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br> 劃小船的明軍更夫敲著梆子從戰(zhàn)船間的縫隙駛過。此時已是三更，月明星稀，海上風平浪靜，明軍船陣一派平和景象，白日的廝殺仿佛并不存在。</br> 王參將端著盛有金瘡藥的盤子，正在寶船上的主帥臥室內(nèi)伺候著鄭提督上藥。鄭提督白天和他發(fā)完脾氣后并未說要懲罰他，王參將心中忐忑，只好緊緊跟著鄭提督，人家走到哪里，他也走到哪里，只等著鄭提督氣完全消了他才敢心安。</br> 軍醫(yī)為鄭提督縫合傷口、涂抹完藥物，囑咐道：“提督大人傷得極深，須得靜養(yǎng)，少動多歇，也不可動怒。”鄭提督半靠半臥在掛著白色帷帳的大床上。他對著軍醫(yī)點頭表示感謝，王參將趕緊上前給鄭提督蓋好被子，又送了軍醫(yī)出門，然后回到鄭提督床前，拽了把凳子坐下。</br> 桌上的油燈昏黃，小火苗一跳跳的像是隨時會熄滅，王參將借著光看到鄭提督由于失血過多，臉色慘白、嘴唇發(fā)青的容貌，與前日意氣風發(fā)的模樣判若兩人，也不覺心中慘然。他知道，鄭提督這副模樣不光是因傷所致，也有心病的緣故，忽然忍不住鼻子酸楚，悄悄啜泣起來。</br> 閉目養(yǎng)神的鄭提督聽見王參將的啜泣聲，在床上輕聲問：“王大叔，你哭什么？”</br> 王參將本是鄭提督的親隨出身，雖說如今也是參將之職，但其實骨子里和鄭提督頗倒有幾分老仆與主人的情義。自從他做到參將，統(tǒng)率一支分遣艦隊以來，鄭提督見了他也是客客氣氣叫聲“王參將”，今日不知怎的，竟然叫了他一聲“王大叔”，王參將聽得心痛，竟忍不住大哭起來。</br> “王大叔，你為何事哭泣？”鄭提督見王參將非但不答話，哭得倒更厲害，便又問了一句。</br> 王參將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邊哭邊說道：“小人看王策那小子將少爺傷得如此重，心里痛得很。早知如此，小人就該在蓬萊和他舍死一搏，就算丟掉這條性命，也不讓他回去和少爺單挑。”</br> “王策嗎……”鄭提督望著帷帳頂，回想起這個名字來。這名字他也有多少年沒叫過，幾乎都要忘了，“算了吧，你不是他對手，你的手下多曾是他當年的部下。人性都好念舊，我料想你的手下若是見了他本人，必不能全力作戰(zhàn)，所以才派你去攻打蓬萊。是我無能，讓他從眼前逃走還不自知，怪不得你。”想到自己竟然被穿著破軍戰(zhàn)袍的建文騙了，而那位太子爺居然也拖住自己那么久，鄭提督不覺感到好笑。</br> “多謝少爺不怪，話說……”王參將擦擦眼淚，偷眼看著床上的鄭提督，斟酌后面話怎么講，他張著嘴想了片刻，這才問道，“少爺，您今日和王策激戰(zhàn)，可是真的下決心要殺他不成？”</br> 鄭提督聽王參將說到這個，不自覺將身體向上坐直了，披在身上的衣服差點滑落：“我與他畢竟兄弟一場，這次南下只想著收服他為朝廷所用，本也不想下殺手。可那么多年了，他還是如此不識時務……我就算真殺了他也是出于大義，非我本愿。”</br> 王參將看到鄭提督的雙手在身上用力攥到了一起，他想起白天遠遠看到鄭提督和破軍的死斗，兩個人都未留余地，只怕都是在以死相拼。