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事情,齊風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處理的,似乎就像例行公事般。好在名單上的失蹤人口都能對上,正是在石洞里找到的那幾個孩子。
雖說沒有抓到兇徒,但能保證孩子無恙也算半件功勞。
卸了一身軟甲,齊風頭疼的摔進椅子里,甚至狠狠給了自己一拳,疼得一陣齜牙,這才算清醒。
望著天頂的橫梁,他眉頭深鎖,喃喃道:“他會在哪……在哪……”
回想著白天發生的那些,他突然有些惱恨,為何自己要與他分開搜查,若是在一起,定不會讓他陷入生死不明的境地。
“真該死……”
窗外風聲陣陣,很容易淹沒掉一些細碎的動靜。齊風驀然睜眼,微微閃身截住飛來的一物。
那是一支長箭。
箭上綁著一張字條。
紙條上沒有留下過多的信息,只有一行血字:要人,一個人過來。
這血字看得齊風心中發慌,信中意有所指,殷紅的字,淡淡的血腥,壓抑在心頭,無法喘息。
尋著記憶里的路到了那片山林,此時已月過中天,朦朧月色下,樹影斑駁,像極了窮兇極惡的異獸,再加上呼嘯鬼嚎的風聲,實在令人膽寒。
那處宅子已被貼了封條,到了夜里再看竟覺得背脊涼嗖嗖的。
齊風破開封條走了進去,不覺握緊了手中的劍。
屋內似乎還是白天里的模樣,只是借著淡淡的月光,添了幾分詭異。
齊風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好像沒什么不對的地方,卻覺得角落里好像有一個人影。
待到適應了眼前的黑暗后,齊風驚呼出聲:“阿陵!”
那個倚在角落里,被五花大綁的,正是失蹤的莫陵。
齊風趕緊過去查看,見人只是暈著,才松了口氣。而那額頭上染血的傷口令他又皺起眉來,單是看這傷口的開裂程度,便覺得揪心。
他看著懷里的人,嘆氣道:“也就你不讓我省心,你那功夫都白學了么?毒我倒是厲害……”
他伸手小心的在傷口附近擦了擦,看著莫陵蹙眉,立刻就停了,想了會兒,呼氣吹了吹。看著笨手笨腳的,卻也還像模像樣。
簡單處理了傷口,正想將人抱走,屋內突然亮起燭火,如同白晝,齊風皺眉瞇眼,好半晌才看清屋里的景象。
還是那間屋子,屋外卻圍了不少人,粗略數數,該有十余人。
其中有幾張熟面孔,齊風是認得的。包括那個獵戶在內,都是他們追蹤了許久的通緝要犯。
為首一人臉上有一顆痣,便是這伙人的頭目。
他道:“齊統領,咱們又見面了,或者說初次見面吧,你帶人追了咱們這么久,也是該正面聊聊了。”
齊風將懷里的人緊緊護著,沉聲道:“你們抓了人誘我過來,想聊什么?”
頭目嘿嘿一笑道:“想和齊統領談個條件。”
齊風冷笑,掃了他們一眼:“談判?怎么瞅你們這架勢倒像是逼人就范呢?”
頭目擺擺手:“這是個標致的小美人兒,怪手下不知分寸,弄傷了。齊統領大人大量,別和他一般見識。咱們也不為難你,人你可以帶走,不過得先說好了——”他朝那獵戶努了努嘴,繼續道:“和他比一場。贏了,人你帶走,輸了,將半月前抓的兄弟還給我們,而你,留下一條手臂。”
齊風道:“這對我不公平,你們可沒半點損失。我若贏了,人我帶走,而他,留下一條手臂。”
頭目看向獵戶,良久才嗤鼻笑了一聲:“行,就聽你的。”
“比什么?”
頭目悠悠道:“他既然是獵戶,那就比射箭吧,若能百發百中。讓你們離開。”
齊風轉了轉眼珠,百發百中?這不是送上門兒來的么?軍中他齊風若稱神箭手第二,就連蕭夜辰都不敢稱第一。
那頭目看他信心十足的模樣,揚眉笑了一下,道:“想來齊統領也擅騎射,這次的賭局到有些看頭了。”
安頓好莫陵,齊風捋了捋他額角落下的長發:“你再等等,一會兒就帶你回家。”
一旁的漢子將一支長弓扔給他,睨道:“別是空口大話,打殘了回家。”
齊風掂了掂手里的弓,皺起眉來。這弓的材質相當粗陋,分量根本不夠,拿在手里飄飄然不說,弓弦略有松弛,柔韌度十分差勁,簡單來說這就是一支殘弓。
再看獵戶手里的,色澤鮮亮,弧度完美,聽那弓弦嗡嗡的顫動,剛勁有力,絕對是上品。
齊風在心里暗自鄙夷了一番,至于這么沒有自信么?甩這種手段,擺明了要我一條手臂啊。
林間已豎起兩行箭靶,每行十個,射落一個會有人將后面一個移上前來。
遠處一人高喊:“開始!”
獵戶當先出手,彎弓搭箭形成一道圓滿的弧形,一箭出正中靶心。
他朝齊風咧嘴,露出一口黃牙來:“統領大人,請吧。”
齊風看不慣這些小人得志的嘴臉,哼聲不理,滿弓射出一箭。然而弓弦松弛,弓臂韌性欠缺,沉悶一聲響后,長箭只飛出一丈便落了地,連箭靶都沒碰上。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哄笑,鼓掌。
“齊統領好箭法!厲害厲害,論這箭不沾靶的技術,咱們甘拜下風啊!”
