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這一喊直接就在蕭夜辰頭頂炸出一聲驚雷，渾身冒出一層冷汗。他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說什么！？”
　　顧青的目光有些閃爍，似乎不敢與他對視，最后盯著自己的腳尖道：“昨日我原本是想上傾歌家答謝一番，但家丁卻告訴我說他早前就出門了。于是我便等了他一陣子，不見回來就先回去了，今日我再去問，卻聽說他一直沒有回來。”
　　蕭夜辰想了想，只一天不在而已，說不好是出門辦事去了，且不說何事如此，就說耽擱留宿也不是不可能，顧青的反應未免太過了。
　　他盯著顧青青白一片的臉，忽然道：“你為了什么登門道謝？”
　　顧青一愣，措手不及的支吾了幾聲，隨后便是一陣搪塞，想揭過話題。
　　蕭夜辰瞇眼道：“你謝他什么？”
　　話中的危險氣息壓迫而來，竟比那日在街頭爭風吃醋還來的更凌厲。
　　他不由咽了咽，躊躇了片刻才訕訕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實……其實那日我是有些隱瞞……我與傾歌并非是街上偶遇，我是有心找上他的……”
　　“你最好把話說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我我我說，我說！”顧青偷偷看了一眼邊上的沈寧，得到了一個漠然的眼神，擺明了求人不如求己，說出真相還能換條活路。
　　顧青深吸了一口氣，開始道：“我之前就聽說傾歌回洛城了，想著自己的生意或許可以有轉機，便打算上街去碰碰，等在曲院那條街的街口。”
　　“后來呢？”蕭夜辰不耐煩問。
　　“我想約傾歌一起上我家看看，結果在店門前正巧遇上了他們。原本是慣例來找麻煩的，被傾歌趕走了……我想著這事兒大概就這么結了，誰知如今傾歌失蹤，我就猜想著會不會是他們所為，來報復了。”
　　“你一口一個他們，誰啊？”這會兒蕭夜辰坐不住了，敢情這姓顧的也不是什么善茬，給他們找事兒來的。
　　顧青結結巴巴磕磕磣磣的將那些挑事兒的身份說了一遍。顧青是個教書先生，文化人，讀圣賢書的，如今這話說的語無倫次，顛三倒四。蕭夜辰聽了好半晌算是聽明白了。
　　這就是一伙流氓地痞，團據在洛城一帶，四處游走不定，也算有些名頭了，只是蕭夜辰沒聽過。他當年混跡南境時，這伙山匪尚未起家，后來蕭夜辰回了京，也沒這個機會和他們打上交道。
　　否則，以他的性子，這地方何時輪到他們撒潑？早帶人去端平了。畢竟說起來，當年的蕭夜辰在這兒也算是威風四起，南境一霸。
　　“動人動到老子頭上，活膩了。”
　　啪啦一聲響，桌子晃了晃，那茶杯被蕭夜辰震的粉碎，茶水淌了一桌。
　　沈寧也少有的正了臉色，沒再打趣說笑，這回蕭夜辰可是真怒了。
　　平日里的玩笑說說也就罷了，若真動了個他上心的，怕是吃不了兜著走。同樣的，沈寧也未曾想，這一回蕭夜辰是來真的。
　　他看向顧青道：“曲院那頭可有動靜？”
　　“有，管事的已派人去打聽下落了。”
　　蕭夜辰冷哼一聲，起身就出了廳。
　　沈寧一躍而起，活動著肩頭：“行了，沒你的事兒了，回去等著。”
　　根據沈寧探回來的消息，昨日在街上的確是有人見過曲傾歌的。
　　他帶回來的是個半大的孩子，年紀和福福小不了幾歲。
　　起先那小少年看著蕭夜辰不敢說話，只往沈寧身后縮。
　　在他眼里，沈寧眉目帶笑，長得也俊朗，甚是可親。
　　可蕭夜辰呢，雖比起沈寧更為出色，無論是樣貌還是氣質都是百里挑一，但那雙眼中含著火，帶著戾氣，整個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小少年兩腿發軟，眼圈兒微紅，差點哭鼻子。
　　沈寧拉著他道：“你把你昨日見的告訴他。”
　　小少年搖搖頭，往他身后躲，不肯開口。
　　沈寧哄他道：“你怎么跟我說的就怎么跟他說，不要怕。”
　　少年仍是搖頭。
　　沈寧沒轍了，朝蕭夜辰道：“你就不能笑笑？？？”
　　“他不說，你說。”
　　“……”
　　沈寧服氣，剛要開口，那小少年從他身后探出頭來。
　　“我，我知道那個大哥哥……”
　　這少年是住在西門街東頭的，家里做面店生意，開了家面館叫老三面館，人來人往也算生意興隆。
　　約莫是在辰時三刻左右，少年到側門去拿木柴，瞥見不遠處的街角躺著個人，穿著襤褸，卻不像是往日里常見的那個流浪漢。