若非后來建文被桅桿壓住，只怕兩個里真的要死一個，想到此處身上打了個寒戰(zhàn)。</br> 鄭提督見王參將面帶恐懼，趕緊說道：“王大叔莫要怕，若非不得已，我總不至趕盡殺絕。只是他不懂我難處……在朝廷上折沖樽俎同言官們斗，還要向右公公這等腌臜閹人低頭，為的不過是將大明水師掌握在手里，替國家做些事情。世人皆道我為權勢不擇手段，可誰人又知道我的苦衷？”</br> 鄭提督重傷在身，一口氣說了那么多話，有些接不上氣，他努力讓呼吸變得均勻了，才繼續(xù)講道：“天下事總要有人來做，我只是要保大明百年安泰。太子年幼無知，破軍在這南洋一隅又實力雄厚，若是兩人聯(lián)手，只怕會成大明心腹之患。所以，破軍必除，太子我也必要帶回大明。更何況……”</br> “鄭提督，你好大口氣。”</br> 鄭提督還要繼續(xù)說，只聽門外有人陰陽怪氣說話，四平八穩(wěn)走進來的正是右公公。他換了身嶄新的杏黃色常服，懷里抱著柄白馬尾的拂塵，身后跟著四個十五六歲、眉目標致的小黃門，手中各自捧著帶鈿螺圖案的漆金禮盒。四個小黃門高聲齊唱：“右公公到！”</br> 右公公進得屋來，王參將趕緊過來見禮，右公公說聲“免”，然后叫四個小黃門將禮盒放在床邊的桌子上，讓他們都退出門去。</br> “鄭提督，你傷勢可好啊？咱家特來看看你，還備了幾樣薄禮給你將養(yǎng)身子。早就說過來你房里看看，可這些個猴崽子沒用，叫他們備幾樣補品，忙忙叨叨折騰到這般時日，回去我好好說說他們。”</br> 鄭提督看到右公公就想起他白天頤指氣使的模樣，心中帶著氣。他知道右公公心性狹隘，可偏偏又是皇上派來的監(jiān)軍，正所謂罪君子不罪小人，在他面前只好忍氣吞聲。鄭提督對著右公公點點頭，說道：“多謝公公美意，下官愧領了。待下官身體康健了，再去設法收服蓬萊……”</br> “哎喲喂，我的提督大人哪！”沒等鄭提督說完，右公公拂塵一擺打斷他，說道，“咱家白天不是說了？和為貴。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沒打夠啊？又死人又什么的，血了呼啦的，想著咱家心里都怕。”</br> “蓬萊經(jīng)此一戰(zhàn)折損大半，但海外尚有許多人馬。若是不趁此良機徹底擊潰，只怕未來遺禍無窮。”</br> “鄭提督啊，咱們固然是不該攔著你為國盡忠，只是你也忒固執(zhí)了。”右公公嘴一撇，顯得有些不開心，“實話和你講了吧，咱家覺得這個破軍也是懂事理的人，這次放他一馬，你回去就和皇上說他已然服了，咱家旁邊一幫襯，沒有不信的道理。加官晉爵少不了你的，何必那么認真呢？”</br> “右公公此言差矣，鄭某剿滅蓬萊為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破軍一日不服，未來后患無窮……”</br> 鄭提督還想說下去，右公公早聽得不耐煩，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唉……你這些個套子話兒別人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別和咱家玩這花活兒。”