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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朵眼前的臉——左臉深重的刀疤觸目驚心,但除了那道駭人的刀疤,這張臉是福朵曾經(jīng)終日侍奉照顧的那位殿下…劍眉星目,凌厲如同刀刻,那雙寒星一樣凜冽的烏黑眼睛,閃爍著福朵再熟悉不過的銳利,面如荒原般看不出情感,但卻深藏著滾熱的心緒,讓人難以看穿。</br>
——“殿下…”福朵膝蓋一軟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在地上,“殿下?您…怎么和莫太醫(yī)一起?您的臉…您的臉?”福朵心驚得不敢再說,深埋頭顱動也是不敢動。</br>
“陵兒也來了?”蕭妃隱隱聽見福朵口中喊著殿下,疑心的朝外望了望,“母妃還以為,你今天不會過來…陵兒太有心,還記著…”</br>
腳步聲嘎然而至,穆陵頓在門檻處,腳底像是被定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一聲“母妃”如鯁在喉,怎么也喊不出聲。夜色掩飾住他泛紅的眼睛,但男兒堅韌的淚水卻沒有滾落。</br>
絕處逢生,見到還活著的修兒大哭一場,穆陵告訴自己——那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落淚,那次之后,穆陵便不再有軟肋,堅硬的如同鋼鐵。</br>
——“陵兒,進來說話啊。”蕭妃溫聲招呼,“怎么還穿成這幅樣子?”蕭妃遠遠看著穆陵束身的黑衣,“你們幾個神神秘秘做什么呢?本宮知道了,陵兒是怕被新婚的夫人發(fā)現(xiàn),這才悄悄出來?”</br>
——“進去吶。”莫牙推了把穆陵,“進去再說。”</br>
穆陵想逃,卻無處可逃,他已經(jīng)被母親看在眼里,再無退路。</br>
莫牙又狠狠推了把,終于把這頭犟驢推囔進了庵堂里,莫牙趕忙關上木門,還不忘把門栓拉上,背貼著門板拿袖子擦了擦汗。</br>
福朵悄悄爬起身,怯怯偷窺著這個奇怪的主子——臉上這道疤痕已經(jīng)凝結,怎么也不可能是今兒才傷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br>
——“陵兒?”蕭妃拂開水袖朝兒子走去。</br>
看著一步步歡喜走向自己的母親,穆陵蒼聲低嘆,摸向戴著的斗笠,咬牙揭下扔在了地上,迎著母親昂起了高傲的頭。</br>
穆陵沒了金冠,黑發(fā)用緞帶束起,風起發(fā)揚,更顯容顏清冷,顴骨微露昭顯著活下來的艱辛,更溢出不屈的斗志,無懼一切的信念。</br>
蕭妃驀的頓住步子,她看清了兒子的臉,那是她心愛的兒子,但…似乎又不是…宮里的太子殿下新婚燕爾,意氣風發(fā)…眼前這人…滿目怨仇,深藏不甘…是,又不是…</br>
蕭妃忽的燃起一個念頭,捂著心口慢下步子,程渲當她受不住要暈厥,正要伸手去扶,蕭妃卻又搖搖晃晃的站直了孱弱的身子,如同一顆充滿韌勁的柳樹。</br>
這一個轉瞬的動作,讓程渲忽然明白了莫牙的話——蜀人堅韌,蕭妃扛得住許多。</br>
穆陵單膝跪地,頭顱高昂不垂,左臉刀疤凜凜,喉結微微滾動,干燥的薄唇艱難張開,沙聲乍起:“孩兒,見過母妃…”</br>
這是齊國少年皇子對父皇母妃的禮數(shù),皇子年滿十六就不必再對母妃行跪拜大禮,此禮不在皇族入冊的規(guī)矩中,可以說是私家禮數(shù),少為外人知道。只有…朝夕相處的嫡親血脈,才明白其中的孝意。</br>
唐曉苦學皇族禮儀,學的和穆陵如同一人,但他始終是沒有近過武帝和蕭妃的身邊,他通曉尋常禮數(shù),卻從沒有見過…單膝跪拜父母的私禮。</br>
蕭妃驚覺低呼,兩行清淚無聲淌落,俯身扶住穆陵聳動的肩膀,“陵兒…陵兒…你才是…本宮的陵兒…”</br>
