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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在害怕什么？”穆瑞追問。</br>
“朕怕…”武帝蒼聲低緩，“朕有一種可怕的預感...最后得天下的并不是老五...怨靈不散，不會放過活下來的老五，朕最心愛的兩個兒子死于非命，朕隱約覺得，那個怨靈覬覦著朕的皇位…”</br>
穆瑞有些想笑，“換做其他皇子，怨靈就會放過他們？”</br>
“不一樣的。”武帝低聲嚴肅道，“雙生子大兇，就是因為一胞所生，誰長誰幼原本就不好說，先被抱出來的那人失了性命，怎么會不妒恨活下來的那個？所謂大兇，也是如此。老五做儲君，一定會給齊國帶來大禍。”</br>
穆瑞覺得，武帝一定是越老越糊涂，就這樣的膽量，當年還敢親下密旨誅殺一子？難得一次狠心，折磨著他近二十年。</br>
穆瑞低嘆——他原本就不該坐這個皇帝，庸人就有庸人的去處，占著皇位不作為，還盡做蠢事…實在是可笑至極，可惜至極。</br>
“朕要擬旨。”武帝哆嗦著手去執狼毫筆，“朕要擬旨…照卦象所言，換去老五太子之位，就先由…老三做…如何？賢王...如何？”</br>
穆瑞沙聲道：“皇上非要這么急著換儲君？太子才大婚，這么倉促，怕是不太好吧。”</br>
武帝頓住狼毫筆，略加遲疑還是竭力揮去，“朕可以再緩幾天昭告天下，但詔書朕要先擬下才放心…朕，一定不要老五做皇帝，絕不…”</br>
詔書幾筆寫完，武帝釋然的甩下狼毫筆，注視著雜亂的字跡喘著氣，捧起玉璽重重按下。穆瑞冷冷注視著老邁兄長笨拙的動作，沉默不語。</br>
武帝深凹的眼睛茫然的看著冷靜的弟弟，無力道：“你說，如果當年，朕再狠心些，在診出蕭妃懷的是雙生子時，索性讓這對兄弟胎死腹中…是不是就不會有后來許多禍事…”</br>
——“你知道么？”武帝癱軟在楠木椅上，追憶著逝去的心愛妃子，喃喃道，“當年，魏玉卜出卦象，御出雙生龍骨男盡，德妃與朕說，讓朕下令落了蕭妃那一胎…胎死腹中不留后患…她勸說了朕很久，很久…可朕不忍心…也不敢去這樣做…蕭妃從蜀中來，朕本就冷落她許久，女子懷雙生，貿然落胎是會死的…朕不忍心殘害了無辜的蕭妃。還有就是…朕也不敢逆了天意殘殺兩子…朕回絕了德妃，決定殺一子，留一子。”</br>
穆瑞沒有接話，當年種種他也參與其中，武帝說的他都知道。</br>
“朕，真的很后悔…”武帝揮了揮手，示意穆瑞出去，“朕，真的…很后悔。”</br>
穆瑞不知道武帝在后悔什么——是后悔沒有順德妃的意思讓雙生子胎死腹中？還是…后悔…殺了那個無辜可憐的孩子…</br>
穆瑞朝武帝鞠了個大禮，沉默的退出御書房。才一出門看見旁邊站著的太子，穆瑞眉宇一緊，俯首道：“太子？”</br>
唐曉才要開口，衣袖被穆瑞輕輕拉住，穆瑞低語：“太子這時候不便進去，走，去賢王府說話。”</br>
唐曉剛剛已經聽到一二，點頭跟著穆瑞悄然離開，往賢王府去了。</br>
岳陽城，舊宅</br>
晌午時分，程渲捧著油紙包摸進小巷，見四下沒人，敏捷的小跑進舊宅，推開屋門閃身進去，后背頂住門哐當關上，低低吁出口氣。</br>
這連串的動作一氣呵成，院子里的穆陵含笑看著，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憐惜。程渲見穆陵看著自己，抹了把額頭放下油紙包，從里面摸出許多吃食來，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br>
——“司天監真是越來越松散，中午也能讓一個卦師溜出來么？”穆陵故意道。</br>
程渲得意道：“周玥兒大婚，少卿府里的客人絡繹不絕，周長安哪有工夫管我們？這幾天司天監都閑的很，正好便宜了我…來給五哥送東西吃。”</br>
穆陵揀起一個酥餅咬下，他雖然自幼長在宮里，錦衣玉食過的金貴，但穆陵并不是個講究吃穿用度的人，多年嚴苛的習武，讓他很是自律，也吃得了磨人的苦難，尤其如今還能時時看見程渲。</br>
見穆陵吃下酥餅，程渲又給他倒了杯茶水，托著腮幫子試探道：“五哥，你傷才好就趕回岳陽，是不是…您已經有了打算？昨晚莫牙在，我知道你還藏著話沒有說，這會子就我和你，五哥…你告訴我？”</br>
穆陵微微一怔，晃了晃茶盞卻沒有入口，輕輕的又放了下來。</br>