</br> 他眼睛一轉，忽然“嘿嘿嘿”干笑幾聲，壓低嗓音說道：“你們武人的心思咱家懂得很，嘴上說的一套什么忠君愛國，其實內(nèi)心還不是想著養(yǎng)寇自重，博個潑天功名，又落個當世岳武穆的好名稱。咱家說了，這破軍好歹算是你兄弟，出手又大方，你如此積極要滅他，莫不是銀子給少你了？”</br> “右公公您如何這般說？”鄭提督最恨別人對他胡亂揣測，右公公這話句句扎到他心里，“鄭某人一番赤心為的是大明，為的是當今皇上，天日可鑒……”</br> “哼，為當今皇上？”右公公撇著嘴冷哼一聲，掰著手指頭算道，“從太祖爺?shù)较然试俚疆斀窕噬希紦Q過三個主子了，這表忠心的話就省省吧。”</br> “咱家今日既答應了破軍班師回朝，豈有說話不算的道理。明日班師，事兒就那么定了，您不方便下令，咱家用皇命金牌下也是一樣的。別操心啦，好好歇著吧啊。”</br> 右公公顯然膩煩了和鄭提督瞎扯，他也不等鄭提督再說什么，轉身急匆匆跨過門檻就走。門外四個小黃門齊聲高唱：“請右公公回。”</br> 人走出老遠，還能聽到右公公的聲音：“不識抬舉的，還真當自己是皇上紅人兒了，他一個外臣尾巴還翹上天？”</br> 鄭提督氣得眼珠幾乎要爆出眼眶來，他掙扎著從床上跳下來，從床邊拔出娥皇劍要去殺右公公。王參將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他的腰，小聲說道：“不可啊！不可魯莽！這等小人得罪不得！”</br> 鄭提督連喘幾口粗氣，這才放下殺人的沖動，手里一松，劍尖低垂，咬著牙說道：“我看他哪里是急著班師，大約是急著回京將手里剛得來的一百萬兩紙鈔換成銀子吧。”</br> 他猛地握緊手中劍，擺脫王參將，橫著朝桌面一掃，將桌上右公公送來的四個禮盒都打爛、掃翻在地上，里面裝的人參、燕窩之類補品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br> “這樣的官做得有什么意思？我忠心為皇上，可皇上又是如何對待我的忠心？”鄭提督覺得傷口劇烈疼痛，胸口憋悶，一口鮮血涌出嗓子，噴得前胸都是。旁邊王參將嚇壞了，趕緊找來手巾給鄭提督擦血，他手上的蜜蠟串不知何時斷了線，金黃色的珠子“叮叮當當”散落掉下，滾得到處都是。</br> 白天激戰(zhàn)的疲勞，讓建文在館舍床上睡得極沉，如果沒有意外，他肯定可以一直睡到早上。巨大的爆炸聲將他從夢中驚醒，身下的床幾乎被震翻，桌子、地板上的所有東西都在“咔嗒咔嗒”跳動。建文驚得坐起來，左顧右盼良久才明白，爆炸似乎來自遠方。他趕緊打開窗子向外看，只見夜空下有一處劇烈燃燒的橘紅色火球，濃濃的煙柱翻滾著卷向深黑色天空，小的爆炸聲還在不斷傳來。</br> 他趕緊穿上衣服跳下床，朝著門外跑去。</br> 銅雀、騰格斯和哈羅德也都跑出來，大家見面的第一句話都是“出什么事了？”</br> “轟隆隆！”</br> 又是一次令館舍震動的爆炸，大家都靠住墻，讓身體保持平穩(wěn)。等到腳下平穩(wěn)再朝門外看，只見又有一處橘紅色火球出現(xiàn)，這次比上一個火球要遠。</br> 接下來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共又發(fā)生三次爆炸，一股股氣浪撲面而來，帶著濃濃的火藥味。