蕭妃驀然轉身,對著祠堂里供奉的牌位直直跪下,深埋頭顱額頭貼向地上的泥土,已經(jīng)泣不成聲,“蒼天在上,信女愿拿命還蒼天庇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都還活著…”</br>
福朵一陣頭暈目眩,看著莫牙說不出一句整話,“莫…莫太醫(yī)…他是…他是誰…殿下…哪位殿下…都還活著?”</br>
莫牙豎起食指貼住自己的唇,挑眉低聲道:“福朵姑姑很快就會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看住這里千萬別忘外人進來,還有就是…想好晚回宮的說辭,千萬別讓人起疑。”</br>
莫牙思路清晰頭腦靈敏,福朵忙不迭的點著頭,握著手心警覺的環(huán)顧四周,見守門的老姑子還在后院忙乎,略微放下心來。</br>
庵堂的偏院,是老師太平日歇息的地方,莫牙劃開火折子點燃桌上的油燈,福朵攙扶著主子坐下,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穆陵的左臉。</br>
福朵隱隱看出什么,但聰慧忠心如她,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自己和主子是一條命,凡是照著去做就是。</br>
——“宮里那個人。”蕭妃顫著聲音,“他…要你死?”</br>
穆陵撫過自己左臉的刀疤,低聲道,“但我還活著,他殺不了我。”</br>
蕭妃低哭出聲,蒼白的面容露出痛苦之色,“御出雙生,龍骨男盡,魏玉卜出這兇卦,本宮從沒信過自己的雙生子會帶來什么禍事,你們都是我的骨肉,我拼了命生下的骨肉,卦術荒誕,我不信,我不信…但為什么…為什么真是這樣…龍骨男盡…龍骨男盡!?”</br>
穆陵澄定的把上林苑的禍事說給蕭妃聽,一字一句說的很是平緩,沒有哀怨,沒有憤怒,像是說著別人的事,與自己的生死無關。</br>
蕭妃時而垂淚,時而低嘆,聽到揪心處,攥著水袖周身發(fā)著抖。</br>
福朵容顏早已經(jīng)失了血色,驚慌道:“變臉…這是異術,太可怕的異術…蜀中確實也有過變臉之說,但…沒人親眼見過,也沒人信真有這種法子的存在…宮里的殿下…那張臉…難道不是天生長成的樣子?奴婢不信,奴婢絕不信…”</br>
穆陵沒有斥責福朵的插嘴,他看向靜坐不動的程渲,輕聲道:“我原本也是絕不會信這些的,但是…唐曉在我眼前,我看著神蠱蠕動改了他的臉…針灸引路,神蠱可隨心所欲盡改容顏…”</br>
見福朵還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穆陵溫柔的看著程渲的眼睛,像是等著什么,程渲淺笑頷首,指著自己的臉,紅唇輕張道:“福朵姑姑,如果神蠱易容的臉,就在你眼前,你信么?”</br>
——“就在奴婢眼前?”福朵錯愕的和蕭妃對視著,“奴婢…不明白。”</br>
不等程渲說話,莫牙已經(jīng)閃到了前頭,得意道:“程渲這張臉,就是出自金針和神蠱,哈哈,娘娘和福朵姑姑也是認不出吧。還不信我的易容神術?”</br>
——“啊…”福朵驚看程渲,“程卦師也是易容后的臉…怎么會…程卦師?奴婢…之前見過你么?”</br>
穆陵深望程渲,“母妃,福朵,程渲…就是修兒…她沒有死。”</br>
福朵又一次差點昏厥,之前是驚愕,這會子,該是驚悚了。</br>
——“修兒…”蕭妃身子一動,孔雀綠色的眼睛有些錯愕,“程渲,是未死的修兒…是和你一起長大的修兒?摘星樓大火…修兒,你沒死?”</br>
程渲點頭,“也許真是命不該絕,我墜海逃生,被莫牙所救,他見我被燒毀了臉,就給了我一張嶄新的臉。神蠱奇術,讓我重生,重回岳陽。”</br>
蕭妃又一次捂住了心口,她心痛的看著程渲嶄新的臉,“是他…又是他做的?一定是…一定是他…”</br>
