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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抽搐著衰老的臉頰，喃喃自語道：“果真是命硬的人才能克的住兇卦，早知是這樣，朕早些立你做太子，是不是就可以保住你兄長，還有德妃的性命？”</br>
唐曉似乎明白了什么，武帝吁出一口郁氣，恍惚道：“你還記不記得，朕要立你做太子前，你對朕說過什么？”</br>
唐曉哪里知道穆陵和武帝的談話，機敏如他，臉上毫無驚慌，沉穩(wěn)道：“兒臣不知道父皇所指…”</br>
武帝動了動灰白的瞳孔，沙啞道：“朕說打算立你做太子，你對朕說，你還有兩位兄長…三哥文可縱橫朝堂，四哥武可駕馭千軍，他們都在你之上…”</br>
唐曉靜觀著武帝的神色，“兒臣確實是這樣說的。三哥四哥確實都在兒臣之上…”</br>
“你文韜武略，確實是齊國未來帝皇的最好人選。”武帝有些難以啟齒，但他堅持說了下去，“只是朕覺得…你絕處逢生，該是看淡浮華…儲君的位置對你而言…你又怎么去看？朕以為…能好好活著才是最好，相信你母妃也是這樣認為。”</br>
唐曉倒吸涼氣——他知道穆陵不得武帝喜愛，卻不知道武帝竟然會如此利用這個有著蠻夷血統(tǒng)的兒子。他立穆陵做太子，不過是想讓命硬的穆陵替剩下的兩子擋去大禍，儲君的位置，武帝從未真的想留給穆陵，從來都沒有。</br>
御出雙生，武帝選擇犧牲長子，卻不敢違背天意連弒兩子，他留下了穆陵，卻忌憚懼怕這個命硬的雙生幼子。如果可以，武帝寧愿早先喪命的也是穆陵，只要護住他其余的骨血就好。</br>
唐曉暗暗冷笑，穆陵的命運并不好過自己，他在武帝身邊，也是一樣的微賤。</br>
——“歷經(jīng)生死。”唐曉幽聲低緩道，“兒臣確實可以看開許多，父皇的意思是…”</br>
武帝急道：“朕不是立刻要奪去你儲君之位，這件事可以從長計議，朕知道了你的心意，就知道后頭該怎么做。”</br>
穆陵的儲君位子還沒坐熱，就要被武帝生生奪去。換做穆陵一定不會甘心，唐曉，自然更加不甘。</br>
但唐曉當(dāng)然不會傻到去和武帝頂撞表達自己的不滿，他的臉平靜的像一塊冰，順從不語。</br>
——“不做帝皇。”武帝喘息著道，“有時會得到更多，看看你的賢皇叔。圣明遠揚，威望不輸朕這個皇帝。陵兒，你也可以像你的賢皇叔那樣，輔佐君主。”</br>
賢皇叔…唐曉心中微動。賢王座下數(shù)百門客，府中更藏有不輸司天監(jiān)的金銅焚爐，雕琢金龍戲珠。唐曉有些同情自己蒼老無力的父皇，他是不是真的了解自己圣明逆天的弟弟。</br>
——“陵兒。”武帝攥住兒子的衣袖，“你會不會怨朕？”</br>
唐曉唇角揚起，眉間不見喜怒，“父皇才說會從長計議，這會子就先別說了，兇卦破解，父皇應(yīng)該高興才對，自此齊國皇族再沒有什么可以懼怕的禍?zhǔn)拢锶f代，繁榮昌盛。”</br>
武帝滿意的看著順從的兒子，又顫顫巍巍的執(zhí)起狼毫筆，看著奏折上的字疊在了一處，怎么也看不清楚。武帝無可奈何的合上折子，喚著內(nèi)侍道：“去，把這些折子送去賢王府，又要煩勞賢王替朕批閱了…朕累了…陵兒，朕看了半天的折子…”</br>
唐曉俯身恭送武帝離開，靜靜看著內(nèi)侍拾掇著武帝沒有批閱的奏折，忽的道：“本宮也有些日子沒見賢皇叔，這些折子，就由本宮送去賢王府吧。”</br>
岳陽城外小漁村</br>
經(jīng)過莫牙幾天的醫(yī)治，穆陵的傷勢也好了許多。阿妍驚喜的看著穆陵快要愈合的刀口，“穆大哥，你的傷好的挺快，看來那個莫神醫(yī)是有些本事吶。”</br>
穆陵臉上也不見高興，垂目看了眼消腫的斷骨處，沉默著沒有發(fā)聲。</br>
“咿呀。”阿妍眨著眼睛，“你都要好了，怎么不高興？”</br>
“阿妍。”穆陵抬眼看著這個善良純真的海女，“穆大哥要你幫一個忙…”</br>
阿妍雖然不知道穆陵讓自己做什么，但還是重重的點著頭，俯身湊近穆陵。</br>
莫牙是不大樂意跟阿妍走的，可阿妍性子辣不止，死纏爛打的工夫也是一流，拉拽的莫牙非得去給村里的人治病。莫牙是什么身份？那可是莫家神醫(yī)，神醫(yī)貴重，你說治就給治了？天天不是番薯就是芋頭，莫牙吃的胃里反酸，嘴里都快淡出個鳥兒來，就這樣的伙食待遇，還要給村里旁人治病？</br>