煙霾遮蓋了蓬萊上空，將月亮和星星都完全擋住，像是末日即將來臨。</br> 就在眾人還都迷茫不明所以時，哈羅德先“哎呀”地叫起來！然后摸出一塊石灰筆，借著爆炸的光在地上瘋狂地畫起來。建文不知他在發(fā)什么瘋，走到旁邊看了半天才明白，哈羅德畫的是蓬萊地圖。</br> 哈羅德嘴里用佛郎機語言念念叨叨不知說著什么，他平時不愛打理頭發(fā)，胡子也很久沒有刮過，此時的舉動活脫脫像個瘋子。他對機械和博物學的熱衷確實是個瘋子，是以到蓬萊的第一天便到處亂跑，這幾天更是將蓬萊的各處機構完全摸透，就算閉著眼也能對蓬萊的布局倒背如流。他將地圖畫完，又在上面圈出許多圈，將其中五個畫上叉子，大驚失色，手里的石灰筆也掉到地上，口中喃喃自語：“糟了！糟了！”</br> “出什么事了？爆炸之處究竟是何所在？”建文隱隱感到這爆炸不尋常。</br> “你可知這是何所在？”哈羅德指著幾處畫著叉子的地方。</br> 建文搖搖頭，騰格斯在一邊不耐煩地說：“老哈你直說吧，打啥謎語。”</br> “是這樣，初時爆炸，咱便疑是在東所機械處方向。等又炸過幾處，咱便曉得這爆炸來得蹊蹺。”哈羅德咽口口水，趴在地上用手挨著指著幾處畫叉子的地方講解，“蓬萊乃是人造島嶼，動力源自中部四所機械處，以機械轉動操縱全島。方才所見第一處是在東所機械處，其次是西所機械處，再次是南所機械處。最后爆炸的兩處，一處是彈藥庫，一處是備用零件庫。此必是有人刻意為之。”</br> “莫不是鄭提督白天敗了，晚上銜恨偷襲？”哈羅德腦內(nèi)閃過這個念頭，便說了出來。</br> 建文立即否定了他的想法：“鄭提督這人自負得很，又自以為是代表大明正朔，作戰(zhàn)從來講究堂堂正正，偷襲手段都不肯用，何況這樣齷齪的破壞手段。”</br> “有理，”銅雀也表示同意，“蓬萊軍雖說白日受了重創(chuàng)，防衛(wèi)還是森嚴的，要從外部偷襲，只怕難上加難。”</br> “莫非敵人早就潛伏在內(nèi)部，只是在等著這樣一個機會不成？”</br> 建文和銅雀同時想到這個可能性，兩人略一對視，情知大事不好。</br> “嗒嗒嗒嗒！”</br> 館舍外的大道上響起一片嘈雜的腳步聲，還有不少人在大喊“莫要讓他們跑了！”</br> 四個人連忙跑到門口去看，只見街道一頭遠遠的十幾個人正朝著這邊跑來，后面跟著上百名手拿武器的人影。在前面跑的十幾個人影跌跌撞撞快要跑到館舍附近，卻見另一邊街道也有百十名手拿武器的人跑來，頓時顯得慌亂不堪。</br> 黑暗中看不清來人面貌，建文等人向前走了一段，這才發(fā)現(xiàn)逃過來的十幾個人竟是錦衣衛(wèi)褚指揮使和幾名錦衣衛(wèi)，還有三名日本忍者。褚指揮使身材肥胖，要靠著兩名錦衣衛(wèi)架著胳膊才能快跑，否則依錦衣衛(wèi)還有日本忍者的功夫，躥房越脊逃遁并非難事。</br> 兩邊的追擊者中都有人射箭，黑暗中只聽到“嗖嗖”的飛箭聲，錦衣衛(wèi)們圍成圈護衛(wèi)褚指揮使，用刀撥打箭支。只是夜色太濃，看不清飛箭，加上眾錦衣衛(wèi)要保護上司不敢躲閃，當場有兩人中箭倒地。</br> “不要射！活捉姓褚的！”