程渲直視著穆陵腰間的短劍，他從不離身的佩劍被唐曉奪走，只剩平日里藏在馬靴里的這把防身短劍，劍刃雖然短小，卻一樣鋒利好使，昭顯著穆陵扭轉乾坤勢在必得的決心。</br>
——“五哥想…動武？”程渲低下聲音試探問道。</br>
“額。”穆陵也不打算再瞞下去，按著短劍低沉應道，“你先別慌，聽我說。”</br>
——“我打探到，唐曉代替我回宮之后，借護主不利之名，撤去了我身邊所有的金甲護衛，連景福宮的護衛都換了去…這些護衛，大多被貶去城外軍營做勞役，一旦有戰事，這群護衛都是赴死的先鋒軍。”</br>
——“五哥…”程渲才一開口就被穆陵打斷。</br>
“這些人追隨我多年，都是我一個一個從軍營里挑出來的。”穆陵繼續道，“馬前鞍后，他們都跟著我，從少年時進出上林苑，也是這群金甲護衛。唐曉遣散他們，不過是怕他們太過熟悉太子，遲早會發現他的破綻。武士多耿直，不會像宮人那樣膽小怕事，這群人中要是有些熱血的看出什么…唐曉就會難以收拾，惹來麻煩。”</br>
——“五哥…”</br>
穆陵按下程渲的手腕，星目露出銳利之色，“五哥知道你要說什么，五哥不傻，知道輕重。雙生子都尚在人間這件事，決不能讓父皇他們知道，父皇要是知道…就算我取代了唐曉，今后在父皇身邊也只會是一個夢魘，此生都不會再有出路，也會讓母妃傷心…畢竟兩個都是她辛苦生下的親骨肉，得到，又再失去？母妃身子孱弱，她受不了這個打擊。”</br>
——“所以。”穆陵握緊手心，“一切都要悄無聲息的進行。我悄悄召回昔日舊衛，擇機圍堵唐曉…”</br>
“行不通的。”程渲搖頭，“唐曉經此一事，對自己的安危看的很重，出入皇宮身邊都有許多人跟著，把自己護的嚴嚴實實。先不說五哥能召回多少舊衛，這些人又有多少會信你，又有多少敢去和當朝在位的太子為敵…岳陽城雖然大，但要在岳陽舉數百人馬瞞天過海圍堵太子？這樣的機會？五哥，可能遇到么？”</br>
穆陵沉默，程渲又道：“秋日狩獵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五哥，見血并不可怕，可怕是見了血也成不了事，還枉顧了那么多性命。”</br>
——“那我該怎么做？”穆陵失落道，“你和莫牙在岳陽為我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剛剛我所說，要是敗了，也牽連不到你倆…”</br>
“其實…”程渲看向穆陵憂慮的眼睛，“五哥，你有沒有想過…去找一個人？”</br>
——“找誰？”穆陵脫口疑道，隨即反應過來，“賢王？”</br>
程渲點頭道：“五哥應該知道，賢王在幾個皇子里，對你最另眼相待。”</br>
穆陵流露出一種復雜的神色，“人人都說賢王圣名，但我卻覺得他有些奇怪。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但偏偏賢王就是從無過錯的圣賢。我自小不得父皇喜愛，偏偏賢王一視同仁，還時常為我和母妃爭取，母妃說賢王寬厚，但我總覺得…他對我們母子像是有所圖謀。”</br>
程渲托腮道：“賢王在齊國可以說是一手遮天，座下數百門客多是能人異士，在百姓口中的威望也遠遠超過了你父皇…五哥你知道么？賢王府有焚室，金銅焚爐頂上，雕的是金龍戲珠…金龍戲珠吶。”</br>
——“他敢用金龍？”穆陵雖然發出的是疑聲，但語氣卻沒有太錯愕，“其實你告訴我這個，我也不覺得奇怪，這么多年，賢王名義上臣子，大權在握卻是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但他卻沒有這么去做，仍是殫精竭力輔佐父皇…用金龍，卻不敢做真龍…一個圣名，如同是給他的枷鎖，讓他動彈不得。”</br>
“你遇險那夜，賢王急召我入府，讓我焚骨替你卜卦，眉間憂慮發自肺腑，絕不是偽裝的。”程渲回憶著道，那晚的穆瑞容顏憔悴，像是老了好幾歲，那種憂心，不光是擔憂自己的侄兒…更是…似乎在深深擔憂著齊國的未來…</br>
——“賢皇叔…”穆陵咬唇低語，“他，真是求我生？還是…盼我死？”</br>
“他是真心求你生。”程渲肯定道，“他令我卜的是生死卦，生死卦下，必取一命。他愿意一命換一命，求你生還。”</br>
穆陵想起自己平日對賢王的冷淡，他不明白，頃刻就可以翻云覆雨的賢王，為什么甘愿蟄伏做一個臣子，還愿意一命換一命，用最邪門的生死卦為自己占卜求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