　　那人耷拉著腦袋，看不清長相，也不知是死是活。他便不由多看了幾眼，覺得哪里怪怪的，卻說不上來。
　　曲傾歌也正巧路過這街頭，轉過街角朝這邊走，倏地一個黑影從岔道沖了出來，他一個側身避了開去，便聽到一個沉悶的聲響，黑影直直撲倒了地上，不見起身。
　　傾歌微微一愣。
　　那人身上裹著破布衣，斑駁染血，觸目驚心。
　　傾歌伸手去探了探他的脈象，虛浮無力，已是傷重垂死。
　　百姓來來往往，有的只分來一眼，卻并未駐足，而多數是視而未見。若任其躺在這兒，恐怕不出多時便死了。
　　“你……你可有去處？”
　　那人稍稍動了一下，烏糟的長發下一雙眼朝他看去，劃過一絲亮光，卻未答話。
　　傾歌見他不答，左右看了看，忽然看到不遠處的地上有些細細的粉末，稀稀拉拉的似乎往這人的身上延伸了一些。詫異之下，他起身想去查看，卻被那人驀然按住了手腕。
　　傾歌看向他：“怎么？”
　　“我……我……噶……哦……”這人聲音嘶啞難聽，音節破碎，聽的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說什么？”
　　見他不明白，那人嗚嗚咽咽的聲音更大了起來，伸手顫巍巍的比劃著，卻仍不知所云。他眼中神色急切，抓著傾歌的手大力到發白，瞪著一雙血絲漫布的眼都快要蹦出眼眶，連帶著呼吸也急促紊亂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氣絕一樣。
　　傾歌似乎被他的急切所染，也有些手足無措，想帶著他先找一處地方安置療傷，卻是此時那人艱難的擠出了三個字。
　　“湊，過，來。”
　　于是傾歌想也未想便靠了過去，眼底的詫異還未來得及展開，便看到了那人長發之下一張陰險慘笑的臉，下一刻一陣白霧朝他撲來。
　　霎時間白霧迷糊了雙眼，跟著那一抹灰白迅速朦朧散開，最后轉為無盡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絲神智。
　　傾歌晃了一下便朝前栽倒，那人順勢將他抱住。
　　亦是此時，一直靠在墻角的襤褸漢子起身走向了他們，一把展開懷里的斗篷將傾歌接了過去，隱在懷里。
　　那個“傷者”也突然間變了一個人似的，站直了身跟著他們迅速離去。
　　小少年輕輕“啊”可一聲，跟著跑出側門，朝他們離去的方向張望，只看到幾個匆匆消失在街角的人影。
　　蕭夜辰聽到這兒，蹙眉道：“這么說，他們本就是沖著傾歌去的。西門街的老三面店，離顧青的書坊并不遠，傾歌昨天本是去找顧青的。這小子被山匪惦記上了，收租不成，結果讓傾歌遭了殃。”
　　沈寧道：“接下來怎么做？”
　　蕭夜辰目光一挑，道：“四處盯著，黑羽騎隨時待命，限你們一天內找到傾歌下落，否則軍法處置。然后么——”
　　他語調一拖老長，摸著下巴像是在思考，卻不過眨眼就起身朝外走：“走了，給顧青問個好。”
　　“問好……”沈寧額上冒出冷汗，托齊風去傳令，自己則快步跟上了蕭夜辰。
　　總覺得他嘴邊上的笑意沒什么好兆頭，邪氣四溢，森冷刺骨。
　　而此時顧青正結束了課程，收拾了桌上的書冊，打算轉進內室，卻聽到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且沉悶。
　　還未來得及聽真切，那一陣腳步已迅速靠近，但聽哐啷一聲利落聲響，小廳的門應聲彈開，撞上了墻壁又是轟隆一聲。
　　顧青手上的動作僵在那兒，抬頭看見是蕭夜辰，立刻放了書朝他走去。
　　道是他查出了傾歌的下落，前來通知。誰知蕭夜辰一步跨進屋內，撇了撇嘴，咔咔活動了一番脖頸。
　　一勾嘴角道：“姓顧的，這兩天過的可舒坦？”
　　不明就里，顧青茫然點點頭，還朝他行了一禮：“托兄臺的福，自然是好的。”
　　“是么。”
　　蕭夜辰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自認為十分善良無害。但顧青卻背脊發涼踉蹌退了幾步，驚惶不安的望著他：“你，你笑什么？”
　　蕭夜辰嘿嘿笑了一聲，手上的骨頭捏的咔咔作響，朝他走了過去。
　　沈寧跟在之后，見此搖頭漠然退出了屋子，順便好心的合上了門。
　　隨著木門清脆一聲合攏，屋內響起了顧青的陣陣慘嚎，怕是要將屋頂掀翻了。
　　不出片刻屋里的動靜就平息了，木門被人重新拉開，蕭夜辰拍拍手隨口道：“走了。”
　　沈寧忍不住朝屋里看了一眼。
　　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