齊風看著手里的弓,輕輕撥了撥弓弦,又看向三十丈外的箭靶,若有所思的撇了撇嘴。
獵戶看的樂呵,拿了第二箭道:“齊統領,多謝多謝啊,讓我先拿下一個靶子,這第二靶我也不客氣了!”
話音落,第二支箭也正中靶心。四周一片喝彩。
等到齊風這邊彎弓搭箭,又是一陣噓聲嘲諷。
他凝神望著遠處的箭靶,依舊如之前那般滿弓待發,畫面似乎就此靜止。片刻的沉靜后,齊風驀然松手,長箭飛出,卻如一道閃電疾馳而去,幾乎只在片刻,就釘入靶心中,末端微微晃蕩。
眾人都愣在那兒,似乎還停留在揶揄的神情,對于方才所見一時未能反應。
遠處的裁判湊近了仔細瞧了瞧,確定是支真實的箭,扎扎實實的插在箭靶正中。
齊風道:“這弓差是差了點兒,也不怪你們買不起好弓,將就著也能用吧。”
獵戶不敢置信,罵道:“你耍什么花樣?那弓怎么可能射的出去?”
齊風笑了笑:“怎么不可能?”說罷,瞄準第二張箭靶就是一箭,毫無猶疑,十分果斷,正中靶心。隨后齊風連珠三箭,就連裁判都看傻了眼,都快跟不上更換的速度,甚至有一箭是擦著鼻尖過的。他能感受到一股很霸道的勁力,推動著長箭破風而來。
獵戶也不敢大意,一支接一支的追趕而上。額角隱隱滲出了些細汗,比試的壓力有些難以喘息。不過好在,齊風第一箭落下了,所以不論他如何精準無誤,最終也只能有九個箭靶被擊中。相較自己完美的十靶,已經穩贏了。
最后一箭射出,獵戶握緊了拳頭,高喊:“贏了!”
他的箭術也十分了得,十發全中靶心,不偏不倚,也能稱為神箭手了。
頭目看了一眼十個靶子,朝向齊風道:“齊統領,你怎么看呢?就算你后來九發全中,比起他,你已然少一個靶子,是你輸了。”
齊風道:“未必吧。”
那一頭,充當裁判的男人高聲大喊:“十個!不,不止,還多了一片葉子!”
獵戶皺眉:“不可能!他只有九箭!”
所有人聚到了那一頭,卻看十個靶心,的的確確只有九箭,只是最后兩個箭靶的靶心竟是被一支箭貫穿的,甚至正中了一片落葉的正心,釘在了后面的樹干上。
獵戶連連后退,搖頭質問:“你怎么辦到的?這不可能!”
頭目盯著齊風看了許久,恍然道:“你用內力將箭推出去的是么?”
齊風轉身回去抱起莫陵,淡淡道:“箭術拼的也并非蠻力,若給我張好弓,對面那棵樹我能射穿三棵。”
頭目笑了笑:“你贏了,是我們技不如人。”
“告辭。”
齊風抱著人在外走,卻被幾人攔住了去路,他們面色不善,根本沒有讓他離開的意思。
齊風皺眉,看向頭目喝道:“你食言!”
“食言?”
頭目冷笑起身,拿過獵戶手里的長弓,搭箭對準了齊風的腦袋,停頓了片刻后緩緩下移,最后停在了莫陵的身上。
“我們本來就不是什么正經商人,不必和你講公平,人在我們手里,我們說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不怕死,可他呢?死了也無妨么?”
“……無恥。”齊風咬牙,與此同時,頭目一聲輕笑,長箭離弦射來。
短短不過數丈,長箭彈指已近,齊風屏息退走,將莫陵緊緊護在懷里。
后來很長時間,齊風都覺得自己那時候一定特別帥,只可惜莫陵沒瞧見,否則這媳婦兒當時就能追到手,也不至于后來追得那般辛苦。
當他一人帶著莫陵從敵陣殺出來時,天空已染著些魚肚白,晨光微起,啟明星正是最耀眼的時候。
他一腳踏上高坡,飛躍而起,但聽一聲長哨劃破天空,林中驀然騰起許多黑影,轉瞬就迎著追來的匪徒殺去。
這黑影起落無聲,像是一片暗影將他們吞噬。
匪徒慌不擇路四處逃竄,有人想趁亂將頭目送走,可黑羽騎不給他們任何逃脫的機會。
若說白日里沒擒住人,是因為他們消失了蹤影,藏了起來,可一旦此刻目標顯露,那便沒有任何疏漏的余地。
十余人一個不漏的被捆得扎扎實實。
那頭目一臉土灰,瞪著齊風道:“你小子使詐!埋伏我們!”
齊風冷笑道:“許你們耍賴,就不許我使詐么?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對付你們不需要多光明磊落。”
四處搜尋了一番后,眾人打道回府。成功圍剿這幫匪徒,黑羽騎的興致也挺高,一路上有說有笑,更有幾個鬧到齊風這兒來了,讓他也唱一曲。
齊風翻了個白眼,小聲道:“沒看見這兒有傷者,邊兒鬧去,吵著了我弄死你們!”
一人盯著莫陵的臉看了一會兒,道:“他是誰?領隊你可從來沒這么緊張過,甚至不惜擋下一箭。”
另一人笑道:“領隊你手上有傷,這人咱們替你抱著唄。”
齊風瞪了他一眼,不耐煩道:“滾滾滾,唱你們的歌去。”
那幾人笑鬧著去了別處。
剩著齊風一人了,他有些失落的嘆了口氣,喃喃道:“這么帥氣的英姿沒給你看到,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