”
蕭夜辰回頭:“要喝嗎?我去買兩杯!”
傾歌點了點頭。
輕舟朝著岸邊靠了過去,臨到岸邊,蕭夜辰飛身躍了出去,朝小攤販邊跑邊喊:“怎么賣啊?真的好喝么?能不能先嘗兩口?”
傾歌搖了搖頭,獨自倚在輕舟一端朝那“龍鳳呈祥”望,還別說真的越看越像,當真有種天工鬼斧的震撼,這樣的一片景,怕是實際得綿延千來米。
信手撥了兩聲琴,隨心彈了一段,有些江南水鄉的味道。
湖面咕嚕嚕冒起一串泡,有魚兒湊了過來,浮出水面望著他,卻又在眨眼間驚走。
又有一些水泡冒了出來,傾歌未曾注意到,在他信手撥弦的時候,暗處有一道隱隱的力量,將輕舟漸漸推向了湖心。
琴音戛然而止,傾歌側頭看向船尾。
隨著輕舟搖動,水中冒出一個人來,長的粗獷強壯,面相熟悉,這人他見過,是九狼寨的老袁。
“可找著你了!”老袁剛咧開嘴,笑容還未在臉上鋪開,迎面便逼來一道勁力,有東西在他措手不及之時撞上了他的臉,力道大的驚人,整個兒把他掀翻回了水里。
傾歌收手,指間彈出的是船上的一塊石子。正要去拿船槳,身后一道陰影籠了過來,傾歌下意識回身,銀絲從袖中迸出攔在身前,切落一段衣角。
那人退回自己船上,嘿嘿笑道:“還真是大收獲,咱們又見了~”
此人膚色偏黑,衣服是上好的提花錦緞,眉目俊朗像個玩世不恭的富公子。這人正是章尋飛。
他一腳踏上他們的小船,摸了把下巴,打量了他一番道:“從未正兒八經的看過你,今日一看竟比那日還好看。本想劫個富貴人家,誰知竟是你,這算不算天意讓你跟我回寨子?”
說著章尋飛伸手來抓人,傾歌往后退了一步,指間劃過琴弦,嗡嗡撥了兩聲,水起漣漪,章尋飛微微蹙眉,伸出的手頓了一下。
是個高手!
正盤算著如何搶人,要不要干脆連船帶人拖走,遠方風馳電掣,狂風卷落葉的沖來一人,剛從水里重新冒出頭來的老袁又被此人一腳踩進了水里。
蕭夜辰飛身踏上輕舟,震的整艘船都晃了起來,他一手將傾歌護進懷里,沖著章尋飛怒道:“媽的,敢陰老子!!”
傾歌有些詫異,只見蕭夜辰身上染了些塵土,頭發也有些亂糟糟的,發間還夾了一片落葉,模樣的確有些狼狽。
章尋飛笑道:“這不是咱們蕭殿下么?怎么風塵仆仆的?”
蕭夜辰火氣未消,罵道:“有種的正面打,背地里拿布袋套老子算什么!上次給你逃了算你幸運,這次送上門,正好收拾服帖了,省得老子麻煩!”
章尋飛也不耐煩起來,臉色轉眼變得難看,怒道:“別給臉不要臉,上次搶了我的人,這筆賬還沒算清呢!”
“什么你的人,這是我媳婦兒!”
兩人嘴炮起來簡直就是地痞流氓吵架,傾歌頓時頭疼,平日里這位皇子殿下的痞子氣當真算是極收斂了,如今和真正的山霸王正面撞上了,竟毫不遜色,甚至可以說這皇子殿下更勝一籌啊!
還未等傾歌聽清他們在吵什么,下一刻蕭夜辰已動手了,三兩下就將章尋飛逼到了另一艘船上,旋即也飛身躍了上去。
章尋飛挑眉道:“上次就想跟你打一場了,果然有點兒意思!不如這次打個賭,你贏了,未晞你帶走,我贏了未晞歸我!”
蕭夜辰嗤鼻:“讓我來教教你,怎么和未來嫂夫人說話。”
話音未落,人已沖了上去,小船再次搖晃起來,卻在這樣的情境下,他仍舊步履穩健,招式間絲毫不亂。
章尋飛且擋且退,眼看就要栽進湖里,眼睛卻愈發雪亮,驀然間腳下一轉,躬身竄了出去,潛進了湖里。
蕭夜辰皺眉不語,盯著湖面緩緩轉動,眼底映著寒光。
短暫的靜默后,就在蕭夜辰轉身的一瞬,湖面破開,水花四濺,章尋飛飛身而出抓住了蕭夜辰的腳踝。
扭打間失了重心,連人帶船整個兒翻進了湖里。
“蕭夜辰!”