阿妍死纏，莫牙又不能打女人。最可惡的是，程渲看著只顧著笑，也不拉住阿妍。莫牙憋著一肚子氣也是沒處說理，只得跟著阿妍過去。</br>
程渲閑著沒事，坐在院子里搓洗著阿妍來不及拾掇的衣服。隱隱覺得有人走向自己，程渲扭頭去看——“五哥？”</br>
程渲跳起身抹了抹額頭，見穆陵已經(jīng)行走自如，唇角蘊出笑，繞著穆陵走了幾圈，“看樣子，五哥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br>
穆陵黝黑深邃的眼睛直直看著程渲，“五哥已經(jīng)多日沒有出去走走，程渲，陪著五哥，好不好？”</br>
——“好啊。”程渲不假思索，在衣襟上擦了擦濕手。</br>
穆陵泛起心疼，看著程渲搓紅的手，不忍道：“岳陽那么多年，你哪里吃過苦頭。”</br>
“我不覺得苦。”程渲唇角含著笑，“那時進出司天監(jiān)都有人服侍，山珍海味也不缺，可日日占卜也是無趣。”</br>
——“有五哥在，你也覺得無趣？”</br>
程渲吐了吐舌頭，嘻嘻笑道：“你待我是好的沒話說，可那時，我眼睛看不見，哪比得上現(xiàn)在自己做什么都可以。”</br>
穆陵有些落寞，沉默的朝浪濤聲傳來的方向走去，程渲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踢著腳下的石子，時不時瞄幾眼穆陵，但心里卻記掛著另一個人。</br>
濤聲滾滾，剛剛退潮，岸邊裸/露出許多大大小小的巖石，海水澈藍，大風(fēng)刮過，程渲抽了抽鼻子嗅著海水的咸腥，見穆陵衣衫單薄，關(guān)切道：“五哥，你冷嗎？”</br>
穆陵沒有應(yīng)她，眺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岳陽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岳陽，就在那頭。”</br>
程渲沒有去看，輕聲道：“五哥，你是想回去岳陽么？”</br>
穆陵側(cè)身看著程渲，左臉的刀疤凝結(jié)，讓他英俊的面孔多了幾分冷酷，但看著程渲的眼睛還是和以往一樣炙熱深情。</br>
“唐曉奪走我的臉，奪走我在岳陽的一切。要我隱逸遁世，今生不再踏入岳陽？程渲，這是不是意味著，我輸給了他，輸?shù)靡粩⊥康兀俊蹦铝暾Z氣陰郁，含著深重的不甘，“你也想看我這樣？”</br>
——“五哥真是想重回岳陽嗎？”程渲重復(fù)著剛剛的問話。</br>
穆陵柔下神情，癡癡望著程渲嶄新的臉孔，這張臉，是修兒也好，程渲也罷，她在穆陵心中都是最初的模樣，永遠也不會改變。</br>
“程渲。”穆陵忽的握住程渲的手，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程渲有些錯愕，抬頭看著穆陵灼熱的眼，“五哥不在乎輸贏，輸了江山，皇位，五哥都無所謂。我失去過一次，這一次，五哥不會再失去你。程渲…”</br>
握著自己的這雙手，牽著程渲走過岳陽每一個角落，穆陵帶她騎馬，陪她觀星，穆陵從沒有放棄過程渲，卻是自己要離開五哥。</br>
程渲緩緩抽出手心，穆陵對她好的無話可說，但一聲五哥叫到今天，哥哥就是哥哥，程渲對他從來都只有兄妹之情，盲女孤獨，身邊只有穆陵。許多時候，連程渲都會誤解自己對穆陵的這份感情——是親情，友情，還是男女之情？</br>
直到，大寶船上遇到了莫牙。蒙眼的白布一層層拆開，程渲看見了莫牙探視的臉，只是第一眼，程渲周身就生出一種奇特的感覺，一種飄飄欲仙的快樂。</br>
她真的，很喜歡那張臉，還有那個人。</br>
——“莫牙說，我們可以去北方。”程渲撇開話，“五哥和我們一起去，大家一起吃到老玩到老，在哪里都快活的很。五哥怎么會失去我？”</br>
穆陵搖著頭，掌心撫住了程渲的肩頭，俯首灼灼的看著她躲閃的眼睛，“只有我和你，程渲？我們兩人，再也不分開。五哥可以再也不回岳陽，一切都給唐曉也罷。程渲，我要你跟著我。”</br>
程渲肩頭動了下，皓齒咬住了唇尖，輕聲搖頭道：“離不開莫牙了。五哥，之前你傷重，有件事我沒有告訴你…”</br>
——“額？”</br>
程渲羞澀一笑，“五哥得恭喜我一聲，我…和莫牙，已經(jīng)成親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