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傾歌心下茫然的走在路上，周遭都是來來往往的百姓，沒人注意到他，匯在街上都是茫茫人海的過客。
　　路過那間書坊，傾歌腳下微微頓了一下。在景王府休養的那幾日，顧青來過，卻總被蕭夜辰趕走了。他為何那般嫌惡顧青，傾歌心里總是有些明白的。想到此，難免便想到他笑眼盈盈的模樣，霸道蠻橫中的寵溺和醋意有些瘋狂亦有些感動。
　　傾歌不禁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街道，竟不知從何時起再難抽身。縱然面上無甚波瀾，可眼底的失落和刺痛始終難以隱藏，眼眸深處的清亮染上了一層苦澀。
　　“看什么呢？”顧青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
　　傾歌收拾好心情，朝他微微一笑，漠然搖頭。
　　“這陣子想去探望，別提多難，蕭夜辰可把你寶貝的緊。”原本是打趣的玩笑，卻并不見對方的笑容，反倒看出了一些悵然若失。
　　顧青想了想道：“要去喝一杯么？”
　　離書坊不遠就有一家酒樓，顧青挑了個安靜的位置，點了兩碟小菜，一壺好酒。剛替傾歌斟完一杯，對方仰頭就喝盡了。
　　“你這么喝，等會兒就該醉了。到時候我是把你扛回曲院，還是景王府？”
　　“你何時也學會油嘴滑舌了？”
　　顧青笑了笑，等了一會兒便聽傾歌道了一句：“送回曲院。”
　　他詫異抬頭，看著對方眼底的澀意道：“怎么？和蕭夜辰吵架了？他沒讓著你？”
　　“什么吵架。”傾歌便斷斷續續將在景王府遇上陸羽凡的事兒說了說，說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自己何曾與人說過這類事？何時因此而煩惱過？竟比翻云覆雨玩弄權謀還叫人揣測不透。
　　顧青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蕭夜辰不是很多風流債么？這事兒不稀奇。要說起來，恐怕這洛城里不止一個陸羽凡。”
　　聽了他的話，傾歌的臉色有些發白，不自然的又拿起了酒杯，猶豫著喝了下去，卻只感到喉頭火辣辣的，品不出什么滋味。
　　“不過，玩笑歸玩笑。有件事我要跟你提一下。”顧青看向桌案后的男子，頓了頓道，“你不覺得，這個陸羽凡，有些不對勁么？”
　　傾歌一愣：“不對勁？哪里不對勁？”
　　顧青皺了皺眉：“他既然如此在意蕭夜辰的事，當年蕭夜辰遠在燕京，他都能去打聽消息。如今蕭夜辰回了南境，約莫也有幾個月了，他的消息再如何不靈通，也早該知道了，更何況他是在意的，卻為何直到如今才出現？”
　　看著手中的空酒杯，曲傾歌漸漸皺起了眉頭，在酒杯上摩挲著的手指也有些顫抖起來，仔細想想，竟真是不尋常。
　　“我大意了……”
　　“不是你大意了，而是一遇上蕭夜辰的事，你便六神無主，失了淡然自若。而這恰恰就說明了，你對他十分在意，你中意他而亂了陣腳。”
　　傾歌道：“你也打趣我。”
　　顧青一口飲盡杯中酒，仰頭靠在軟墊中，望著他道：“你既然中意他，他也心悅你，老這么躲躲藏藏的有意思么？何不就在一起了，還糾結什么？”
　　看著傾歌閉目輕嘆，顧青忽然道：“你在擔心結果？你害怕他仍舊是圖個新鮮，認為自己也會成為那萬千過客中的一人？”
　　“我也不知。”