傾歌探出身尋找,水下是何情形不得而知,至少除開章尋飛還有一個老袁在伺機而動,聽蕭夜辰方才若說,遭人暗算來看,這附近應當還有不少九狼寨的人。
湖面沉寂著只有船底沉浮間的漣漪,再無別的動靜,有些游客注意到了這邊的嘈雜,停下望了過來。
時間一絲絲流過,傾歌隱隱有些不安起來,水下肯定還有埋伏。
倘若像當年皇兄暗殺自己那樣,那水下怕是已波濤洶涌。
傾歌一咬牙正欲扎進水里,“嘩啦”一聲,蕭夜辰冒了出來。
他抹了把臉,狠狠往水里蹬了一腳才道:“這點伎倆,爺當年玩兒膩了!”
話音落,湖面上又冒出了幾個人來,頭發泥巴黏了一臉,十分窘迫。
章尋飛指著他罵道:“算你狠!老子認栽!這次先放過你!”
蕭夜辰翻身上船,居高臨下的望著他道:“愿賭服輸,話可不是這么說。”
“你什么意思?”
“大家走的都是□□,到我的地盤踢場子,輸了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章尋飛冷笑:“行啊,要胳膊還是要腿?”
蕭夜辰擺擺手:“哎,俗氣了。要的不多,人留下。”
看著蕭夜辰那張英氣臉帶著賤笑的模樣,章尋飛怒火中燒,道:“老子可是鞍山霸王,給你留下當小弟?你算個老幾!”
“鞍山算什么,這整個南境都歸我管,自己掂量掂量哪條路前途無量。”
章尋飛不服,剛開口,蕭夜辰又道:“我沒記錯的話,告示欄上貼的是你吧。”
別說,這還真戳中了章尋飛的痛處,雖說干他們這行的,沒個追捕通緝還真白混了,但到章尋飛這兒卻怎么也不自在,總覺得自己成了十惡不赦之人,他認為自己充其量不過打家劫舍,有時候心情好還劫富濟貧,怎么就到這個田地了。
蕭夜辰喚了他一聲道:“你還真敢搶,要不這樣,咱們商量商量。你跟我,我替你擺平朝廷緝捕。”
“你幫我?”
“嗯,不錯。”
“你幫我圖什么?”
“這你就不懂了——”蕭夜辰蹲在船邊和水里的章尋飛說了起來。
傾歌覺得,這已經不是招安了,簡直就是流氓頭子談合作。
最后的結果,章尋飛自然不樂意,原本山頭一霸,同道見了都得怕他幾分,敬他幾分,在他心里,那真真便是除了當朝皇帝,誰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當了跟班可不就矮人一截,除了皇帝,頭上還壓了個“大哥”,憑什么??
剛要開口,岸上傳來官兵的聲音和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圍了上來。
章尋飛朝岸上一眼,警惕的往回游。
“站住!”岸上的官兵大喊一聲,朝章尋飛追了過去。
一時間西琴湖畔人聲沸揚,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蕭夜辰劃著輕舟靠了岸,岸邊立刻被官府圈出一片空地,將百姓攔在了外間。
領隊上前道:“王爺沒事兒吧?可有傷著?”
蕭夜辰沒所謂的擺擺手。
“這章尋飛狡猾得很,一直難抓,是小的巡防不周,讓王爺受驚了。”另一頭又對手下喊道,“立刻封鎖所有路,絕不可讓他逃了!”
章尋飛一路往西琴山的方向逃,只要逃進了林子,就是他的天下。剛跳上岸,身側就刮來幾道勁風,刀光劍影迎頭而來。
跟來的九狼寨兄弟揮劍去擋。老袁一劍挑開一人,推了章尋飛一把,喝道:“飛哥你先走!”
“少看不起我——”
“若連你都被抓了,九狼寨就真的完了!”
喊話間,老袁已連連退后被逼到絕路,刀架上了脖子,押著他跪地。官兵見此人已基本被制服,轉身揮刀朝章尋飛沖去。
章尋飛咬牙退后,終是不能多留,往林子深處竄去,幾道轉折便消失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