——“是我錯認…”程渲才要說出口,手腕已經(jīng)被穆陵按住。</br>
穆陵搖頭道:“命運使然,是我們逃不脫的劫數(shù)。這不是都還活著在母妃您眼前么。”程渲咬唇低頭,穆陵又重重的按了按她的手腕,眉間蘊著溫情和憐惜。</br>
蕭妃哭出聲,流著淚道:“本宮明明知道是他的過錯,可為什么…本宮卻怨恨不了他…陵兒,他差點害你至死,可為什么…本宮卻怪不了他…”</br>
穆陵冷冷一笑,“他知道我們都恨不了他,因為在他看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欠他許多,父皇欠他命數(shù),母妃欠他情意,我這個兄弟…欠他半生榮耀,欠他齊國江山…但我們欠他的,并不是要拿命去還他…母妃,他要我死,悄無聲息的去死。他費盡心機潛回皇宮,留在您和父皇身邊…他用我的身份活在世上…那我又算是什么?母妃。”</br>
穆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船上,他讓人拿匕首狠狠刺進我的心口,毀我容貌扔我下海,他要我死,沒有尊嚴的死去…這一刀下去,我再也不欠他什么。他欠我…欠我這條命,還有…”穆陵抬眼看向無聲的程渲,心口又是一陣灼烈的刺痛,穆陵聲音低下,咬牙沒有再說。</br>
福朵當然看出穆陵所指,這個忠心的奴婢也是唏噓落淚,拾著衣袖擦摸著眼角,喉嚨里忍不住發(fā)出抽泣聲。</br>
——“他…是什么人…他是不是,一直在本宮身邊,他在岳陽悄悄窺望我們…”蕭妃回想著自己見過的每一張面孔,卻猜不著那人到底是誰。</br>
“他…”程渲想起岳陽街頭,自己和張胡子斗卦時,挺身而出一瘸一拐走向自己的唐曉,“他從蜀中來,說一口沒有破綻的岳陽音,他有鴻鵠大志。”</br>
“他叫唐曉。”穆陵艱緩發(fā)聲,“蟄伏賢王府邸,是皇叔親點給穆郡主的護衛(wèi),深得皇叔和郡主的器重…”</br>
——“穆郡主的護衛(wèi)?!”福朵驚呼出聲,她想起和穆玲瓏進珠翠宮的那個陌生男子,步履瘸拐,神色篤定,穆玲瓏與他盈盈相望,能被穆郡主帶進皇宮的人,一定是深得信賴的貼身護衛(wèi),“奴婢記得那個人。”</br>
——“你見過他…”蕭妃輕幽呼出聲,“唐…曉…他叫唐曉…他,在岳陽…”</br>
福朵點頭,神色驚惶,“奴婢見過一次,就是莫太醫(yī)第一次入宮那天,穆郡主身邊帶著就是那個護衛(wèi),奴婢聽郡主喊他…唐曉…對,就是他,娘娘,他就是唐曉。他的腿…是裝瘸…”福朵見過深宮許多殘酷的心機爭斗,但從未想過世上還有唐曉這樣高超的伎倆,老練如她,也是深深震撼。</br>
“唐曉…他…長的什么模樣。”蕭妃忍不住追問。</br>
“他…”福朵怯怯看了眼不做聲的穆陵,“倉促一眼,但也記得他是個百里挑一的男兒。娘娘…”福朵不再說下去,糾結的垂下頭。</br>
幾人沉默良久,蕭妃凝望著幽冥的燈火,綠色的瞳孔里閃動著熠熠的火苗,“御出雙生,龍骨男盡…陵兒,你知道么…在你父皇還沒有狠下密旨只留一子的時候,我就猜到…我留不住這兩個孩子,你倆在我腹中一天天長大,在太醫(yī)還沒有替我診脈之前,我就感覺到——我腹中,懷的是雙胞胎。”</br>
——“母妃…”穆陵幽聲低呼。</br>
莫牙最喜歡聽故事,感覺著又有神秘的故事,莫牙搬著凳子湊近了些,俊雅的臉上蘊著好奇。</br>
蕭妃已經(jīng)很久沒有說過這么多話,她身子雖然在莫牙的調理下一天好過一天,但底子虛弱終還是不能勞心勞累,但很多話,她已經(jīng)不想藏在心里,她,要告訴穆陵,告訴屋里的每一個人。</br>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和你們雙生兄弟命運相扣的那個人,他叫刺墨,刺墨——神醫(y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