</br> 追擊者中大概是小頭目的人在喊叫，此時蓬萊軍人打起二十幾盞燈籠，將中間的小圈子照得雪亮，褚指揮嚇得用手擋著眼。圍堵的蓬萊軍人有穿水兵服的，也有穿工兵服的，還有穿輜重兵服和常服的，看樣子許多都是臨時趕來，并沒有組織。</br> 幾十名蓬萊兵舉著刀槍棍棒沖上來，此時錦衣衛(wèi)雖說驚慌失措，可畢竟都是高手。雙方打了幾回合，蓬萊兵當場被撂倒七八個，剩下的人見這幫家伙功夫了得，竟然奈何他們不得。</br> 有個身穿短衣、用頭巾包著頭的大胡子蓬萊軍好漢叫眾人都退下，自己手拿齊眉棍，上前來挑戰(zhàn)，當即一名錦衣衛(wèi)上前迎戰(zhàn)。建文認得此人，乃是前來支援蓬萊本島六名判官之一，戰(zhàn)場上好生英勇。只見他將一柄齊眉棍舞得像旋風，和一名迎戰(zhàn)的錦衣衛(wèi)打在一起。錦衣衛(wèi)的繡春刀繞著他身子連砍帶刺，他騰挪躲閃靈巧閃避，一把齊眉棍撥打敵人兵器。雙方戰(zhàn)了幾十回合，那判官瞅個破綻一棍打翻錦衣衛(wèi)，錦衣衛(wèi)倒在地上抽搐幾下就不動了，周圍響起一片炸雷似的叫好聲。</br> 旁邊一名錦衣衛(wèi)悄悄溜過來，趁著漢子收勢未穩(wěn)，一刀狠狠地朝著他肋下刺來。眼看著那刀要刺上，不知哪兒飛來塊石頭，正砸在企圖偷襲的錦衣衛(wèi)眉心。錦衣衛(wèi)“哎喲”叫了一聲，捂著額頭后退幾步，才要看是誰丟的石頭，又一塊石頭飛來，穩(wěn)穩(wěn)地砸在他拿刀的手腕上，繡春刀被打落在地。他剛想去撿刀，那使齊眉棍的判官“嗷”地喝了一聲，掄起棍子正敲在他腦袋上，這名錦衣衛(wèi)也當場斃命。</br> 使齊眉棍的判官朝著扔石頭的方向看去，只見館舍前站著四個人，其中一名蒙古大漢手里還掂著塊石頭。扔石頭相助的正是騰格斯，蒙古漢子自小生在草原，除了摔跤、騎馬、射箭，丟石頭圈羊也是從小玩熟的，個個都能做到指哪兒打哪兒。騰格斯見錦衣衛(wèi)要偷襲使齊眉棍的判官，情急之下手邊沒有好用的家伙，便撿起幾塊石頭丟了過來。</br> 見錦衣衛(wèi)意圖，圍觀的蓬萊官兵都怒吼起來。使齊眉棍的判官也怒火中燒，用手里大棍一指，叉著腰說道：“你們這幫腌臜狗才，夜里悄悄放火，又殺我弟兄，現(xiàn)在還想偷襲老子？有種的咱一對一單挑。”</br> 他話音剛落，只聽背后有人喊道：“什么一對一，讓他們都上，老子一個人應付。”</br> 只見圍觀的蓬萊兵左右分開，判官郎君提著斬馬刀，額頭青筋暴露，緊皺著眉頭從人群里走出來。</br> 使齊眉棍的判官對著上司行了個禮，判官郎君讓他站在一旁，自己上前對著褚指揮使喝道：“姓褚的，你現(xiàn)在歸降，看在你多年送錢的份兒上，還賞你個痛快的。若是抵抗，老子把你扒了皮再剁成肉醬給老何報仇！”</br> “小郎君，本官一力扶持你做蓬萊島主，這些年也算待你不薄。你陽奉陰違，現(xiàn)在還要恩將仇報不成？”褚指揮看到判官郎君，氣就不打一處來。自己多年來奉著胡大人命收買對方，可這判官郎君只是向他要錢，從來不肯辦事，為此他不知被胡大人罵了多少次無能。</br> “呸！”判官郎君也不答話，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雙腿一弓一放，風馳電掣般躍到褚指揮使跟前，單手揮著斬馬刀就劈。