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吃過早飯，紅棗和謝尚到上房去請安,然后再跟了謝子安和云氏去五福院給謝老太爺問安。
    謝家十三房一房一個大院,然后加上謝老太爺?shù)奈甯Ｔ汉椭x子安的明霞院一共十五個大院。
    十五個大院按行三豎五分布,其中老太爺?shù)奈甯Ｔ涸诘谝慌胖辛?謝子安的明霞院在最后一排東列。兩個院子間隔了有三個大院。
    每個大院的院墻都有近百米長，如此從明霞院走到五福院便足要走四百米。
    被丫頭族擁著走在謝家內(nèi)宅平整的石板路上，紅棗看著路兩邊長長的青磚圍墻不覺心想：謝家這生活健康的。每天早睡早起不說，早飯后還要走這么一段路,可是正應(yīng)了“飯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這句俗話了。
    臨近重陽，五福院跟紅棗的喜房一樣擺滿了菊花——一進院紅棗就聞到一股子菊花香。
    老太爺起得早,已經(jīng)吃過了早飯,現(xiàn)正在客堂里吃妾室柳氏給剝的西瓜子仁。
    這還是老太爺在京當官時跟御醫(yī)打聽來的方子——每日吃半兩西瓜子仁可防中風(fēng)。
    看到謝子安一家進來請安，老太爺點點頭然后便吩咐道：“如眉,把昨兒廚房剛做的松子糖拿些來給尚兒和他媳婦吃！”
    柳氏答應(yīng)一聲，放下手里的瓜子夾,轉(zhuǎn)去紫檀雕花幾案上的瓷罐里拿糖。
    紅棗不認識柳氏。她瞧柳氏年歲比她婆婆還大,但頭上卻斜戴著一只頗大的足金銜珍珠串的鳳釵,身上更是應(yīng)景的滿繡著折枝菊花的錦袍,不禁心中感嘆：到底是老太爺跟前伺候的人，瞧這身打扮，若不是被老太爺直呼其名的使喚，她一準誤以為是那房的太太奶奶們呢！
    看到柳氏捧了高腳果盤過來，謝尚站起身從盤子里拈了一顆糖,笑道：“謝謝太姨奶奶！”
    太姨奶奶？太奶奶的妹妹？
    紅棗微一琢磨，旋即恍然大悟——這個叫如眉的婦人竟是老太爺?shù)逆遥?br/>     在柳氏的糖果盤端到自己跟前的時候，紅棗也仿了一回剛剛謝尚起身拿糖致謝的三部曲拈了一顆糖。
    聽到紅棗的道謝，柳氏抬眼瞄了紅棗一眼，一聲沒出地轉(zhuǎn)身把糖盤子放到老太爺面前的八仙桌上，重拿起瓜子夾繼續(xù)剝瓜子了。
    新制的松子糖堅硬透明，猶如上等琥珀一樣透顯出內(nèi)里每顆松子仁的形狀。紅棗把糖放到嘴里，唇齒間立刻是融滿了松子的清香。
    含著清甜的松子糖，紅棗坐椅子上看著柳氏剝一粒瓜子便遞給老太爺?shù)臋C械動作，不覺心說這太姨奶奶聽著輩分挺高，蠻像回事，誰知道日常卻是被當丫頭使喚呢？
    喝茶寒暄過后，謝子安正想告辭，沒想到吃好了糖的謝尚突然言道：“太爺爺，這兩日我讀《中庸》很有心得，一會兒您聽聽我講的可對？”
    “哦？”聞言謝老太爺樂了，頻頻點頭道：“那我得好好聽聽！”
    謝子安聽說也笑了。他跟云氏道：“你跟尚兒媳婦都先家去吧，我和尚兒留下來和老太爺說會子話！”
    五福院告辭出來，日頭才剛高過圍墻。紅棗沉默地跟在謝大奶奶身后，心里琢磨著當下自己的處境——謝尚留在了五福院，這便就意味著接下來的時光她將要和婆婆獨處。
    雖然謝尚各種毛病，紅棗想：但有他在，她倒似沒有眼下的尷尬。
    一路走回明霞院。院門外已經(jīng)聚七八個管事媳婦了。這些人看見云氏過來，紛紛低頭退到墻邊并不近前來說話。
    跟著云氏目不斜視地從管事媳婦們的眼前走過，紅棗心說她婆婆的規(guī)矩其實還是蠻大的，比如前世他們公司再大的領(lǐng)導(dǎo)走道、食堂、茶水間路遇認識的底層員工都還要點頭打個招呼，哪似她婆婆這樣完全地目中無人？