　　“你一向性子冷淡，喜怒不形于色，其實要我看你與他是一類人，永遠猜不透在想什么。而唯一不同的，是他比你活的瀟灑，喜歡了就是喜歡了，不喜歡了就散了。原本就這么簡單的。”
　　傾歌橫了他一眼道：“如此說來，花心反倒有理了？”
　　顧青笑出聲來：“你看，我就說你吃醋了吧。傾歌，偶爾也為自己活一次，你才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別老氣橫秋的。”
　　酒香在桌案上縈繞，微醺醉人，襯的這句話十分誘人，傾歌低眉轉動著手中的酒杯，隔了許久，不知是酒氣上頭，還是悶得慌，臉色有些微紅。
　　“我也不是……我只是有些地方尚未想明白……”
　　顧青搖搖頭：“簡單的很，不過就是一個念頭罷了。你想再多也無用。”
　　閑聊一陣過后，回到曲院時，遠遠就看到院門外站著個玄衣如墨的男人，外裳隨意披著，長發也沒什么章法的綁著，渾身透著狂放不羈的氣息，可不就是蕭夜辰么？
　　門口的小廝見了曲傾歌，幾乎都要哭了。撲上來訴苦說蕭夜辰不講理，說了自家公子不在了，仍舊不肯離開，非要見著人才算完。
　　曲傾歌看向蕭夜辰道：“現在殿下見著了，可以回府了。”
　　“我有話要說。”
　　“早間在王府，殿下已經說過了。”
　　蕭夜辰嫌那小廝礙事，沒眼力勁兒，十分不客氣的瞪了他一眼，于是膽小的少年一溜煙跑回了曲院。
　　末了撞上了前來替班的少年，抱怨了幾句，那人道：“本就是個沒規矩的，你別怕，有咱公子罩著咱們，他不敢揍你。”
　　院門外，蕭夜辰盯著曲傾歌。
　　難得真正靜下心來，傾歌發現眼前這個男人雖依舊隨性而為，毫無章法，眉梢眼底間卻多了些什么，看得他有點窒息。
　　“關于陸羽凡的事。我承認是當年自己惹的禍，你給我幾天時間，等我處理妥當了，我再當面向你請罪，可好？”
　　“……”猶豫再三，傾歌始終沒有說出心中的不安。
　　回到曲院，傾歌一直沉默著，腕上的銀環丟了，他卻仍舊下意識的去摸，早已成了習慣。
　　扶青站在屋外，望著窗邊沉思的男子看了許久，輕輕叩了叩門框。
　　“公子。”
　　傾歌的思緒尚未盡收，仍有些愣愣的，好半晌才開口道：“查的如何？”
　　扶青點點頭：“這陸羽凡倒是個名人。”
　　窗外天色漸晚，枝頭被飛鳥蹭的嘩嘩作響，窗邊人欠身而起，取了件藏青的外袍披在身上，在扶青離開后不久也離開了。
　　根據扶青的調查，陸羽凡的身份并非隱秘，此人在洛城也算有些名氣的，要查起來很容易。
　　陸羽凡是當年洛城的名角兒，一副好面孔，好身段，又有一副好嗓子，可謂紅極一時，不少權貴都與他有些來往，甚是得寵。
　　后來結識蕭夜辰后，便極少再拋頭露面，直到后來蕭夜辰回京，陸羽凡便沒再唱過曲兒，就此隱沒了。如今住在洛城東頭的梓街小巷中，平日里除了買些飯菜回家便沒什么特別的動靜，基本上不與鄰居走動。
　　傾歌倒也不意外，似乎也正與那身氣質相當。
　　洛城華燈初上，風中帶著深秋的寒意，燈火中卻透著暖心，吆喝聲叫賣聲還有談笑聲，竟是越往冬走越熱鬧。
　　傾歌想去找一次顧青，將心里的事再說與他聽一次。
　　然而就在去顧青家的路上，曲傾歌一眼盯住了一個青衣身影，徐徐走在人群中，信步緩緩的往遠處的小巷走，稍微猶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鼎沸喧鬧的人聲離自己越來越遠，小巷子里是寂靜的，關門閉戶，多半是家門后院。
　　跟著陸羽凡走了一段路后，拐進了一條丁字巷。傾歌退后兩步隱在夜色中，側身望著那個青色的背影。