</br> “哎呀！”沒等褚指揮使反應過來，一名擋在褚指揮使身前的錦衣衛(wèi)早被斜肩帶背劈成兩半，鮮血濺了褚指揮使?jié)M身滿臉。</br> 褚指揮嚇得叫不出聲來，剩下的兩名錦衣衛(wèi)和三名忍者見狀立即散開，將判官郎君圍在中間。這些人都見識過判官郎君的厲害，誰也不敢上前，判官郎君并不慌忙，將斬馬刀倒插在地上，只是冷眼看著這幫人圍著他打轉。兩個錦衣衛(wèi)相互對視點首，一起揮著刀朝判官郎君襲來。他直到兩人快沖到面前，才反手拔出插在地上的斬馬刀，和兩人打在一起。打了十幾個回合，判官郎君舉起斬馬刀，朝著其中一人劈頭蓋頂砍下來，那名錦衣衛(wèi)見狀舉刀去迎。不料斬馬刀刀沉力猛，繡春刀應聲而斷，這個倒霉蛋來不及閃躲，也被劈成兩半。</br> 兩名錦衣衛(wèi)本就是壯著膽子聯(lián)手上來，另一人見同伴被砍倒，腿早軟了。他正想著是該上前還是退后，判官郎君早飛起一腳踹在他小肚子上。這一腳踢得極重，疼得他當即向后一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沒等他爬起來，對方的一只腳又踩在了他的胸口。</br> 判官郎君正要揮刀結果了他，只聽背后三聲鎖鏈響，知道有人偷襲，下意識伸出右手去擋。只聽“叮叮當當”響了幾聲，右手鐵鉤子上竟纏繞著三把鏈子錘，鵝蛋大的鐵錘頭還在相互碰撞。</br> 鏈子錘的另一頭連在三名沒上前的忍者手中，不過他們?nèi)耸掷锬弥牟⒎擎溩渝N的錘柄，而是三把鐮刀。這武器乃是日本忍者愛用的裝備，名為鎖鐮，是從農(nóng)用工具轉化而來的武器。這武器一頭是鐮刀，一頭是鏈子錘，進可攻退可守，常常用來搶奪敵人手中武器。不料判官郎君被鄭提督砍掉右手后，臨時裝了個鐵鉤子，倒正好成了鎖鐮的克星。</br> “雕蟲小技。”判官郎君卷著三條鐵鏈的右手鐵鉤子用力一拽，三名忍者力量遠不如他，三把鎖鐮竟然脫手而出。</br> 事出意外，看著空空的雙手，三名忍者竟不知所措，蒙著黑布的臉上流露出驚恐與迷惑的表情。</br> 判官郎君并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早沖上前一刀劈倒一名忍者。旁邊的忍者見救出褚指揮使的任務難以完成，索性朝著地上扔了一枚爆裂煙幕彈，制造出大團煙霧，趁機跳上屋頂要逃走。</br> 沒等他站穩(wěn)腳，一股巨大的罡風從身側劈來，將他橫切成兩半。血雨中，破軍甩掉巨闕劍身上的鮮血，正立在屋頂上。</br> 最后一名忍者見逃生無望，打眼看到不遠處看熱鬧的建文。他知道此人是破軍的座上賓，又曾被幕府將軍看中，應該是不錯的人質(zhì)。趁眾人不備，躥到建文身邊想要抓他做人質(zhì)。忍者身法極快，騰格斯和銅雀都沒反應過來，判官郎君和破軍只關注著身邊的敵人，也不曾留意他。</br> 眼看他要抓到建文胸口，建文都從對方瞳孔里看到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忍者忽然悶哼一聲，觸碰到建文的五根指頭變得綿軟無力，身體癱倒在地，額頭前端露出半寸長的黑色小尖。</br> 驚魂方定的建文用腳踢踢他的身子，眼看著是死了，這才拔出從后腦插在他頭上的苦無。