    所以，這就是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啊！她婆婆即便為人瞧著并不兇惡，但也不會對家中奴仆假以辭色。
    由此，她作為新媳婦往后也得謹言慎行，能不越禮就不越禮。
    云氏領(lǐng)紅棗一徑行到西廂房堂屋，然后當中椅子坐下后方才說道：“尚兒媳婦，一會兒管事們都來回話，你在一旁好好聽著！”
    “是！”
    這就叫她學(xué)習(xí)管家了？紅棗心說：她婆婆做事可是夠干脆的。
    照規(guī)矩這樣的場合紅棗原是該站在云氏的椅子后面，即立規(guī)矩。
    坐在堂屋居中的椅子上，云氏看眼前的紅棗個頭才剛到自己的下巴，心說這要是站在椅子后面還能看見啥？
    云氏看自己左手邊是八仙桌，沒法站人，右手邊則得留給陪房陶氏這些人以方便傳話。
    低頭瞅見紅棗圓溜溜的黑眼珠，云氏心里一動。
    新媳婦進門雖只三日，云氏暗想：但從她和尚兒的日常相處和回門幾樁事看，不是個肯委屈自己的性子——自己若只一味拿規(guī)矩來約束她，她即便一時應(yīng)了，但難保不會生出其他事來，比如昨兒她回門，可是替她娘出氣，當面給了她奶沒臉？
    “瑤琴，”云氏喚人，然后指著下首的位置說道：“那里擺上椅子和高幾，再拿些蜜餞來給少奶奶吃！”
    想尚兒先前那么調(diào)皮，屁股一點坐不住，這些年都叫老太爺拿糖給哄好了，云氏想尚兒媳婦初來乍到，倒是先拿些糖果哄著，等哄得她跟自己親近了，到時再立規(guī)矩也來得及。
    紅棗根本不知道她這把椅子來得坎坷。她只當和昨兒后晌在正房私下說話一樣這里也有她的座兒——畢竟她是未來的內(nèi)當家不是？
    至于蜜餞盒子，紅棗也只以為是謝家人慣常哄孩子的套路，比如老太爺都那把年歲了還讓廚房給做糖——不用說，一準是做了來哄謝尚這個熊孩子的！
    紅棗依禮給云氏告了罪，然后就坦然坐下了。
    謝尚娶親，謝家的一應(yīng)管事奴仆都跟著操持忙碌了兩個月。
    剛院門撞見，管事們看紅棗低眉臉目一副小媳婦的乖巧模樣，都以為大奶奶已給她上過了規(guī)矩——不然七八歲的孩子，正是貓嫌狗厭的年齡，不分男女，有幾個是肯好好走路的？
    但現(xiàn)在進屋瞧見大奶奶手邊只一盞茶，而少奶奶座前的高幾上除了茶還有一個八寶攢心糖果盤，里面盛滿了桃脯杏仁話梅龍眼之類的干果，心里也是納罕——大奶奶待這童養(yǎng)媳婦也太寬松了吧？給座不說，還給零嘴？
    這哪是待媳婦，這根本是養(yǎng)小姐好吧！
    不過，轉(zhuǎn)念想起大奶奶這些年就生養(yǎng)了一個尚哥兒，管事們又覺得釋然——大房人口太少，大爺大奶奶膝下寂寞，娶個童養(yǎng)媳婦回來當閨女養(yǎng)著解悶也是有的。
    由此管事們便都艷羨紅棗的好運——雉水城這許多人家，咋就這位有幸入了大爺大奶奶的眼呢？
    真正是太好命了！
    眼見人都到齊，陶保家眼神請示云氏得到點頭后便清了清嗓子朗聲言道：“昨兒午晌福管家進來回說時近重陽，府里的花園假山自打明兒起辰時至申時都有人領(lǐng)了工匠花匠進來修建布置。你們都記得通知各房管好門戶……”
    這謝家還有花園？花園里還有假山？紅棗眨眼聽著……
    見完管事，便已是巳正。云氏看紅棗一直坐著沒動，面前的吐碟也只有幾枚果核，心說規(guī)矩倒也罷了，好歹都坐了下來。
    “尚兒媳婦，”云氏叫紅棗：“剛你都用心聽了吧？”
    紅棗點頭。
    “那你把你聽到的話給我講講，講得好，”云氏沉吟了一下，想著兒子素喜摘她院里的石榴，便商量道：“你喜歡我院里哪個石榴，我便讓尚兒摘給你吃，好不好？”
    紅棗……
    紅棗前世摘過草莓、楊梅、葡萄，這世摘過蘋果、桔子、桃子，唯獨從沒摘過石榴。