　　梓街小巷里沒什么燈光，只能借著月色看出朦朧的剪影。陸羽凡四下環顧，然后敲了敲門。
　　傾歌能聽出，那是暗號，有節奏的，輕重交錯。
　　未幾門被打開了一條縫，一人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警惕的朝屋外看，窸窸窣窣的一陣低語交談后，陸羽凡身輕如燕的閃進了屋子里。
　　后面的情況，傾歌再無法查探。
　　等了片刻后，他徐徐走到那間小屋前抬頭仔細看了看。一間極為普通的民屋，約莫是扶青查到的住處，只是為何進自家的門還要用暗號？若此屋是方才那黑衣蒙面人的家，卻為何在自己家還要遮掩身份？鬼鬼祟祟定有貓膩。
　　未作多少停留，傾歌便折身走出了梓街小巷。
　　屋中只有一盞孤燈，隨著來人帶起的風跳躍閃動，那蒙面人一身黑衣，只有一雙眼在黑暗中能分辨出輪廓。
　　陸羽凡撿了處地方，展袖坐下，姿態慵懶優雅，他望著那人裹得嚴嚴實實的模樣笑了笑。
　　“這屋子里也沒別人，裹這般嚴實做什么？你倒是謹慎。”
　　“不說這些。你究竟有沒有見到蕭夜辰？”
　　陸羽凡點點頭：“自然是見到了，可不會讓你們失望。他比當年更有光彩，若能得大統，必然不可限量。”
　　那人狠狠剜了他一眼：“你這是打算背叛咱們？我當你是說笑，若叫主子聽了，你有幾條命能砍？”
　　陸羽凡懶洋洋的嘆了口氣，不以為意：“知道了。我知道自己是來干什么的。但你們是否也該為我想想？”
　　那人冷笑：“怎么，余情未了？我怎么記得當初你說的是恨他？”
　　“我是恨他。他這樣的人，往往都很涼薄。說的像是花心多情，溫情脈脈，但是呢，他一旦對你沒興趣了，那便是真的是路人了，一點兒情面都不會再分給你。這些年打聽到他的事，聽到他和別的人走在一起，我就覺得恨，而就算是許下生世的我，竟也和那些過客毫無分別。”陸羽凡的眼底又浮現出那日看向福福時的怨毒光芒，陰寒詭異。
　　蒙面人饒有興致的聽著，仿佛是在聽一段熱鬧，見他頓住不說了，便開口：“怎么不說了？后來呢？怎么就恨上了？或是說眼下怎么就不恨了？”
　　陸羽凡嗤鼻冷笑，搖頭沒答話，只道：“當年就算他再如何放縱，眼里多少都是看著我的。可這次再見，我覺得他的眼中有了更重要的人，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光彩。突然之間我就明白了，往年里就算他再如何玩鬧愛美人兒，卻從未有一人走進過他心里。”
　　他伸手捋了捋耳邊垂下的長發，低眉道：“我想成為不一樣的那個，至少是和其他的過客不同的。有什么法子，讓他永遠記得我。”
　　蒙面人忍不住笑了起來，搖頭：“我不管你這些情情愛愛。姓蕭的頂多也就活上這段時間，這輩子就算完了，你便讓他在這些時日里別把你忘了，就算得上永遠了。到時候他若知道你是誰，怕是想忘都難。”
　　陸羽凡目光微挑，傾世的臉上露出一抹風華絕代的妖嬈。
　　“把那玩意兒給我。”
　　蒙面人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還真是下血本啊。”
　　“只要能達到目的，用什么方式有什么區別么？”陸羽凡眼中劃過一絲狠毒，“不過那個曲傾歌有點礙事。”
　　“你想弄他？”
　　陸羽凡挑眉：“軍師又沒說不能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