借著光，他看到苦無上鐫刻著兩個小字——七里。建文將苦無緊緊攥在手中，睜大眼四處搜索，可屋頂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七里的影子。</br> 見手下都被殺光，自己成了光桿一個，褚指揮使嚇得坐在地上瑟瑟發(fā)抖。</br> 判官郎君低垂眼瞼看著他，表情冷漠，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豬。</br> 忽然，褚指揮使看到判官郎君背后轉出兩個人，一個是沈緹騎，一個是沈緹騎手下的小兄弟。自從被軟禁，這兩人一直身前身后圍著自己賠笑，伺候自己起居，是以他對這兩人印象深刻。</br> 褚指揮使像是看到救星，趕緊對著這兩人叫道：“沈緹騎快來救我，下官如能逃脫，必然保你做個指揮僉事。”</br> 沈緹騎只是斜著眼看他，對他的請求無動于衷。褚指揮使終于明白，沈緹騎背叛了自己，求他并無用處。</br> “褚大人，如今的局勢，小人我想救你也是有心無力了。本指望著好好伺候你一番，等回了大明，能得到你蔭蔽。誰知你和倭人勾結，殺了蓬萊那么多人，又破壞蓬萊機械處的鍋爐和彈藥庫。此時小人要是站在你一邊，只怕再有三五個腦袋也不夠活的。”沈緹騎露出為難的樣子。</br> 他是個狡兔三窟的人，除了身在錦衣衛(wèi)里，和鄭提督、蓬萊島也都有勾連。這回他本以為可以借著指揮使大人升官，不料指揮使自己找死，他只好偷偷溜走去向判官郎君告了密。褚指揮使自從被忍者救了，帶著一班錦衣衛(wèi)和忍者按計劃炸了蓬萊的三所機械處、一處彈藥庫和一處配件庫，本想借著混亂逃之夭夭。不料追兵轉瞬即至，害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落到這般田地。</br> “沈緹騎，你們大明律，勾結倭寇該當何罪？”</br> 聽判官郎君問自己，沈緹騎趕緊躬身行禮，然后朗聲答道：“大明律，勾結倭寇者斬，誅九族……”</br> 沒等他說完，判官郎君的斬馬刀早戳進了褚指揮使的肚子里，褚指揮使沒來得及哼一聲，就當場身亡了。</br> “小郎君，你下手太快了，如何不留個活口讓我問話？”跳下房的破軍方才要阻止，褚指揮使已被急著為老何報仇的判官郎君殺了。</br> “我一時心急，應該先剁下他兩條腿，慢慢審問完了再殺掉替老何抵命。便宜他了。”</br> 判官郎君朝著褚指揮使縮成一團的尸體吐了口口水。他忽然想起還有個被他踹翻的錦衣衛(wèi)沒死，正想要對破軍說，只聽身后又是一聲慘叫。他轉身去看，只見沈緹騎被噴了滿臉血，手上拿著的繡春刀深深插進了躺在地上的那名錦衣衛(wèi)胸口。</br> “沈緹騎，你這是為何？”見沈緹騎殺了最后的活口，破軍不禁皺了下眉。</br> “殺人需滅口。”沈緹騎擦干凈刀上的血跡，回刀入鞘，“小人我也是刀頭上混飯吃的，這小子活著，萬一讓胡大人知道小人和你們勾結殺了褚指揮，他還不得將我大卸八塊？小人這也是身不由己，大王莫怪。”</br> 見活口都被殺無法審問，破軍也別無他法，只好讓判官郎君指揮眾手下收尸。</br> “兄長，如今蓬萊損傷嚴重，該如何是好？”看事情已經(jīng)解決，建文這才上來相見。