    紅棗透過窗戶看著門外廊下的兩棵依舊花果滿樹的大石榴樹點頭道：“娘，我剛聽到陶嬤嬤說馬上要過重陽節(jié)了，咱家的花園和假山要修，讓大家這幾天不要去花園玩，等過幾天修漂亮了，再大家一起去玩……”
    “因為是外面的人來修，家里負責看門的人得把自己的門戶都看緊了……”
    “男女有別，家里婦人尤其不能出門，太太奶奶們每天用的鮮花，將有管事統(tǒng)一摘了送到各處院子……”
    “過重陽要做重陽糕，管廚房的高嬤嬤要支領(lǐng)糯米面、干果……”
    “重陽節(jié)那天，家里酒坊要釀明年重陽節(jié)用的菊花酒，也要支領(lǐng)糯米……”
    “重陽節(jié)前三天親戚間要相互贈送重陽糕和菊花酒，陶嬤嬤得跟福管家把走禮的名冊拿過來才能準備……”
    “……”
    云氏聽紅棗雖沒轉(zhuǎn)述原話，但意思倒是都說全了，不覺笑道：“講得不錯。我也說話算話，你等尚兒回來，便讓他來我這兒摘石榴吧！”
    紅棗想自己摘石榴，但她眨眨眼，當下啥也沒說，只是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說完家務(wù)，云氏讓春花拿來一匹月白綢緞，然后告訴紅棗道：“尚兒媳婦，俗話里說‘要得富，先做褲’。你剛進門，這頭一件針線得是替尚兒做條褲子。這匹綢緞你拿去做褲子吧！”
    “啥？”紅棗聞言驚呆了——別說這世她才七歲，就是前世她活到三十八，也沒做過褲子。
    何況，還是給謝尚做褲子！
    看到紅棗一臉震驚，云氏頗覺好笑，心說：小丫頭雖說聰慧，但到底還是個女孩兒，臉皮子嫩，聽說給尚兒做褲子竟不好意思成這樣。
    云氏笑道：“尚兒媳婦，這綢緞你讓人收了，你記得一個月內(nèi)把褲子做好才成！”
    褲子是衣裳里最容易做的——只要裁剪好然兩條腿、襠和腰處的四條邊縫上就行，云氏想：尚兒媳婦那么聰明，即便先前沒有做過衣裳，但有一個月，怎么都夠了！
    一個月的時間，紅棗聽著覺得不算苛刻——不就是做條褲子嗎？她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她娘給她爹做衣裳都是照著舊衣裳剪，她回去拿條謝尚的褲子依葫蘆畫瓢就成了……
    看彩畫上去抱過了綢緞，云氏便端茶送客。
    主院出來，紅棗回自己的側(cè)院。結(jié)果一進院便看到院子已完全變了個樣——先前的喜棚戲臺全拆掉了，院子中心的空地跟前世的菊花展似的擺上了三層的圓形花架，架子上擺滿了姿態(tài)各異的各色菊花。
    不是說明兒才有花兒匠來嘛？紅棗心說：怎么今兒就布置上了？而且還布置的是她的院子。
    紅棗看黃白鷺等小丫頭端著水盆正在擦拭花盆和花架，便知是剛剛才收拾的，便走過去笑道：“這許多菊花，都是哪里來的？”
    黃鸝沒想到紅棗會主動跟她說話，當即下意識地看向彩畫，直看到彩畫跟她點頭，方才恭敬道：“回少奶奶的話，這菊花都是您的分例。”
    紅棗……
    彩畫看紅棗實在不懂，方解釋道：“少奶奶，菊花因為開在九月，又叫九花，有長長久久的寓意。家里的太太奶奶們九月都攢菊花。”
    “本來家里花園子里就有菊花，但大爺不愿大奶奶跟別院的人爭幾朵菊花，便辟了個菊園，專種天下名品菊花，然后每年這時節(jié)送過來給大奶奶戴。”
    “昨兒大奶奶說您九月也得攢菊花，大爺便讓福管家今早給送了來！”
    紅棗……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為了讓兩個陌生盡快熟悉起來，很多風(fēng)俗都是情趣，但紅棗和謝尚年歲太小，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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