蓬萊是一座用蒸汽驅(qū)動的活動島，如今驅(qū)動島嶼活動四個機械處被破壞三處，彈藥和許多儲備物資也被毀壞，這座島相當于陷入了癱瘓狀態(tài)。</br> “所幸只破壞了三個機械處，僅存的一個機械處的鍋爐動力若是都用在驅(qū)動蓬萊的行動，應該夠讓我們停靠到最近的我軍衛(wèi)所維修。”</br> 說完，破軍看到之前使用齊眉棍的判官也在場，就叫他過來與建文相見，為建文介紹道：“就是去他的衛(wèi)所，以現(xiàn)在蓬萊的推進速度，大概過四個鐘點就能到。”</br> 那判官將齊眉棍抱在懷里，對著建文張開嘴說話，竟是一口濃濃的蚌埠口音：“在下的那個衛(wèi)所港口盛產(chǎn)珍珠，大家都管那地方叫珍珠港。”</br> 一起同往營救褚指揮使的日本忍者共有五人，其中三人被殺，剩下兩個望風的見勢不妙，趁亂逃走了。</br> 這兩名忍者劃著小船走了不知多長時間，將龜速移動的蓬萊扔在身后，到了一處斷崖聳立的島嶼。小船轉過島嶼，在島嶼后面竟藏著四十來艘日本戰(zhàn)船，其中最大的一艘黑船，正是火山丸。這些船只熄滅燈火，船上保持著死一般的寂靜，暗藏在島嶼后面。</br> 小船靠上火山丸船舷，從上面扔下一把軟梯。“走了！”一名忍者對另一人說道，另外一名忍者卻似乎是被眼前景象震驚到，好半天才清醒過來。</br> 兩人順著軟梯攀爬上船，扔下軟梯的武士引著他們進了火山丸后甲板上裝飾著鎦金構建的豪華船樓。兩扇釘著銅釘?shù)拇箝T打開，里面兩廊墻壁上都鑲嵌著用來照明的綠色夜明珠，夜明珠的光閃耀不定，將整個船樓里都覆蓋上一層幽幽的綠光。</br> 領頭的武士推開幾道木質(zhì)隔扇門，到了船樓最高層的大廣間。</br> 大廣間是火山丸最大的房間，雖然屋頂?shù)桶珘阂郑旎ò迳鲜敲杞鸬姆礁裱b飾畫，四周墻壁上則裝飾著松竹、猛獸之類的金箔畫，極盡富麗堂皇。大廣間里已有十幾名頂盔摜甲的武士跪坐在木板地上，房間正中間靠墻放著一塊榻榻米，后面還展開著繪有世界地圖的屏風。這里的照明也是依靠著綠色夜明珠的微光，綠光照在武士們的臉上，極其陰森可怖。</br> 后面跟進的忍者一眼看到了榻榻米旁神龕里供著的玉璽，正是蘆屋舌夫從建文手里搶來，后來在海戰(zhàn)中沉到海底的那方傳國玉璽。</br> “怎么會……玉璽怎么會在這里，難道蘆屋舌夫沒有死？”忍者瞪大了眼睛想道，她正是七里扮裝的。她尾隨著這伙襲擊蓬萊的忍者，殺掉一個落單的，裝扮成他的模樣，跟著混進火山丸。殺死撲向建文的忍者的那枚苦無，正是她發(fā)出的。</br> “將軍駕到！”</br> 一名武士高喊道，大廣間里的武士紛紛低下身體行禮，七里和另一名忍者也趕緊伏下身體。</br> 只見四名天狗眾引路，從內(nèi)室的隔扇門里，陰陽師蘆屋舌夫探身走了出來，然后他低下頭向著身后行禮。在他身后，走出來一名穿著繡著金色仙鶴紋陣羽織的小矮子，身高竟然連四尺都不到。</br> “參見幕府將軍大人！”</br> 在場的人齊聲高呼，七里跟著再次行禮。她低下頭，內(nèi)心驚愕不已：“原來他才是真正的幕府將軍？那我們殺掉的又是什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